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调查崔成跃？
这个问题问出来就很微妙——假设会议资料确实有崔成跃的信息，付冼舟这么问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付冼舟在没有参加临时会议的前提下，确定他们调查了崔成跃。他是打算直接承认他当时就在陆有吾的办公室吗？
知情的三人思绪各异，又怕彼此知道自己的知情，不得不将表情收敛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漏了些异样。
“你怎么知道我们调查崔成跃了？”黄威洱疑惑道。
付冼舟并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他自诩比这张桌子上的某人坦诚：“闻队长打电话向陆部咨询调查意见的时候，我正好有些工作上的问题在请教陆部。”
闻熙甫：“是的。”
黄威洱还想接着问，付冼舟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如果我记得没错，陆部应该明确表达过‘禁止调查‘崔成跃’了。”
黄威洱张了张嘴，被萨汀猛踹一脚。
桌子底下发出了点动静，萨汀没绷住表情尴尬笑了两声：“脚麻了。”
头一次被人当成傻子的付冼舟：“……”
不用想也知道这俩损祸又干了什么的闻熙甫：“你误会了，陆部长说了之后，我们便停止了调查。”
“哦？是吗？”付冼舟的目光轻巧从闻熙甫脸上扫过，又落在萨汀和古残雪身上，四两拨千斤地笑了两声，“那这个案子是不是就快完结了？”
闻熙甫却说：“你不是说这个案子还有另一个凶手吗？王娇娇是死了，但是另一个凶手还活着，而且王娇娇也只是嫌疑人，她是承认她杀了人，证据呢？还是说，你确定王娇娇是凶手并且已经知道另一个凶手是谁了？”
经常把别人当傻子的付冼舟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反驳，感受不算太好，甚在新奇：“是我疏忽了，那闻队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疏忽是假的，想让他们结案是真的。付冼舟的目的明确，要是没听见那通电话，闻熙甫指不定信了他那套说辞：“打算说不上。王娇娇死在局里这件事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的，至少得确定她的死因以及为什么死的。能自己跑到市局还……”
闻熙甫及时止住了话头：“还一股脑全交代了，如果说她只是想来市局自杀，就有点难以理解了。还有她的口供，多多少少也得核实一下正误，万一她是真正的凶手推出来顶罪的呢？”
仔细拆解闻熙甫的话，无非就两点：确认另一个凶手是谁；确认王娇娇的死因。二者看起来和崔成跃没有任何关系，付冼舟也不敢太保证，毕竟在他过往的二十多年里出的意外也不在少数，倒是有一点可以确认，只要查清这两点，这个案子就能结案。
“王娇娇的死因应该在查了，另一个凶手你们打算从哪突破？”
这一问，问懵了其他四个人。
“新人比老人好查”是几人、甚至所有从业人员的共识，闻熙甫他们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先查王娇娇，再顺着王娇娇的线去查那个“老人”。然而王娇娇死了，“新人”死了，“老人”该从何查起？
“双子商厦的监控真的没用吗？”黄威洱问。
双子商厦的监控有没有用，不全看商厦老板的一张嘴？
闻熙甫静静地看着付冼舟，不出声也不动作，只是看着，眼里平静如水，仿佛他曾就这么看了很多年，以至于付冼舟没抬头前都没注意到，有个人在注意着自己。
付冼舟被那眼神注视着微微一怔，旋即浅笑道：“商厦的监控确实没用，前几天商区电力出了问题，白天有备用电源撑着，晚上的时候全区断电抢修，监控没法用。”
“监控一般有独立的备用电源，商厦的没有吗？”
“一整片商区都停电了？是不是有点夸张？”
“商区停电的通知应该早发现了，你会没有打算？”
黄威洱、萨汀和闻熙甫一个接一个地质问，让付冼舟晃了神——这么温和地“质问”，要是换成要禾几人，不把祖宗十八代问候出来都算他们哑了。唯一有问题的就是闻熙甫的“你会没有打算”，那种单方面对自己的熟稔扑面而来。
甚至不愿意伪装。
付冼舟转了下手中的笔，待笔稳稳落在手心后，他才说：“这些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除此之外，我还能提供另外的调查方向，就是会有些麻烦。”
萨汀先是和古残雪对视了一眼，随后又看向闻熙甫，闻熙甫应该是没有看她的，那脸上的嫌弃想无视都难。不过这不妨碍她自顾自地做了决定：“可以。”
“凶手运输尸体时肯定是需要交通工具的，出于安全感的考虑，他会下意识选择同一辆车。两个垃圾场分立在城市的两端，出现同一辆的概率不高，垃圾场附近的监控他能躲，扩大点范围，扩到主路、必经之路，他能躲的概率不高。加上商厦这边的监控做比对，应该能缩小范围。”
“不行！”付冼舟话音刚落，就被闻熙甫直接否决了，“现在就是需要争分夺秒拿出有第二个凶手的证据，你这办法太慢了。”
付冼舟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闻熙甫，突然长舒一口气：“监控的事我没办法处理，商区的停电是偶然，但是监控被破坏不是。后续我也去核实过，监控确实有另一套供电设备，但是在夏抚之被抛尸地那天晚上，监控坏了。”
“可是那不是你的地盘吗？！”萨汀惊讶道。
双子商厦姓“付”这件事不难推断，闻熙甫根本没掩盖这件事，付冼舟也没否认。萨汀便顺理成章地推出了这件事。
付冼舟耸耸肩：“事实上我对商厦的了解只有定期的财务报表，知道它们是亏钱了还是赚钱了，至于其他的，都是专人在管。”
萨汀顿时一阵牙疼——合着商厦的“付”是付冼舟的“付”啊。然而商厦就是跟她萨汀一块儿姓“萨”，也改变不了上头催着结案，监控根本没用的事实。
“阿雪，你不是测了死者脖子上的纤维吗？”
被问到的古残雪：“是蚕丝一类的布料。这个只能等找到凶器之后做对比，要根据这点去找会很麻烦。”
萨汀颓丧地趴在了桌子上：“苍天啊！到底有没有好消息啊！”
对付冼舟来说，在限制世间内去找可能的线索是常有的事，而失败更是“常中常”，若是哪天成功了，要禾几人还得开香槟庆祝一下——真开，从他酒库拿。
但是对于一队来说，这好像不是一件“常事”。尤其到了付冼舟那一步，案子基本上已经结束了，为了找那么点线索，什么方法都能用，什么方法都敢用。一队不行，一队是一桩案件的第一步，手段明面上必须合法合规。
明面上……
付冼舟想到了那通录音：“对不起他，他有一个好妹妹。”
醉鬼的话一向没什么参考价值，但是这么多年都守口如瓶，却在这种微妙的时候泄了点三言两语，很难说没有外部刺激去刺激他……
只是这个“外部刺激”“白骑士”知道吗？
“只能等毒理检测的结果了。”古残雪说，“最快也要等……”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等会儿还有事，得先离开。”付冼舟掐断古残雪的未尽之言，“你们继续，有什么不方便调查的可以跟我说。”
他并没有征得其他人同意的意思，丢下这句话后就直接离开了办公室。
“明天。”古残雪补完自己没说完的话，“他是有新线索了？”
萨汀摇摇头：“真有线索了应该会跟我们说一声吧。”
“好了，万一人家是有必须得现在去办的私事儿呢？”闻熙甫叫回这两人，“残雪，做一份蚕丝的分析报告给我，最好附上市场价格。萨汀还有威洱，你们要是是在没办法的话，这几天好好查一查王娇娇的社交状况。‘老手’既然愿意跟她打配合，至少两人应该有过交流，我不信一个陌生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另一个人抛尸。”
古残雪稍一琢磨，明白了闻熙甫的意思：“可以，明天早上给你。”
萨汀想了半天，只知道为什么要查王娇娇的社交状况：“但是目前要蚕丝的分析报告有什么用？”
古残雪解释道：“王娇娇的经济状况一般，这几年都是打零工过活，好在家里有套房子减少了她的大额支出，然而她的银行流水和存款都不高，那点存款想换个手机都得再三掂量，更不可能支撑她去买蚕丝了。”
萨汀“嗯”了半天，“嗯”出了一句：“很贵吗？”
家里的衣物都是古残雪置办的，她自己买东西很少看材质，所以对方面不是很了解。
古残雪说：“不确定，所以得先确认一下市场价格。”
“可这凶器也不一定是她买的吧，万一是别人送的？或者是第一个受害者随身带的？”萨汀又道。
“只是有可能，”闻熙甫道，“不过只要有存在第二个凶手的可能证据，老陆就不能阻止我们查下去。”
萨汀听明白了：“可是夏抚之的尸检结果都不能让老陆相信存在第二个凶手……”
闻熙甫也在担心这点：“凡事都得争取一下。”
依闻熙甫对陆有吾的了解，仅是尸体上作案痕迹的不同就足以让他相信存在另一个凶手了，而他想要结案，无非是相信这第二个凶手不会继续行凶。至于为什么陆有吾会相信“凶手不会行凶”，他不会跟自己说，自己也不会“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恰恰相反，闻熙甫只要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往“存在第二个凶手”这一事实上加码，加到陆有吾无法再装傻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没什么事今天就先这样，天色也不早了，大家早点回去。”闻熙甫看了外面的天色，不知道付冼舟现在在哪。
付冼舟出了会议室的第一件事是给戚仲歌打电话，问了他的地址，并要求他在原地等着自己。然后是木长空，他需要尽快用车，今天的司机赶不赶得过来另说，敢不敢先斩后奏都不敢说。第三通电话是打给陆有吾的，路上他碰到的罗舜，对方大概是来找闻熙甫的，他无声地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陆有吾的电话很快接通。
“案子他们肯定是要往下查的，只要不查到崔成跃那边就没事。”
语速太快，以至于陆有吾的第一反应是：“你有急事？司机通知了吗？”
付冼舟放缓了语速：“不算太急，找了其他人，到时候补手续。”
“行，”陆有吾表示理解，“一队这边我跟进不了，你自己多注意。”
付冼舟：“我知道。”
第四通，付冼山。
他不确定要和戚仲歌聊多久，所以对哥哥只能是“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付冼山似乎没多意外，手机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隔了一会，是一道机械的男声：“工作很麻烦的话，可以辞职的。”
付冼舟恰好走出办公大楼，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隔了一层什么，这也导致黄昏美是美，但差了点意思。付冼舟并不能欣赏这种美，他也不喜欢欣赏这种美：“今天的黄昏很好看，哥哥要是喜欢，可以画下来。”
电话被挂断，“嘟嘟”声不绝于耳。
生气了？付冼舟纳闷。不远处的木长空让他停止了对付冼山心思地揣摩。
历歆泉快回来了，倒时候让她哄哄吧。
“走吧，星空台。”付冼舟拉来车门，钻进车内，看了戚仲歌给他发过来的消息，报了地址。
身后站在车外的木长空也跟着坐上驾驶座。
戚仲歌大抵是知道自己找他干什么的，约到了哥哥名下的星空台，还订了包厢。就是不知道这顿饭倒时候他吃不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