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经·鱼

从进六月以来,宝泉县连着下了七天的暴雨,那是天破了洞的架势,良水河都要涨到家里来了。全县找不出一件干爽的衣服,睡觉都恨不得把自己捆在床板上,怕还做着梦,人就给冲走了。

这些天县城里空落落的,没什么人气,大都躲在家里。只有城外种地的庄稼人,还天天去地里挖着渠骂着娘。

六月初八子时一到雨就停了,但这县衙门口的路中间塌了一个大洞。县衙本就正当街面平日里来往的人就多,今日雨停,好似全城的人都在出来松松筋骨,衙门还没点卯,这窟窿就围了几圈人看了。

这底下是八个一模一样的大瓦罐,每个上面都压了一柄短剑,剑锋都齐刷刷地冲着北。关于这瓦罐是个什么用?何时何人埋下的?一群人七嘴八舌没个定论。

“让我来看看这是个什么!”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一身短打扮。没有二话直跳进坑里,将就近那个的瓦罐托举上来。

这瓦罐一放到路面上,就斜楞着立了起来。随着罐子里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瓦罐跟着节奏原地转了起来,呼呼生风,是越转越快。这下人群是炸开了锅,那个汉子呆愣愣地退了几步。

不一会儿,坑底下的罐子像是受到了感应,也跟着一起转了起来,那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密密麻麻像是群僧早课。

乔律森在宝泉县当了二十年的捕头,今天也如往常一样,揣着老婆烙的饼去上班。远远就看到这沸水般的人群,小跑近前,大喊:“府衙门前!勿要聚集!统统散开!”

“哎哟!乔捕头!你来看你来看!”一个山羊胡老头从最里层钻出来,拉住乔律森往窟窿中心走。

“你看看……”老头指了指地上的窟窿,又指向那个不停旋转的瓦罐,“你听,还……还念经呢!”

乔律森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朗朗乾坤,烈日高悬,何惧妖异?”,掏出身后的铁尺就打向瓦罐。

瓦罐只一击就碎了,封口的剑触地时即刻成了齑粉。那里面没有水,只有一尾小臂长的金鱼在其中,依旧贴着不再存在的内壁,按着原有路线临空环游。其嘴张合,口念佛语。

这鱼在阳光下五光十色,璀璨夺目,身姿自在,恍若游仙。众人似被摄了心魄,陶醉其中,无一人动作言语。只拿目光追随它盘桓而上,游至两人高处时犹如泡沫般,眨眼间就碎了,再无踪迹。观看的各位也才回过神。

如此情景,何人见过?人群是再次哗啦啦地吵嚷开。此时府衙门从里打开了——是宝泉县知县杨岐州,他厉声喝到:“给我围起来!”

两班衙役带着杀威棒在窟窿旁一字排开,将百姓往外挤。

乔律森方才还在愣神,一听到杨岐州的声音如大梦初醒,走上前去,拱手道:“堂尊……”

“我已知晓。”杨岐州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已派刘县丞翻查县志,老乔你就与差役们在此值守,莫要让百姓靠近,谨防踩踏。”

大窟窿被围了起来,但衙门口有念经的鱼这件事却是不胫而走,来看新鲜的人是络绎不绝。余下的瓦罐念了三个时辰的经后也停了下来,再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眼看着太阳西斜,宵禁就要到了人群也渐渐散开。师爷带着几个担着泥的脚夫来到乔律森面前,附耳道:“堂尊吩咐,填了。”

“填了?”

“还没找到县志里的记载,堂尊揣测恐应该是什么‘厌胜之术’,多年无事,那就不要动他了。填了吧。”

杨岐州自到任以来,这七年间是清廉如水,断案如神,才学也是一等一。在百姓中颇有声望,既然他发话了,大家自然也就照做。

土一铲子一铲子填下去,从入夜就有人小声说话嘻嘻哈哈的声音,但没人在意。力夫和衙役加起来十几来号人,聊天说话太正常。

干完活已经三更天了,大家各自干完自然各自家走。

乔律森许是饿了,快到家门口了觉得脚下发软,眼前发黑,耳中嗡嗡响。一到家就栽到床铺上,鼾声就起来了,哪管自家婆姨还在给他煮面。

他虽是睡得深沉,却莫名自己清醒了过来。睁眼看见的是窗外的月光,墨蓝掺着如水的银色照进来。

朦胧中看着窗棂上挂着一串黑影。眨眨眼,才看清是一个个迷你小人在往外跳。

小人儿的队伍很长,从他的床边排到窗棂。每一个四五寸高,衣着都不一样,手上背上还拿着抬着些家伙什儿。

乔律森身体动不了只能半眯着眼睛悄悄看。他觉得有趣可乐的成分比惊讶害怕的成分大。

两人抬着大鼓催着前面的走快点;背着小阮的瘦高个一边走一边调弦;拿二胡的插了拿大镲的队。走在队尾是个胖子,坐在他的床边喊着慢点慢点!

看着小人准备转身,乔律森忙闭上了眼睛装睡。听见小人嘟囔着:“锣忘了,锣忘了”,接着就是一阵耳洞痒痒的感觉,好像小人在里头已经走了一个来回。

“当家的!”他老婆的声音比人先进来。用脚踢开的门帘子,手上端着一碗面,一碗杂菜,还扣着三张饼。

乔律森本来眯着眼还不能动,但看着她满满当当占着手,立刻就弹坐起来迎她。

“咋做这多?”将她手中的两大碗接过来。装不经意地四下瞟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尝尝,香的很。”她笑盈盈地递给他筷子,“吃多些,你一进门槛就打呼噜,那声大得我在厨房都听得见”。

乔律森不好意思地笑笑,也觉得自己刚才只是个梦,也就不再理会。两人闲聊吃饭,还说了那金鱼的奇异,他逗得她时常哈哈大笑。

“什么声音?”乔律森确定自己听到了金属落地的声音,他不由想到刚才那个“锣”。

“什么声音?”他婆娘王氏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打的簪子,外面包的银。“喏,是这根‘响当当’”。

这是他们结亲第一年他买的,说是第二年给她换个真的。转眼这么多年了,他还没兑现。

他闷闷地说;“明日你去老李铺子挑个样子,打一个好的。”

“花那些钱干什么?存着以后给……”她顿了顿,“给咱以后的孩儿,添衣裳,请先生!”

“那也不能缺孩他娘的,”他吃了一口面,“但可以缺他爹的。你打钗的钱,从我饼子里扣。”说完把饼掰成两半,“这一半是今天扣的。”

王氏擂了他胳膊一拳,两人对视,又莫名笑起来。

当他再次睡下,好似又听见那个小人在他耳边嘀咕“拿个锣”。但他太困了,实在是睁不开眼。

一觉睡衙门同僚来“哐哐”砸门——“大哥!汪家二女子昨夜丢了!大人让我们先去看呢!”

汪家是当地有名的大户,住在城西,是十分有头脸的。都说他家祖坟风水好,前前后后出了三个京官。

“官”带着个“京”,自然就要涨上三个衔,他家不见了姑娘,这两班人是不用歇了。若找不到,却是要一“歇”到底了。

汪家管家从后门把他们三人引进后院。庭院里站了一地丫鬟婆子,都垂着头,等着管家发话。

“伺候二小姐的都在这儿了,乔捕头都可以问。只是走动不要离开这个园子。”管家说完轻轻拍了拍捕头的胳膊,补上句“辛苦”就走了。

原站在他身后一位穿绿的妇人站到了乔律森旁边。

“哪位是最后与小姐见面的人?”

“我和平梅。”抬头回话的丫头眼睛是肿的。

“小姐今早在苑中赏花,我和平梅伺候着。小姐要我拿盏茶来,刚转身我就听见平凤大叫,再回头看,小姐就没了!”

“办事不力,还咒小姐,仔细你的嘴。”乔律森身后的妇人上手狠狠拧了丫头的嘴角。

她的脸立时就肿了起来。

乔律森伸手拦下,皱着眉看着婆子:“你掐她的嘴,我还怎么问话?”

“张儿、王儿你们在这里问着,这丫头带我去现场看看。”

跟着丫鬟去汪家二小姐个人的院子,一路忙忙碌碌的人很多,该忙什么忙什么都像是没事人。

他站在园子边,自己心中感叹这单人的园子比他家都大。园子高高低低的花草种了个满。

但院子靠着墙边有一口没封的井,绕着井口种了一圈水仙,不在季节缺开得很旺,断的两三枝很扎眼。

很自然地怀疑是不是会是人掉了下去,很自然就往那边走。随着脚步,有石磬奏鸣之声入耳。声音清脆悦耳,节奏欢快。

井水澄澈映着他的脸,侧耳倾听确定声音是从其中传出。

“小妮子!这井中怎么有乐器响?”他招手喊来丫鬟。丫鬟也学着侧耳听,但只是蹙眉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听到声音。

虽觉奇怪,但毕竟眼下要紧的不是此时。

他转了几圈,看遍角角落落也毫无线索,正想着用什么办法好应付交差。管家就笑盈盈地来了他面前,将几块碎银放到了他手中说:“捕头可以回去了,和弟兄们都辛苦了。”

又从袖中拿出一锭雪花银放到他怀中道:“另,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口中应承着,心中却是疑惑,但也收下了钱。依旧由脸肿地小丫鬟带回去。

“小妮子,这是消肿的,拿去擦擦。”他递一小瓶药给她,给完就转身走。

“咋突然叫我们走了?”

“自然是找到人了呀大哥。”

“找到了?”

“可不是,我们正跟丫鬟婆子聊着呢。看是不是家贼约着帮了那二小姐。但不知她人就突然冒了出来!”

“是啊!”

“看起来精神头也好呢!还冲咱生气呢,问那里来的差人,随便带到她闺阁之中。”这衙役尖着嗓子学她。

“那婆子丫鬟看到她,立马是扑倒一片,大哭一片。那个掐人脸的婆子,估计是个亲近的,拉着她手问她哪里去了。但是没流泪哈,我看着的,拿衣袖擦泪都是假哭,泪珠子没有。”

“那她咋说的呢?”

“说有人请看戏去了!”

“看戏?”

“啊,你说怪不怪吧。”

“是怪哈……”乔律森挠了挠额头,这汪家是有点怪。

又想起管家给的钱,明显是要他们不要讲。但那封口费是关于那口井,还是关于他们二小姐的呢?

他感觉最近怪事遇到太多,脑子转不过来。“哦,对。”他将那些银子,零和整的都掏了出来。“他们管家给的封口金,咱到了班房分分。”

“好好好!”大家一瞬间都开心起来,走路的脚步都松快些。

“还说他家小气,水都不给一碗。出手还是大方。”

四个人先是喝了四海碗水,眼巴巴等着乔律森。

“你们两一个家里的要生了,一个单身汉有寡老娘要养,你两分多点。你呢还要养个读书郎,但是没有那么紧,你就拿这些。剩下的是我的。不要觉得我拿的少,不好意思,我和你们嫂子没负担,净人两个。”

看见他们还是扭捏,他就上手直接踹到他们怀里。

“收了银子,人家不让说,就把嘴闭紧了。你们歇歇,差事办了,我去回大人话。”

杨岐州正在书房里看书,乔律森还没进门就被喊住了。

“差事办完就回去歇着,不用来汇报。”

听见招呼,他还是跨了进去,正准备拿银子出来,就又被杨岐州喊住。

“衙门清苦,你办事辛苦。几钱银子不妨事。”

“大人明察!”他还是把银子放到了书桌上。

“将这告示,给师爷抄了,发到各处张贴起来。”

“堂尊,您的胳膊。”乔律森注意到杨岐州小臂上露出一块红肿,好似面积有些大,部分藏在衣袖中。

“无碍。快些去吧。”他抽回那只手甩了甩衣袖,将其全部笼了起来。

乔律森应承着去了。师爷坐着誊,他站在旁边看,有一搭没一搭地师爷闲聊。

“这告示上咋写着有江洋大盗进城?杀人如……麻?这发出去那不吓晕几个。”

“嗨,大人这么写自然有他的道理。”师爷停笔抬头看他,“汪家二小姐人找着没?”

“找到了,就在自己家呢。我们兄弟都还没使劲,人自己出来了。要我说,这大员外也就这样吧。”他还想着那管家的莫与外人道。

“找到就好,说是这汪二小姐说了一门好亲,彩礼都运了好大一船呢。”老师爷在空中比划着那艘宝船,“我那小舅子在码头看着的,说是有一箱子里是个大红树叉子。他个土包子哪儿知道,那个叫红珊瑚。那么大一个,顶咱这衙门十年的口粮咯……”

他啧啧嘴,继续誊。两人不再说话了。

“喏,拿去城西贴去吧。”师爷递给他一摞,又指了指旁边的白纸,“其他的我安排。”

“行。”

“诶,没说完呢。老是这么毛躁。”师爷扽住他,招了招手示意让他贴耳朵过来,“你去城西的活神仙庙去,顺道找老张要些符水来,顺便问问……”

“要符水干什么?”他声音拔了个高。

“低声些!”师爷伸手给他胳膊一掌,四下看了确认无人,才继续压低声说,“那符水你也喝。”

“我?!”声音再次拔高。

师爷白了他一眼,坐了回椅子继续誊写:“咱们老爷素来不喜怪力乱神,我知道你也一样。但有些事,不好说不好说……

“昨日填土回家,那一路上我都听见有人窃窃私语,那声音贴得很近,好似贴着我的步子,但一回头街上是空无一人。”

“你年纪大了耳鸣吧?我爹以前也这样。”

“然后我面前的路就不见了,不是变成墙壁之类的。就,只是单纯地不见了。我在里面转了一宿,直到鸡叫。你知道我醒时,在哪么?”

乔律森摇摇头。

“衙门口,新填的坑上。”师爷拿笔杆子点了点自己眼睛下乌青的眼袋。“给老赵说,让他悄悄来一趟。来之前带去给那几个脚夫家里也看看,若是有什么花销,衙门里一同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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凫北行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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