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懿没有立即回答,以沉默表态,显出伤怀之色。
只是这伤怀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姜懿自己心中也早已说不清楚。
天家亲情,也难说又有多少凉薄。
她望着皇帝寂寥神色,分明已是此生最后一面,心中也只怅惘了一瞬间。望着盏中清茶,心境水面一般平静,茶料在沸水中缓缓翻动,只余多年不堪往事,沉沉浮浮。
父女二人相对无言。
“非要走?”
姜懿点头,过了片刻后才道:“驸马去了,儿实不愿见他的葬仪遗躯……上次出门的行装还未归置,明日,就能走了。”
“也罢,皇陵就别去了,还是找些山清水秀之地四处游玩一番,”皇帝道:“既回京不久,上次禁军调去护卫的人就不要叫回京郊大营了,一并带上护卫。”
姜懿似乎怔了怔,片刻后才抬头道:“父皇?”
倒没想到这样容易。
“走吧。”皇帝面上似乎略带了薄怒,转过头去看折子。
“唯愿父皇福寿安康,”她垂眸起身,在案几后跪下行叩头礼,道:“别的都不重要……禁军身兼护卫皇宫的职责,不宜出京。……前次给我护卫的禁军,有些自京郊北营调来,是西北边军调防来京,今年也该回家了。我不愿耽误他们归乡,只需自家护卫即可。”
皇帝面色稍怔,不意听到此事,顿了顿才道:“你不愿用禁军也罢,那东宫几十个卫士总归与你相熟,带上他们。”
“是,陛下。”
“此时还念着下边的军士,”皇帝轻叹了口气,道:“倘若你的几个兄弟有你半分明事理,朕也不必愁了。……你自去吧,朕在家里等你。”
姜懿抬头,望向曾经至亲至爱的面容,心中疑窦,她的哥哥,已故的太子可算作明事理?可又是否避开了君王的忌惮和兄弟的谋害?
但姜懿已失去了询问的**,她后退几步,俯身拜别君王、父亲——这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也是最后一次别离。
年过五旬的皇帝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年轻时带过这孩子,明明小时候既执拗,又顽劣,要做些什么,便谁也阻止不得,连长了几岁的哥哥也能欺负,混世魔王一般。
只是不知何时,竟也变得这样稳重了。
…………
踏出宫门时,夜色已沉沉如水。
赵氏的人仍等在宫门前,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也难怪他们如此,驸马赵行在,清河公主看在婚约的面子上,总是照拂几分,可赵行暴亡,又是从平康坊那等腌臜地吃酒淹死,换了谁,都不会再有半分情面。
可眼下赵氏能指望的,也只剩清河公主对赵行的情分。毕竟乾都贵人们都知道,清河公主是真心喜爱他们赵氏这个不成器的二子。
只是人人也该知道,权高位重之人,并非要分个男女,都是一般地薄情寡义唯利是图罢了,何况,是对辜负恩义之人?
姜懿只看了一眼那赵家人便上了马车,随手遣了个宫人去安抚,只说是殿下伤心难抑,不敢再见赵郎亲眷,并再做个赵氏一如往昔的保证罢了,至于作不作数,那就另说了。
马车启行,姜懿掀开窗帘,回望了一眼宫城。
巍峨宫墙之上,一轮弦月高悬于飞阁之上,辉然灼目,仿佛亘古。
……
入夜,清河公主府内仍然灯火通明,人声不断,在为明日殿下再度启程出京作准备,此次出京与前日不同,归期不定,自然要准备地充分些。
偌大府内,唯独主院附近静悄悄的。
姜懿推开窗,见天色朦然,子时已过。距离北崖寺见到玄真之时,已过了三日。
二月廿四日,到三月三日上巳节,还有八日。
她转回头,望向那张让她心绪难宁的脸庞。
“我不会同你赌。”姜懿道。
玄真一时没有说话。他看向姜懿,她神色极平淡,但平淡之下,是难言的倦怠。
“那便不赌。”他道:“一切遂殿下心意。”
“不赌也要出京,”姜懿摇头失笑,道:“不知是遂了谁的心。”
“贫僧在地宫里说的话一直算数。”玄真说:“只要是殿下的选择,争与不争,贫僧不会干涉。”
姜懿看了他一眼,发觉人真的很容易习惯,面对这张脸,她今日又比昨日要平静一分,“我心中觉得不该信,却又希望你会说话算数。”
玄真没有再说话,面上露出几分思绪。他顺着姜懿打开的窗看向外面,看得分明是眼前的园景,却像是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殿下去过西北、或是江南吗?”
“去过,”姜懿说道:“西北辽阔荒凉、江南山灵水秀……各有风姿。”
“民生几何?”
“黔首艰辛。”她说,“江南丰饶,重税迫之;西北多争,活着且不易……唯有乾都,歌舞升平。——只不过,我亦是这其中一员。”
姜懿笑了笑,皱了皱鼻子故作无奈,然而转瞬又化作平静讥讽,“食民膏血事,我一介女子,除和亲、替罪二者外,不能偿分毫,且看朝堂诸公便是,又何必问我。”
“殿下心有不平,这就够了。”
玄真想起从前与沈清坐论新政,沈清其实常常提起公主也参与其中。只是十年饮冰,她的心和血,都已凉透了。
姜懿摇头失笑,并不反驳。江南千万人之怒,尚且未改天子之志;一人之不平,如沙入海,寂然无声罢了。
“你已是局外之人,却要自己举身入局。”她看向空杯口,叹道:“君王重臣,高居庙堂,这庙堂却像是一口镶金砌玉的浅井,跳出来往下看去,原来不过几只□□王八撕咬,浑不顾井外天地,连本应坐观争斗的君王,也按耐不住,跳下井去,浑无意义。”
玄真的目光也落在杯口上,道:“可这不是寻常的井。”
“不管是如何的井,可我不愿再做这井里一只□□了。”她也为了自己续了最后一盏茶,说道:“搅乱乾都也好,争夺大位也罢,其祸延绵之久,你不会不清楚。死去的人自然无所顾忌,可你我活着,有些事便不能做。预言说我将登大位,可我自知无德无能,也觉鬼神之说,殊无可信。”
姜懿放回茶杯,说道:“你自入尘世,见我如此,不要后悔。”
玄真说,“自入俗世沾染因果,此后只是殿下之臣,没有悔与不悔。”
姜懿唇角微抬,眉眼未动地笑了一下,目光扫过他青丝尽去的头顶,道:“人生在世,因果二字,只有自己愿意拿起或者放下。哪有真的不曾沾染因果之人?”
她不知佛理,只是这般说了一句,转而说起:“你并非我的臣属,去留随意。我要借你之力行我的事,可却未必能替你做到些什么。但如果有些能做到的事,我也会帮你。……在北崖寺说的是气话,不要放在心上。”
她已经很少因锦州旧事而心绪波动,可对着活着的人,终归做不到全然冷情。
门外忽然有敲门声传来。
姜懿耳边听得动静,轻轻放下茶盏,对玄真道:“你该走了。不要在乾都留得太久。此去平州路远,怕你追不及,命人替你寻了两匹耐力上佳的好马,给官驿的文书也预备妥当,我在路上等你。”
玄真定定看她,从坐榻上起身,一礼后轻声道:“谢过殿下。愿殿下此去一路无忧。”
姜懿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复又垂眸,身姿笔直,望向桌前茶盏,平静道:“那药我会继续喝的。”
也许玄真的确不再是裴寂,她想。但能这样平静客套地共饮一壶茶,已是她从前连幻想都不能的事了。
门扉开了又闭,院门次第开启,一人双马,隐入黑夜。直至院内渐静,姜懿召了百里芷和陈知绩进来问询:“信送到了吗?”
“都已妥当放置在兴楼密档内。只是今夜宴饮,胡大人到了。”百里芷应道,“胡大人与旁人不同,便提前把信给了。胡大人看了信非要见殿下,但今夜时机不妥,所以胡大人让臣问殿下一句话,又叫殿下不需回他。”
“问了什么?”
“他问殿下,殿下之志向今日仍不改否?”
姜懿微怔,片刻后望了一眼胡府的方向,沉默了一瞬。
今夜已经是第二个人问她这个问题的了。
她从案边拿出一沓不知何时出现的书信递出,道:“阿芷,把信与康和所得人证、证词放在一处,秘密保管,不要告知旁人。你与康和几个,暂时留在乾都,收拾好首尾后再来找我。”
“是。”
“陈知绩,梅山外庄已预备妥当了吗?”
“庄上的人都已知道殿下的命令,上午便开始打点行装,待天亮必便至官道左近,迎候殿下。”
“既然都预备妥当,”姜懿站起身,道:“这就走吧。”
要去往西北,留给她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天色昏朦,乾都城门刚刚打开,清河公主府的车驾就在重重护卫之下,穿过了成泰门,朝着北方一路行去。
只是车驾旁除了公主府长史外,还有名衣衫华贵的年轻男子驱马在旁相陪。此刻刚出了城门,青年俯身,靠近了马车窗旁。
“长姐,”青年的话音传入厢内,“你如何说动父皇放你走的?”
车厢内一时没有动静。
青年直起身,也不觉尴尬,话音再度飘入帷幕后:“长姐是怕了吗?长姐这一走,东宫那张烂摊子立时便散,谁又来替父皇制衡丞相一党?东宫易主,新政失败,太子哥哥的心血付诸东流,你也忍心?”
“姜元祁,这事也许比你想得简单许多,”姜懿道:“我累了,禀了父皇让我出京散散心罢了。何况……与你二人再这般争斗下去,你俩愈发兄弟齐心,于却我无半分好处,倒不如索性将戏台让与你二人,下了台观戏……只看谁胜出就是。”
“可若二哥赢了,”五皇子姜元祁放低了声音,道:“长姐亦落不得半分好处。”
“不错,可他大概不会那么容易赢,毕竟有你在,”姜懿挑起帘子,看向他的眼睛,“难道你姜元祁是真心盼望你的好二哥……入主东宫的吗?”
五皇子动作一滞,神色几变,刻意放慢了语速,道:“当然。”
“好。”姜懿笑了笑,放下帘子不再看他:“那便不多言了。”
公主府卫士随即驱马靠近,捧着一物交与五皇子,拱手道:“公主殿下赠韩王殿下。”
五皇子招手令人接下,揖手一礼,深深看了一眼马车窗帷,调转马头朗声道:“望长姐早日回京。”
姜懿伸手出窗外摆了摆。
她会回来的,只是也许那会儿,姜懿已是一具尸体。
而到了那时,无论生死,她都会带着不该活着的人一起,永远地埋入山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