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们之间

255.

“回来了?”程彩芳看着刚推门进来的柴意乡,“今天下午去干什么了?”

“去补习。”柴意乡说。

“哟,这么勤快,今天上午联系,下午就去上课了?”程彩芳乐呵呵的,随口一问,“补得有效吗?你们江老师和你关系怎么样?”

“嗯,应该有进展吧。”柴意乡小声说。

程彩芳显然没听见儿子说的胡话,自顾自道:“你跟老师问问课时费,实在不行按最高的给,钱不是问题。”

“嗯。”

他回到书房,把今天课上的东西总结了一遍,然后把一长串书单挂出来。

打开手机:

[cyx:江老师,课时费怎么算?]

[cyx:还有,是一次性地交还是分批次交?]

消息发出去后,柴意乡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别扭。

湖上的交谈还没远去。一转眼,自己就又用“课时费”和“分几次交”这样冰冷现实的问题,打破了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氛围。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

[江周:不用了。]

柴意乡的心往下一沉。是因为提钱显得生分冒犯,还是因为触及了“在编老师不能校外有偿补课”的原则?

[江周:你妈妈已经托你父亲,在病房关照我舅舅了。这就够了。]

[江周:所以,不用再提费用。]

柴意乡看着这两行字,方才下沉的心并没有因此轻松,反而更为沉重。

果然还是绕不开成人世界的交换。江周把话挑明了,用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方式,平静地接受了这份人情。

他坐在书桌前,窗外已是黑夜。

日光,湖水,清风,好天气,船上的对话,都被病房关照这四个字衬得虚幻。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会短暂地忘记,江周有一个躺在医院、需要依靠医护关照的舅舅。这是他不得不接受那份人情交换的直接原因。

无关风月,无关文学,只是成年人在现实压力下的权衡与妥协。

最后,他只发出一句:

[cyx:......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对话似乎该到此为止了。

......但他有点不甘心。

柴意乡伸手关掉台灯。窗外,城市柔软昏暗的灯火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投下光晕。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

[江周:柴意乡。]

[江周:在湖边,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江周:和你讨论那些,对我来说,不算“工作”。]

[江周:所以,我们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江周:书单慢慢看,有问题可以问我。]

[江周:下次见。]

256.

柴意乡坐在一片黑暗的书房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震颤的瞳孔。

他以为玄武湖的风散了就散了,以为那些话说完就完了。以为回到现实,一切还是要回归冰冷的算计和世故。

可是江周没有。他看穿了他的别扭和失落,然后,用午后湖间的清明和暖意,轻轻地划分了人情交换和“我们之间”。

柴意乡的心跳声很响,一股滚烫的悸动让他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徒劳地走了几步,又停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夜幕里清檀寺的暗影。寒冬的晚风灌进来,吹在他发红的脸颊上。

程彩芳推开门进来,看着关了灯的房间和趴在窗上的儿子:“诶,课时费怎么说?”

柴意乡:“不用了。”

“不用了?”程彩芳的音调扬高,“那怎么行?人家老师花时间花精力,白给你补啊?你别不懂事!”

“......”柴意乡回头,在阴影里看着站在门口的母亲,“他说......他舅舅的事,就够了。”

程彩芳沉默了几秒。

“哦,这样。”她语气缓和下来,“江老师是个明白人。那行,既然他这么说,我们就领这个人情。你得好好学,别辜负人家心意,也别让我和你爸白关照。”

柴意乡:“......”

柴意乡:“妈,江老师的舅舅叫什么名字?”

程彩芳被问得一愣:“好像叫......王英彦?对,是这个名字。你问这个干嘛?”

257.

王英彦。

他想起来了。《清檀寺志》里,2004年、2008年、2013年,那些数额越来越惊人的捐款,署名是 “江识瑾、王蓁宁 夫妇”。

江周的母亲姓王。于是他的舅舅,叫王英彦。

柴意乡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窗外。

清檀山的轮廓沉在夜里。

258.

第二天早上,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呼吸科。

柴意乡手上提着一箱牛奶和水果,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爸的科室。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气息,他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扫过一间间病房的门牌。

在护士站报了名字和来意,小护士很快查到了床位:“27床,王英彦,五病房。柴主任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柴意乡拎着礼物,慢慢地穿过病房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更不知道见到王英彦该说什么。是代表家里探望?还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关心老师的舅舅?

或许,舅舅是他很重要的亲人,所以才会为了这份医疗的关照而破例。所以柴意乡也想要靠近他亲近的人。

又或许柴意乡胸中有难言的假设和求证欲,想明白王蓁宁和王英彦是什么关系,想问问江周和清檀寺又是什么关系。

他在病房门前停住了。

心跳不由得再次加快,他闭上眼,握着篮子的手紧了紧,才下定决心把门轻轻推开。

259.

可是。

那病人躺在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被子盖得严实。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屏幕上曲线起伏。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下来,照着蓝白相间的棉被。

柴意乡停在门口,一时间进退维谷。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无论是客套的探望或试探,都在眼前这幅画面前失了效。

心中的那股求证欲和隐约的冲动,逐渐消失不见,只剩下面对生命脆弱时的沉重。

他轻轻将牛奶和果篮放在靠墙的矮柜上,没有发出声响。然后转身离开病房。

260.

在住院部大楼等电梯时,手机里突然跳出一条短信:

[通讯录]

[新的朋友:Lori_Jade]

头像是一只漂亮小猫。

柴意乡沉默片刻,又点进个人主页:

[Lori_Jade]

[地区:日本东京]

朋友圈里有一张东京迪士尼城堡前的自拍照。柔顺美丽的杏眼,一丝不苟的妆容,齐刘海,黑长发。

柴意乡记得这个女人。

好友验证说明:

[Lori_Jade:小同学,前天晚上,仙林大道牛丼饭店里,你的JBL耳机忘拿走了。]

261.

耳机。

大概是在牛丼店,被两个小鬼闹得心烦意乱、后来又心神震荡,离开时浑浑噩噩地落下了。那晚回家后睡得潦草,他把手机和书包随便一扔,翌日醒来也没清点物件。手机被乱七八糟埋在被子里,他就觉得耳机也被随便丢去哪里了。

经这么一说,才发现,耳机......好像确实不在身边。

柴意乡就是这副丢三落四的德行。程彩芳要知道,又得训他了。

他沉默地看着那个头像。

但是,她突然来加他微信,只是为了归还一副耳机?

她怎么会找到自己?通过江周?不可能。那还有什么别的路径?

他本能地感到警惕。

这哪里是一次单纯的拾金不昧?她为什么会联系他?以什么身份来联系他?

柴意乡通过了验证。

262.

[Lori_Jade:JBL WAVE BUDS2,是你的吧。]

[Lori_Jade:耳机在我这里。怎么给你?邮寄?]

电梯到了,金属门缓缓打开,柴意乡走进去,回复道:

[cyx:谢谢。邮寄到付就可以,地址我发你。]

[Lori_Jade:可以。]

她爽快地答应了,随即发来一个快递小程序的链接,示意他填写地址。

柴意乡快速填好、发送。

对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但紧接着,林伊琼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Lori_Jade:小同学,那天晚上,你跑出去追找他了,对吧?]

“......”柴意乡眉头一皱。

果然,她不是为了耳机,至少不全是。

[Lori_Jade:你们聊了什么吗?]

她问得相当直接。言语里过分的探究欲让柴意乡有些不适。

[cyx:没什么。就道了个歉,我弟弟太吵了。]

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持续了很久。

[Lori_Jade:你在钟岚读高中吧?高一?]

[cyx:高二。]

[Lori_Jade:高二?我记得他到钟岚教书才四年。]

她在迂回打探。而柴意乡不想和她说太多细节。

[cyx:他没有带完第一届。]

[cyx:就这样。]

当时温冕告诉他,江周带第一届的时候,因为某个学生写的情书,中途被调离了那个年级。

柴意乡不愿意作为传话者,印证一个陌生女人的猜测和好奇。

[Lori_Jade:嗯。]

[Lori_Jade:他这个人很麻烦。]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住院部一楼嘈杂的人声涌入。柴意乡没有立刻走出去,他站在电梯与外界交界的阴影里,手指在屏幕上敲着,语气斩钉截铁。

[cyx:不麻烦。]

对面安静了几秒,或许被他这毫不客气的回复噎住了,或许在斟酌措辞。

柴意乡不在乎。他不在乎她是以什么心态说出“他这个人很麻烦”,是过来人的劝诫,是旧日的情伤,还是纯粹居高临下的评判。柴意乡并不在乎。

[cyx:他是我的老师,他教会了我很多。]

[Lori_Jade:......行吧。那也祝你学业顺利。]

[cyx:谢谢。麻烦给个备注。]

[Lori_Jade:东京大学文学博士在读 林伊琼。]

然而舅舅并非好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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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我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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