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强装镇定扶住林雾的手臂。
方迟喻手撑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显现出清晰的骨节轮廓，他接通通讯器，联系陈锐。
方迟喻小心翼翼地开口，“陈队，祈安出事了……”
陈锐的话音裹着翻涌的怒火，尾端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栗，是后怕还没彻底褪去的痕迹，“你怎么看人的？！这个副本怕是出bug了，刚刚会长说，祈安可能已经死了，他必须找到自己的尸体，你现在让贺伦去找！会长已经生气了。”
方迟喻下意识地重复着，“祈安可能已经死了……”
身为战术师没把祈安看好，会长会不会放过我？
“祈安现在是半灵魂状态，□□已经死了。”陈锐在平复呼吸，他刚刚也挨了会长一通骂。
“为什么不能让祈安去找尸体？”方迟喻拿起通讯器，指腹摩挲着桌沿。
“废话，林雾现在把祈安和自己卖出去了，林雾可能有办法保命，祈安就不一定了，”陈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墙面，脑子里飞快权衡着眼下的利弊，语气沉得发紧，“或许林雾会救祈安，但他自己可能就保不住了……”
二选一啊，祈安不能死，但祈安一定会救林雾……
“小喻，你尽量让贺伦保住祈安，必要时牺牲掉贺伦。”陈锐的语调平平整整，听不出半分波澜，淡漠得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调度，而非敲定一条人命的结局。
“明白。”方迟喻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冷硬地掠过空气，他知道人命在眼下的利弊权衡里，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保下季祈安是首要目的。
贺伦接收到信息的时候，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他在听到“找祈安尸体的时候”愣住了。
祈神已经死了？那林雾还活着吗？战术师让我去找尸体？为什么不是半灵魂状态的祈神去？看来……公会要我死……那就怪不得我反抗了……
“收到。”轻描淡写地说完，贺伦切断了直播通话。
“靠，贺伦在搞什么？！”贺伦的战术师摘下耳麦，愤怒地拍在桌子上。
密闭的宿舍里，空气像是被冻住一般凝滞下来。
林雾缓过来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手机，顾老师没有再发消息，而是跟着他一起撤回了。
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林雾双手捧着手机，打开对话框，手指悬在26键上。
反正已经暴露了……不然试探一下，看看能不能套出些什么。
林雾点开表情包，挑了一个小狗哭泣的表情包。
聊天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顾老师：怎么了？祈安同学，心情不好？有什么可以和老师说，别影响高考心态。】
前面的回答很像老师，后面就不是了……
季祈安凑了过来，“哥，这个能发语音的吧？听一下柏舟哥的声音就知道了。”
林雾切换语音输入，“祈安，你就说，顾老师，我感觉我好累。”
季祈安点头按住语音条，语气焉焉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顾老师，我感觉我好累……”
对面很快弹出一条三秒的语音。
季祈安点开了语音，“老师知道，你先好好休息，记得去食堂吃饭。”
这温和的声音，语速不快不慢，就是老师的声音和说话方式！
难道这次对面的人是老师？
季祈安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越琢磨越觉得脊背发凉，心底的不安顺着血管慢慢往上爬，充斥着他的脑海。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林雾，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哥……这是不是柏舟哥的声音？”
“是，也不是，太过于疲惫，柏舟哥不是这样回答的，再试探一次。”林雾眉头轻轻拧起。
季祈安再次发送语音，“柏舟哥，你相信我吗？”
对面这次发的语音更长，“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祈安同学，老师永远信你。在学校还是不要叫我柏舟哥，叫老师。”
不是老师！
绝对不是，柏舟哥这个称呼是我起的，老师是接受的。
林雾缓缓舒展蹙起的眉头，神色依旧沉静。
身侧的季祈安心口骤然一紧，浑身的汗毛都悄悄竖起。
他确认这是顾柏舟的声音，加上麻木和疲惫，只有一种可能，是被副本困住、操控，早已身不由己的顾柏舟。
“哥……这种情况还有一种可能……柏舟哥被副本同化了……”季祈安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绷得泛白。
这句话像一把剪刀，骤然剪断了林雾所有的思路。
他怔住了，薄唇微张，一向稳如磐石的思绪彻底断弦，声音轻得近乎虚无：“什么……”
同化？什么同化？老师怎么可能？可那声音……确实是老师，怎么可能呢？
季祈安以为林雾不懂，他的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发颤，“哥，你记不记得，面板有污染程度，那个污染程度变为极重度污染……就会同化为副本NPC……”
“不可能！”林雾眼底那一瞬间的错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执拗的笃定。
林雾心神大乱，凭着本能猛地掀被下床，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老师，他必须去办公室找老师。
季祈安心里一慌，胡乱蹬上鞋子，抬脚就要快步追着林雾往外冲，方迟喻叫住了他，“祈安，顾柏舟没事，他现在在会议室开会。你听好了，现在你……”他在思考措辞，不能直接告诉季祈安，“主要任务是找一个东西，可以通关的东西，刚刚会长说了，找到那个东西，你和林雾都可以通关。”
季祈安脚步顿住了，“什么东西？”
“呃……一具尸体。”
“在哪？”季祈安弯腰把鞋带系好。
“暂时不知道，大概率在人少的地方，比如学校的小树林。”方迟喻只想把季祈安支开，确保他平安。
“行。”季祈安拿起地上的运动鞋，迈腿追了上去。
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林雾看见了顾柏舟坐在办公桌前，“老师……”
顾柏舟缓缓站起身，他垂眸扫过林雾**的双脚，“怎么了？怎么连鞋都没穿？祈安呢？”
是老师……
林雾松了一口气，他想伸手触碰顾柏舟，余光瞥见周围的老师都在看着他，他只能悻悻收回手。
“祈安在……”
季祈安推门而入，手上拎着林雾的鞋子，“哥，你怎么不穿鞋？”
顾柏舟看到这一幕后脸色沉了，语气严肃，“祈安，你怎么帮他提鞋呢？”
林雾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不是老师！神态，语气，说话方式明明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预兆，话音未落。
顾柏舟从腰间乾坤囊拔出长剑，剑光划破空气，直刺林雾的心口，快得不留一丝余地。
林雾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的腿就像被灌了铅，站在原地动不了。
温热的血肉被贯穿的声响，在办公室里清晰得刺耳。
冰冷的剑刃没入血肉，穿透温热的心脏，彻底贯穿了他的心脏，血液一滴一滴地顺着剑尖往下渗着。
林雾垂着眼，怔怔看着穿透自己心口的长剑，眼底的光亮一点一点地缓缓熄灭。
他抬眸，望向眼前人。
顾柏舟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波澜，没有不忍，没有迟疑，取而代之的是干脆利落。
老师真的想杀我……
林雾的精神值在直线下跌，刺骨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崩塌，他闷哼了一声，“呃……”
季祈安瞳孔骤缩，他僵在了原地，这一幕冲击着他的大脑。
柏舟哥一剑刺进了哥的……心脏？怎么会……
林雾抬手握住剑刃，目光哀求，语气卑微，“老师……”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滚烫的血顺着伤口不断外涌，带走身体最后一点温度。
他想要一个解释，他死死盯着顾柏舟的脸，是老师的脸，可这张熟悉的脸上，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温柔，没有半分对他的纵容与心疼。
微凉的长剑骤然抽出，鲜血染红了林雾单薄的衣襟。
顾柏舟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覆上他血流不止的心口。
林雾涣散的眼底猛地亮起一丝微光，呼吸骤然一滞，心底燃起卑微的奢望。
季祈安揪紧的心微微松动了。
可下一秒，温柔的假象轰塌了。
顾柏舟手掌骤然发力，狠狠地推了林雾一下，林雾后退两步，后背撞击地板的闷响，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希冀。
季祈安几乎是立刻扑了过去，长期训练受伤的经验告诉他，现在必须立刻拿出止血绷带和高级回复剂。
他手中的鞋子掉到了地上，他慌忙取出止血绷带和高级回复剂。
“哥！”季祈安跪在了地上。
顾柏舟手上沾满了林雾的血，他蹲下身，单膝下跪。
季祈安抢先一步挡在了林雾面前。
面前的顾柏舟抬起沾血的右手，抚上季祈安的脸颊，目光虔诚，语气温柔，“祈安，别被他带坏了，一定要考上大学啊。”
季祈安看着面前的顾柏舟，他的瞳孔充满了惊恐与愤怒，他在看一个魔鬼，一个伤了他的哥哥还能对他说这些话的魔鬼。
“祈安，别这么看着老师，老师也是为了你好。”顾柏舟微微偏过头，拇指轻轻抚着季祈安的脸，把林雾的血都蹭在了他的脸上，“你看老师这记性，都忘记洗手了。”他垂眸看着手上的血，只觉得那血是脏东西。
季祈安一把拍开顾柏舟的手，“你不是柏舟哥！柏舟哥不会伤害哥的……”
林雾污染程度已经降到重度了，奇怪的是，系统没有播报，换做之前早就弹出好几个红框了。
季祈安立刻拆开高级回复剂插入吸管，捧到林雾唇边，“哥……能喝吗？”
林雾微微张开唇瓣，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喝着，他如今连大口呼吸都做不到。
季祈安把高级回复剂放在了林雾的手心，他飞快俯身，一把褪去林雾被鲜血浸透的校服，利落撕开止血绷带，指尖慌乱又用力地往狰狞的贯穿伤口上缠绕。布料蹭过血肉，动作不敢太重，却又必须死死勒紧止血。
“哥……忍一下……”
他的声音在抖，虽然知道副本是以生命值判定，而不是以器官判定，但心脏受伤，生命值只会掉得更快。
季祈安垂着眼，飞快缠着绷带，不敢抬头看一旁默然跪地的顾柏舟，满心只剩下对林雾濒死状态的极致慌乱。
林雾直播间
“这真的是一个A级副本吗？！顾柏舟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人下过这个副本的？”
“我刚刚在游戏论坛搜了一下育才一中这个副本是新出的副本！并且通关率是零！”
“林雾不会真的要死在这个副本了吧……”
“去顾柏舟直播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给我们家祈神都心疼坏了！”
“我刚刚从顾柏舟直播间过来，顾柏舟明明在会议室开会！”
林雾的伤口深可见骨，方才长剑贯穿的裂口狰狞可怖，根本止不住汹涌的血流。
刚缠上去一层雪白的绷带，鲜红的血又立刻涌了出来，浸透了绷带。
急救的动作彻底失去了作用，无论他缠得多紧，鲜血永远在下一秒冲破束缚。
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滴在林雾身上。
他的内心被恐惧所填满。
“哥……你的手能不能抬起来？”季祈安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他的包扎速度赶不上鲜血涌出的速度。
林雾抬起手摁住绷带的另一端，季祈安缠绷带的动作很快，他怕他哥疼，却又不得不勒紧。
林雾嘴唇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气音。
顾柏舟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态，看着季祈安给林雾处理伤口，那张原本温柔的脸上附上了一层受伤落寞。
那模样，全然不像方才挥剑刺穿林雾心口的人，反倒像一位倾尽真心，却被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所抛弃的老师。
“祈安，你这是在怪我吗？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季祈安没有把视线分给他，全身心的投入给林雾包扎。
直到血没有再一次渗透绷带，他才回头看向这个假的顾柏舟，“你不配！你还不配为我好！”
其他的老师看到这一幕，没有任何动作，他们都在自顾自地写着自己的PPT，仿佛那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就连江宁老师也没有反应……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再一次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