“乔律森!乔律森!”慈沅和贾茹刚把拖着乔律森进屋子,外面就有人喊他。
那个声音十分幽远,一声长过一声,语调中还有些兴奋的颤抖。
“又来了!”贾茹叉着腰站在院中指着四面八方转着圈地骂。
慈沅扒着门槛看着,贾茹孤零零站在院中。四下夜色广袤,好似低垂在她的头顶,衬得她身影矮小。
“乔律森,乔律森……”声音是伴随着细细簌簌的声音,从屋后蜿蜒地向她游过来。终于从屋顶上探出一个瓦罐大的蛇头。在月光下,嘶嘶地吐信子。
是它在喊!
叫人蛇攀着墙壁,从外往里爬。这一圈子土墙都是它摩挲腹部的声音,在环绕,在锁紧。院中冷了下来,空气里都是它身上腥冷的气味。墙头还能看见它起伏的身体。
贾茹身上的汗毛都炸竖了起来,喉咙发紧,只能听到一颗心脏在胸腔“蹦蹦蹦”地跳。
“婶子!给!”慈沅将靠在门口的斧头滑到她的脚下,斧头好似蒙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此刻蛇的半个脑袋已经在准备往窗子里钻了。许是恐惧进化成了勇气,贾茹抄起斧子就往蛇脑袋上甩。
一斧下去,血溅三尺。大蛇吃痛从墙上掉下来,对面着贾茹慢慢抬起前身。四目相对,从它头顶四散落下的血液只更显阴森。
“喵。”一只独眼小黑猫从慈沅的背篓里跳出来,跃上茅草屋顶,在月光的照耀下它的皮毛像是丝绸般光亮。
听见它的叫声,那大蛇身形一颤,将尾巴重新搭上墙头,慢慢地往外缩,直至不见。
贾茹被吓得不轻,一屁股就跌坐在地上。
“你们在外面干什么?”乔律森已经醒转,从窗里面探出头来喊她们。
“偷着喝鸡汤呢!干什么!”她有些没好气。
贾茹端上来的鸡汤还是温热地,配了四个碗,给小猫也撕了些鸡脯子肉装着。
“今日二位如此盛情,那我便请二位吃些新鲜的。”慈沅站起来,行了个礼。伸手从背篓中掏出一蒸屉活蹦乱跳的大虾。
“这虾蟹性寒,要佐川地沙姜才好。”说罢又从背篓中拔出来带着泥土的姜苗。
“那再来一壶好酒?”慈沅从袖口中掏出一卷纸,展开后画上是一个就酒壶。拎着纸片儿,往他们二人面前的空碗中倒。
酒还真从那薄片中潺潺而下,香气扑鼻。喝入口中,更是醇厚。乔律森看着立在桌子上的画片儿,不由好奇地伸,一碰,它就弹回一卷纸地模样。
慈沅看着二人瞪大的双眼,又从背后拿出一支银簪子递给贾茹——样式一如今日她去铺子打的那支,她还没来得及去取呢。
“二位不必惊讶,一切不过戏法而已。”慈沅摆了摆手,她拍了拍肩膀,小猫就从她身后蹦了上来。一人一猫两只眼,缺的还是一边。
夫妻二人头一次如此近地看“把式”,有些兴奋,乔律森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讲了师爷、念经的鱼,还感叹了知县大人皮肤病复发一事。三人相谈甚欢。
“既然如此,那让二位看看这个”。她反手指了指门外天空。
两人仰着脑袋,扶着门框往她指的方向看——太阴前,有一朵长云形如龙舟,上面坐满了梳着丫髻的小娃娃,有男有女,有人划桨有人打鼓。
微风吹来,船动人动,像是真的一般。他夫妻二人像是在看皮影戏一般,看云朵小人,你争我抢地想要往船外跳,
最后成功的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小胖丫头,一阵风来,云舟就不见划走了。
热闹看完,三人收了碗筷,都歇息了。这一夜虽然偶有干硬布料摩擦的沙沙声,铁链摩擦地面的呼呼声,但安稳无事。
次日清晨乔律森挂好了佩刀和铁尺就去衙门点卯上班,慈沅也在后面跟着。
“你去哪里?不先在家吃个面条子?我这儿挂单可是管饭的。”
“先去衙门,再去扈家庄。”
“你去衙门?也好,让师爷给你师父画个像,方便你带着。要是大人愿意给你出个告示,也更是好事情。
“至于扈家庄,你只能从高守垭口走,不要过那个谢家村。说是白日里不论人畜,进去就是迷路,听说彻底失踪的不在少数。当然这也是市井流言,不一定为真,不过小心些也无妨。”
两人一路闲聊,话里话外,乔律森都有留她多住几日的意思。但等乔律森从衙门口点卯再出来,慈沅已经不见了。
在慈沅等他的石狮子旁边,放了一个小葫芦坠子,链子上缠了一个纸条,上写着:慈沅暂赠,今日归还。
乔律森看了看小葫芦,顺手踹到了怀里。就准备去东来楼旁边的肉面片铺子,吃一碗热乎的。
郑家肉面片儿他喜欢,是县里面的独一份儿。肉被锤成铜钱厚的一片,咬着有些脆和劲道,汤是牛骨头熬的,碗里放了当季时蔬,还有一小勺猪油。撒上他家自制的浇头,微辣微酸,光是一闻就让人食指大动。
乔律森刚端上碗,就看见汪家的马车在呼啦啦地跑,也不管摊贩行人能不能躲开。他刚站起来准备喊住,车就看不见了。
周围的人倒是习以为常,把滚了一地的东西捡起来。踩坏了的,左不过自己叹气流眼泪。
吃完了早饭,他正在帮人整理残局。就有人拉住了他的后脖领子,回头一看是师爷带着班里的两个兄弟。
师爷黑着脸,拍了拍他说:“去汪家。”
“又汪家?”
师爷压低了声音让他附耳过来:“老张死了。”
乔律森愣在原地,师爷拍了拍他,加快步子单独走在前面:“别说,忍着,先走。”
“昨日老张去汪家给二小姐破煞驱邪,晚上睡觉之前还平安无事。今早小厮来寻,老张浑身湿透躺在床上。他的床褥干爽整洁,穿戴一如昨日。没有任何外伤,面容安详,看起来就如正做梦一般。
“那两个小厮说,昨日就寝之前老张曾问过哪处的假山附近有水,他想去一看。终是因为各房落锁,道路不通而作罢。而与老张同屋的徒弟,广祥至今还在昏睡,脉搏如常,面色红润,只是喊不醒。
“此事汪家依旧不想要声张,我带了仵作和两个捕快。你不要伤心误事情,堂尊大人要我们格外仔细小心,在府中装装样子盘问盘问,就带走老张师徒回衙门。此次可能真不寻常,堂尊话里话外都让我们小心鬼怪。
“喏,这是香灰。我和其他人兜揣身上,你也揣一包,就当是护身符了。若真要是遇见脏东西你就撒上去,是人能迷眼睛,是鬼能吓唬它。”
“张梨子他自己人都没了,我还拿他庙中香灰干什么。”乔律森苦笑着推开了师爷的手,“师爷你自己多带一包吧”。
乔律森并非一个唯物的人,只是他只相信自己眼睛、耳朵。人人说有鬼,怎么他没见过呢?他心中有自己的猜想。
他认为可能是张吉贞撞破了什么汪家的秘辛,被淹死灭了口。这样的事情,对汪家这种大户来说并不新鲜。
只是这次死的是个有名声的,要给出一个说法维护着面子。来找衙门,再成悬案。等他家二小姐高门亲事一过,也就天下大吉,谁死不死的有什么关系?
但他乔律森想给尽自己努力张梨子一个说法。
一切就像是知县交代的那样,师爷这儿和管家谈笑客套,两个捕快盘问小厮家丁,仵作在查验,他盯着汪家找来的郎中给广祥施针。
但是汪家不愿将张吉贞的尸身交出去,管家的理由是家中有喜事,怕冲撞。
在师爷的坚持下,只能带去找大管家。对面就撂下两个字,不行,就走了。连客套的理由都不给了。
“咱们什么时候带走?”捕快问。
“咱们这几个小虾米,看人家那乌泱泱的护院,怎么可能拿得走?”
“那我们不走,再去报呈堂尊。既然他们来报案,那我们就仔细地查。”乔律森坐在一边,捏着广祥胖乎乎的手。
众人在房间里梳理着信息,但其实什么有用的他们都没有露出来。回衙门送信的人也已经被带了回来。
“各位歇息歇息,一会儿有人来带大家查案。”管家招呼着上了些茶和点心,四个高大的护院站在门口候着。
众人都知道是走不了了,躺会坐会站会。乔律森坐在原处一言不发。
快到午时,来了个笑眯眯年轻人揣着手:“各位,已经查清了。张道长昨夜失足落水。小道童乃是痰迷……”
话还没说完,门外的天就暗了下来。
“天狗食日,天赐良机。咦哈哈哈。”女子声音是从张吉贞身上传来。
众人回头,他的尸身在床铺上上下左右地平行挪动,一股子黑烟悠悠冒了出来,要往外飞了出去。
“师爷,撒香灰!”乔律森大喊。
大家都掏出香灰包乱撒一气,让屋子黑上加黑,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众人听到了啃食骨肉的声音,粒粒分明。
“鬼闻生气,快憋气!”师爷接着喊。
随着太阳光的湮灭,乔律森感觉到背后好像有尖物触碰到了他的后腰。他努力地憋着气,脖子紧张地梗着。
那尖锐像是女人的长指甲,从他的腰眼划到他的后脑。他闻到一股内里腐烂的臭味。
“憋气,是假的。”那女子贴着他的脸放声大笑。
他能感觉到女子的指甲扎进了他后脖子里,在来回里面搅动。他只觉恶心想吐。
天光刚露,慈沅送的葫芦从他怀中飞出来,女鬼还来不及叫,就被一口吸了进去。
眨眼间葫芦变成一长条布帛,伴着光明的恢复慢悠悠飘下,上写着——“救你一命,还一饭之恩,山水有相逢,二五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