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懿的眼睛映照着这般景象,几乎忘记了那帝陵不过是座空墓。
“该死的人冠冕堂皇地活,那些不应当死去的人如今却埋入黄土。——为何他们得不到应有的下场?”
佑德十二年二月,已过了年,京畿遭遇一场数十年难遇的寒冬后,郊外的山野间似乎终于有了些回暖的迹象。
此刻,几名骑士正在山间策马疾驰,为首一骑身量纤长,一身蓝衣,低伏在马背上,速度极快,与其他人已经脱开了一段距离。
那人腰间挂着朝廷加急信报的竹筒,与刀鞘碰撞,不断发出闷响。看得出已经赶了许久的路。
“百里长史,公主的车驾!”身后之人抬臂指向前方,出声呼喊道。
被唤作长史的骑士立即抬头去看,便见前路不远处,一驾红漆金帷的四驾马车,正在数重带甲骑兵的卫护下向前驶入谷口。
“吁……”缰绳骤然勒紧,马儿口鼻吃痛,猛地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几乎将背上骑士甩下马去。
“可是百里长史?”这一番动静不小,谷口前的车队已认出了后方来人,便有人呼唤起来。
“是我!”百里芷松了缰绳,顾不上安抚马匹,便从腰间解下信筒,高举在前,快步上前:“有急信禀告殿下!”
未等有人上前禀告,金帷马车内随即伸出一只手来,四指微动,召她过去。
百里芷远远望见,一夹马腹,驱马穿过重重护卫甲骑,在马车旁翻身下拜,隔着窗帷低声禀告:“殿下,阳州急报。”
车内静了一息,一道女声响起:“进来说。”
“是。”百里芷垂首一揖,解下腰间直刀递给侍从,躬身上了马车。
竹帘随之卷起,檀木案几之后,是一位年约二十许的宫装贵女。
她尚未抬头,就如堆雪砌玉撞入人眼—一身银纹素袍,因正坐着,层层衣裾堆叠在地,堆毛衣领间露出的颈项颜色润白;颈项之上,是额下一双淡而长的眉,眉尾如钩,微微上扬。
听得人声动静,她方才抬头,露出略带苍白的面容——神色沉静,唯独那双淡色瞳眸,色若琥珀,光华内敛,如同盛满了一汪日光。
“阳州出了什么事?”
“殿下,是沈师。”
对面执笔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感觉到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忽然变得沉凝,百里芷俯首奉上一封书信,道:阳州官署奏报,五日前,阳州官署遭人故意纵火。沈知州……”她说得艰难起来,“未能走脱。——此信是东宫卫从沈知州书房中救出的书信,应是起火前沈知州写给殿下的家信,拿到时已蜡封了。”
她停了一瞬,抬头看向公主:“东宫卫密报,可以确定是有人纵火,贼人在库房附近点了好几处火,火势蔓延极快,护卫救助不及,沈大人身死,连带两年前太子殿下主持的清田账目在内,所有新政相关账目,尽数烧毁。”
“——沈大人棺木……两日后将随州府官员的奏报一同抵达乾都。”
车厢内变得十分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声呼啸。
“嗒”
一声轻响。
百里芷抬头望去,见案几上,公主手中那支悬停在纸面上的笔,笔尖蕴起的墨珠落到纸上,转瞬间晕出一大片墨迹。
片刻后,又见她轻轻放下笔,压下颤抖,抬手接过信。
信纸抽出,纸张已被卷得铺展不平,灼烧的灰迹遍布信封和信纸,几乎不知是如何仓皇急迫地从大火里救出。但信上的字迹却从容,只是一封寻常家书:
“清河公主殿下亲启:
臣诸事皆安,劳殿下前月遣人送药,旧病亦无碍,勿忧。今者阳州新政虽艰,而施行无虞,亦可慰殿下、先太子殿下之心。
二月即至,殿下寝食安否?勿劳神伤身,天气仍寒,伏惟安康,倍加保重。臣忝为殿下师,自离乾都至今,已逾三载,未尽授业之责,殿下读书,万不可懈怠。
另有一事,臣身在阳州,与一故人有约,于乾都西北二十里北崖寺二月廿八日(二十八日)相见,路途遥远,不能践诺。殿下亦识故人,可否代为往之相见?
不胜受恩感激,臣沈清再拜。”
寥寥百余字,声声句句都是师长关切……然而人却不在了。
百里芷跪在驾前许久,公主也读了许久,直至读无可读,才怔然放下,只望着信上一处烧灼的黑色,低低出声:“这是第几次了?”
不知是问百里芷,还是问自己。
三年前,南方数州民乱,匪首席卷烧掠,糜烂数州,仅数月几乎逼近乾都,转瞬间戳破了大齐的盛世幻象。她同母兄长明昭太子游说父皇,一力主张施行新政变法。
然而不过两年,兄长就遭人暗害,骤然身故。
那时,她以为不会更糟了。
然而,一年却比一年愈发地坏了下去。
兄长薨逝之后,朝野震荡不休,新政举步维艰。支持的官员陆续遭贬,频频丧命。或是土匪截杀,或是意外横死,朝中诸公,连查都不敢深查。她身在京中,屡屡闻此讣讯,几乎已成习惯。
可这“新政”,所谓新政,明眼人已知必败无疑,连皇帝都退缩了,可沈师却舍不得!
她一再敦劝,留存有用之身,以图后来,可又有何用?
沈师只道自古求新求改之臣,未有善终。到了阳州,便立时雷厉风行地从豪强大户手中清出隐田隐户不计其数,将半个朝堂得罪了个遍!
百里芷抬眼看去,见公主闭上了眼,放在案上的手指尖蜷起,落了开去。
“阿芷,”她说:“把这些……都烧了吧。”
那是关涉新政的文卷,是公主夜以继日不敢稍离之物。
可不烧,还能有什么用?
百里芷抬手,将所有文卷一并折起,丢入炉中——沈大人为保阳州新政,力排众议,毫不惜身,竟不过才维持了一年。
“已经足够了。”她听见公主轻声说着,再度抽出一张纸来。
笔蘸薄墨,以名落笔——
姜氏女懿,谨以旧策为祭。
然而初句既定,笔尖沾着纸面,竟颤动不止,一封悼文,再不能再落下一个字。
良久,她颓然掷笔,伸出手猛地扯下窗帷——北风卷着凌冽的寒顷刻间卷入车内,衣衫尽透,脏腑的骨血似乎一瞬间都结了冰。
她陡然咳嗽起来,像是要把那股寒气连同肺脏一并咳出,于是终于见了血,猝不及防地落满了一纸。
………
日头近午,马车驶出山谷狭道,窗外风物陡然一换。近在眼前的山林树木,变作了起伏的山野,远处,一座高大殿宇赫然矗立其间。
那是大齐皇帝的陵寝——金平山帝陵,自佑德帝十三年前登基便开始修筑至今,数万民夫日夜不休,而今地宫已经完工,其上高大的祭殿也已初具规模。
它尚未迎来它的主人,却已经埋葬了君王的正妻与长子。清河公主姜懿的母亲与兄长——惠章皇后姬氏、明昭太子姜殷。
冬日年节刚过,路上行人寥寥,国朝尊贵已极的嫡长公主原不该出现在此地,只是,今日是太子的生辰。
太子壮年而逝,陛下因伤怀而不愿来此,因此生辰没有祭奠,也不会有人敢来祭奠。所以,只有她自己。
马车缓缓停在神道石阶上。
百里芷打开厢门,回头向殿下伸出手,却见殿下兀自起身扶住车厢壁,只微微阖眸一瞬压住眩晕,便独自走下马车。
她看了一眼殿下手中自始至终紧攥着的信纸,几乎有些怔然。片刻后转身到马车中取出一件墨色大氅,为殿下披上,落后两步跟着踏上神道石阶,跟随着朝祭殿走去。
守陵的宫人已等在门前,姜懿取了一束香进入祭殿,沉默地燃香、熄灭,供奉在母亲灵前,而后双手交叠在额前,跪拜了四次。
殿内只有香炉内毕剥地烧着。
最后一拜,她许久才直起身,看向母亲灵位边上、尚且空置的中间位一眼,向殿外走去。
要到祭奠兄长的时辰了。
明昭太子陪葬帝陵,他的墓营建在帝陵西面三里,祭祀要在那里举行。姜懿没有再坐马车,而是步行前往。
墓园内一切已预备妥当。为未登位的太子祭,诸般礼节于皇家而言,已不算繁琐,但仍旧耗时耗力。姜懿未着大氅,一身素衣素冠,有条不紊地供奉、祭辞……直至诸事皆毕,众人心知公主有话要与兄长说,纷纷散去。
直至此刻,她都没有显露出半分病重伤怀姿态。
百里芷心中酸涩,上前为殿下披上大氅,“殿下旧疾反复,不可再多受寒气了。今夜已戌时了,殿下还要回京吗?”
姜懿微微侧过头,拍了拍她的手,百里芷几乎为那指尖的寒冷而心惊。
“不急。”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石碑前立住,望着封土出神。
许久,一言不发。
该说的话从前没有说,便再也不必说。人已死了,活人无论说什么,都是说给自己听。
而她想说的,是悖逆伦常,是大逆不道,也永不能付诸于口。
姜懿伸出手摩挲石碑,转身靠着石碑缓缓坐下,手臂搭在膝上,将神情疲惫的脸孔埋进肘间。
她不再顾忌半分礼节,不再去想前朝后宫,新政旧党的纷争,亦不去想十三年间,从锦州到乾都,从亲朋满座的旁支宗室,到枝叶凋零的皇室天家,到底得失几何。
红日西沉,高大松柏的树影逐渐拉长,像是要吞没人的影子,远处帝陵也逐渐隐没,成了朦胧巨大的黑影,如同亡者之国。
姜懿的眼睛映照着这般景象,几乎忘记了那帝陵不过是座空墓。
“该死的人冠冕堂皇地活,那些不应当死去的人如今却埋入黄土。”她想,“为何他们得不到应有的下场?”
太阳彻底落入天际,最后一丝光也消弭,再也瞧不见山与树的影子。
她伸出手指,却只望见眼前的一片黑暗,于是出声问道:“几时了?”
百里芷仍旧等在原地,稳声回应:“亥时三刻了。”
“已经这么晚了,”她叹了口气,裹着满身寒意缓缓站起身,对百里芷说:“走吧,去替沈师赴约。”
她没有再看身后的碑,只是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