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镇是一个绿意环绕的,美丽的小镇。
这一带尽是些高海拔的群山,以及山麓下的那一条条由马车的车轱辘撵出来的小道。
春天是繁花满山开放令人心旷神怡,夏季则有历史久远的瀑布供孩童玩乐,秋日里的落叶如雨,轻轻散落在土地,以及人们的心头,入冬后便迎来了整个世界的孤寂,这是一片四级分明的土地,她拥有赏心悦目的美丽。
山麓上,沿着坑坑洼洼的街道建起了大小不一的或泥土或木头的房屋。
房屋的周围满是笆篱,围出一个个别致的小院。明明那些笆篱看起来并不牢固,却好似世界上最坚硬的屏障,护住了这个小世界。
每逢劳动的人们回来休息的时候,坐在小院中,仿佛卸下了这一天的疲劳,静静地等待着妻子送来一碗解渴的井水。
为了方便,大多数人会选择在街道的旁边建造房子,而那些建造在别处的,则会被视为怪人。
此时的飞鸟镇正值天高云淡之秋,在山麓之外,这片美丽的土地中常被人忽视的一潭小湖边,有一间用木头建造的小屋悄然而立。
若是形容的有情调一些,这是一座颇有历史的屋宅。但说的不好听的话,那这不过是如同一座被人遗弃的破落的房子罢了,穿过一碰就倒的笆篱,走进被杂草的不知名的野花淹没的庭院,便能看到小屋的全景。
老旧的木头似是因为长久未得到修缮而显得破败,屋顶的瓦片满是裂痕,原本应该是井井有条的,如今竟落得如此凄惨境地。
距离大门不远处,可以看见一架缠满了常青藤,恐怕谁也推不动的秋千,这是家中原有小孩存在的证明,但是同时也能看出,那孩子不在了。
小屋的主人是一名步入暮年的中年人,名叫蒲公英。
人如其名,他是一个向往自由的文人。有着一头黑中掺白的头发,长相比实际年龄还要老许多,微微驼背,一年四季总是裹着他那夹带着不少补丁的长衫,这是个不可能成为任何故事主人公的,在平凡不过的男人。
小屋不只是为了他一个人建造的,还有妻子和年幼的女儿,然而,对于一个当初略有拥挤的房子,如今 显得空旷了许多。
妻女都已经离世了。
蒲公英的妻子死于一种古怪的疾病,镇子上的郎中听都没听说过,而且貌似已经在妻子身上肆虐了许久。
“因为也许你一旦知道就不会和有疾病在身的她喜结连理了,实在害怕这样才保密的。”
在妻子的葬礼上,妻子儿时的玩伴这样告诉他,听到这些后,蒲公英的脑海便被无数的“为什么!”占满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种事情,只要告诉我的话,绝对不会抛弃你的啊!
一起寻找治疗的方法也好,浪费不必要的钱财也罢——无论多少,都心甘情愿。
蒲公英非常清楚,妻子并不是为了钱财和自己结婚的,和她的邂逅发生在自己考上秀才之前,那时她是镇子上远近闻名的闺秀,并且,首先一见钟情的是他。
真是个美丽的人儿,她出现的地方总是很有意思,在考取功名的同时,妻子美丽的面孔也深深刻在他的心间。
那无数次的“为什么”,在脑海中反复腾挪,最终渐渐淡去了。
妻子儿时的玩伴是个很好的人,在他因为妻子的死而万念俱灭的期间,尽心尽力的照顾着他和年幼的女儿,为放着不管就能一天不吃不喝的蒲公英准备热腾腾的食物,为失去母亲而哭泣的女儿扎可爱的小辫子。
也许,确实存在一些爱慕的心思,那时,当女儿也反复呕吐病倒时,叫郎中的也是她。
因此她比蒲公英这位父亲更早知道,女儿患了与妻子一样的病。
这是一个遗传病。
为了不让女儿重蹈妻子的覆辙,蒲公英求了镇子上所有的郎中,奔赴大大小小的医馆,向各式各样的人低头恳求,尝试新药。
是药三分毒,女儿每次吃药都会嚎啕大哭,眼睁睁看着心尖上的人在疾病中苦苦挣扎的模样,身为父亲的他的心也饱受折磨。
无论吃了多少郎中开出的新药,女儿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终于,郎中放弃了。
蒲公英时时想到,或许是九泉之下的妻子感到寂寞了,开始召唤她的女儿了。他去了妻子的坟前,苦苦哀求她不要带走女儿,但是没有回应。
蒲公英的精神渐渐被逼入了绝境,但是最先死心的是妻子儿时的玩伴,疲于照顾两人,不知不觉间她也不在来这个小木屋了,到底是只剩下父女两人了,因为长期吃药,女儿的脸颊变得蜡黄,消瘦憔悴。
乌黑浓密的秀发也不断地脱落。
只是看着就令人心底发酸,喉咙干涩,真的是让人看着就心底发酸,喉咙干涩。
最终,经过蒲公英反反复复的挣扎,他也放弃了。
那之后度过了少许安宁且温馨的日子,女儿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父女两人维持着所剩无几的幸福时光。
女儿走的那天,阳光明媚。
那是在某个世界的色彩渐渐被褪去的晴朗秋天,透过小屋的窗户,也能望见外边被染上了红与黄的树木,在清澈的小湖上落叶静静地漂浮着。
枯叶飘零,落于水面,又随波轻摇,像互相吸引一样聚在了一起,即使失去生命也依然美丽。女儿看着它们,惊叹:“好漂亮!”
“水的蓝色和落叶的颜色混在一起,真的好漂亮,喏!如果踩著那些落叶的话,在水池上走路就不会掉下去了吧!”
童真的想法,实际上因为身体的重量,是肯定会沉下去的,但蒲公英并没有否定女儿的话。
“如果撑著伞,利用好风就更有可能了吧!”
他玩笑般地说道,哪怕只是一点,他也想娇纵已经处于生命尽头的孩子。
女儿听到后,眼睛闪闪发亮,开心地笑了。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的!”
在这之后,女儿又呕吐了一阵,突然就走了,没有超过十岁。
没有生命的尸体抱起来非常轻,非常轻。
女儿没有离开自己!我一定是在做梦吧!满脸泪痕的蒲公英是这么想的。
他将女儿和妻子葬在了一起,回到曾经略显拥挤的小木屋,从此沉沦。
他没有继续读书考取功名,只是懒散地、自甘堕落地、沉溺于悲伤地过著每一天。
人类是易于厌倦的生物,悲伤也好,喜悦也罢,都无法一直持续下去。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他写了一个故事,是一位少女的冒险奇谭,离家出走的少女行遍各地,遇见各种人、经历各种事,从而不断成长的故事。
少女的原型是他那离世的女儿。女儿最后回到了家中。
家中已然年迈的老父亲还在等待,只是女儿成长了太多,已经认不出了。
难过的女儿想起了昔日与父亲交谈时许下的诺言。
总有一天我会踩著湖上的落叶渡河给你看喔!——她曾这么说过。
......
带着些许寒意的晚风穿过了破败不堪的木屋,肆虐的吹打蒲公英的身体。
随着最后一个字写下,他放下了那支陪伴了他许久的毛笔,将写完的故事轻轻合上,放在早已收拾好的包裹中。
走出了装满自己半生回忆的小木屋,蒲公英轻轻将门合上,走到院子中,眼光不由自主的放在了爬满常青藤的秋千上,放在妻子打水的水井边,最后,回过头,再次看了一眼破败的小木屋,低垂着眼眸,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再见了。”
蒲公英离开了,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随风消失了。
镇子上的人都在猜测,或许是妻子女儿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承受不了跳进了那一潭小湖,又或许是对这里没有牵挂了,离开了。
但是这件事并没有吸引太多的关注,过了一阵子大家又一次困在了自己的世界中无可自拔,毕竟世界没有裂开一条缝,不是吗?
直到有一天,一个行走的商队来到了飞鸟镇,带来了一本故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