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屿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梦到了那个小镇,和那个小镇里的人。
窗外夜色正浓,他正要找手机,手臂一用力,手掌却被什么压住了似的没能抬起来。
白屿一颗心都提起来了,但很快意识到这里是他家,不会有别人,只会是他哥。
于是这颗心又稳稳地落下了。
他轻轻把手从他哥掌心抽出来,这一动,竟然把他哥也惊醒了。
秦逐风抬起头,声音低哑:“你醒了?”
“嗯,我刚醒。”白屿非常不好意思,还有点尴尬。
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秦逐风这样肯定是因为自己。毕竟他都没有自己上床睡觉的记忆,应该都是秦逐风帮的忙。
沉默良久,秦逐风说:“小屿,检查结果出来了。”
白屿心中早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他故作镇定地问:“是什么?”
秦逐风艰难地开口:“和之前一样。”
“……”白屿静了几秒,扯了扯唇角,说:“我就知道。”
确定不是误诊之后,他竟然还有一丝微妙的释然。
非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的话,就是平静。他能够平静地接受自己的离开。
“可能是因为哥在我身边,我也没那么悲伤。”白屿把手重新放回秦逐风的手上,感受到温热,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说:“我们一起好好度过这段时光吧。”
良久,秦逐风低声说好。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白屿知道秦逐风心里肯定正难受,但总要有一个人振作起来,他晃了晃手,大声道:“第一步,我要先洗个澡。”
秦逐风及时把手收了回来,说道:“好,那我就先回房间了。”
“等一下,我还有件事忘了说。”白屿突然想起什么,说:“哥,我想退学。”
秦逐风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想退学,我不想上学了。”白屿说。
“为什么?”秦逐风问。
“生病还要上学吗?”白屿瞳孔惊颤,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开学。
秦逐风顿了顿,说:“不用。”
“不用?……哦,是不用。”白屿差点以为这人丧心病狂了,刚想吐槽他有这么折磨病人的吗?突然就反应过来了。
“这是我的计划,我的遗愿清单。”白屿认真地表述,“你要同意才行。”
秦逐风垂眸:“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天天逃课,等我哪天嘎嘣死在外面,就变成你来整理我的遗物了。”
白屿故意把话说得严重,生怕他哥一个不情愿,把他的遗愿清单撤回。
秦逐风:“……”
白屿着急道:“要不明天就去吧,这周末那些老师都要放假了。”
秦逐风问:“嗯,还有呢?”
“什么?”白屿不知道他问的还有是指什么。
“你的遗愿清单。”
“有好多。”
秦逐风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不管有多少,我们都一起把它实现。”
白屿被这句话刺激到,猛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现在就写。”
白屿边说边找到拖鞋穿上,先过去开了房间的灯,又在书桌上找到笔记本和笔,说:“今天先写三个试试。”
白屿翻开笔记本,在全新的一页纸上写下四个大字:遗愿清单。
秦逐风活动了几下发麻的腿,凑过来看,不幸被白屿挪走:“不许看。”
“为什么,不是说我们一起实现吗?”秦逐风不解地问。
“因为……我暂时不想让你看!”白屿随便编了一个正当的理由,“这是我的**。”
“好吧。”秦逐风向后退了几步。
看秦逐风离得远了些,白屿偷偷笑了下,才拿笔写下第一条遗愿清单。
不让秦逐风看,其实是因为第一条是……
【1.和秦逐风谈恋爱。】
一开始这个愿望还不算特别强烈,白屿总觉得时候没到。他想等到自己有能力赚钱之后,可以和秦逐风平等地谈恋爱。要不然就成了别人口中常说“吃软饭”的人。
但现在看来,再不谈就来不及了。
吃软饭就吃软饭吧。
白屿自己倒是一直对这个外号接受良好。
然后,他在笔记本的下一行,写下第二条。
【2.退学。】
目前在稳步推进中,明天就可以完成了。
白屿美滋滋地想,终于不用再上学了哦耶!讨厌上学哦耶!退学了哦耶!
人都快要死了,当然要写遗书!
于是白屿写下第三条遗愿清单。
【3.写遗书。】
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既然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天死,那就在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写。
剩下就是葬礼的准备事宜了。
【4.拍遗照。】
遗照必不可少,他最初染头发就是为了拍遗照。
尽管这个理由他没有告诉秦逐风。
目前染头发已经完成,就剩下拍照了。等哪天他做一下攻略,看谁家拍得最好再决定。
他刚写下序号五,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多写了一条,明明说先写三条来着。
于是白屿只好暂停想象,把笔记本合上了。
而后深吸一口,说:“明天可以完成第二个计划了。”
“第一个计划呢?”秦逐风问。
白屿勾了勾唇,语气甚是神秘:“你猜。”
“我不猜。”
“切,不猜就不猜呗。”
“那第二个计划是退学吗?”
“嗯。”白屿眸光闪烁,“计划目前稳定进行中。”
–
本就睡过一觉,洗完澡再出来,白屿更加精神,果不其然失眠了。
一到深夜,就容易多想,情绪立马低落下去。
想到自己即将要离开这个世界,总是鼻头一酸,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
他毫无睡意地从床上爬起来写遗书。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写,必须用心对待。
他拿了一本全新未开封的笔记本,决定暂时将遗书写在这里。
拿笔却不知道写点什么。
白屿没什么珍贵的的物品,唯一喜欢的人是秦逐风。
想到这里,他脸颊微红。
五年前他曾以表弟的身份迁到了秦逐风的户口上。虽然在他成年后再次迁了出来,成为独立户口,但白屿永远忘不掉那段时光里,秦逐风为此付出的巨大精力。
刚搬来洋城的时候,他们住的是出租屋。后来秦逐风为了能让白屿的户口迁过来,买了套二室一厅,也就是他们现在的小区房。装修用了半年,里里外外都要花钱。
那时候白屿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那么多钱,问他他也不说。没多久,他们回到镇上迁户口,白屿听邻居说,是因为秦逐风把家里的房子卖了。
镇上的人都骂秦逐风是白眼狼,没良心,带着爸妈的钱跑到大城市过好日子去了。
白屿反驳他们,说:“你们什么都不懂,去洋城是因为我哥考上了洋城的大学!”
镇上人反问:“那他干嘛要把房子卖了,还把你的户口也迁过去?可不就是不想回来了嘛!”
白屿一时间不能反驳,可他还是骂回去了。
那是秦逐风父母的钱,镇上那些人根本没有使用权,什么都不懂,就会瞎说。
他忍受不了镇上的人那样诋毁他,跑去问秦逐风是不是用了卖房的钱和爸妈留下来的遗产,在洋城买了新房子。
秦逐风承认了,告诉他:有房子才好迁户口。
“小屿,我既然把你带出来,绝对会一直照顾你。不论什么时候,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新房子的房产证上写了他们两个的名字。
所以不管最后他高考考到哪一所学校,只要还愿意回洋城,就有地方住,就有家。
白屿哭得好惨,暗自发誓以后要赚大钱。他天真地想,大不了以后把房子重新买回来就好。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家的温暖。盘踞在他生命里漫长的梅雨季终于停歇,迎来了第一缕晴光。
白屿眼睛发涩,提笔写下一句话。
【我永远爱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