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兰都疑云

兰都,皇宫,宣和殿。

“朕辛辛苦苦,为你择选正夫,你倒好,一回兰都,就给朕搅和了。怎么,朕这个大宣皇帝,是要换你来做?”兰殷一身金色常服,将选秀名册往御案上一拍,声音不悦。

“陛下息怒。北境未平,西境不安,此时大操大办选秀,四方只会以为我大宣耽于逸乐。再说,儿臣今年才二十三,不着急成婚。”兰徽一身明黄宫装,朝着座上拱手一礼,解释道。

“还不着急?”兰殷怒极反笑,重重地敲击了两下桌案,冷声道,“你的几个妹妹,早的十六,晚的二十,也都娶夫的娶夫,纳侍的纳侍,你一个做长姐的,至今连个侍人都没有,你还跟朕说不着急!”

“儿臣不敢。太女夫的事情,恳请陛下容后再议。”兰徽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恳切道,“儿臣只求陛下三思,东南部的赋税一加再加,民怨渐起,若再催逼,恐生变故。”

“够了。”兰殷拂袖,打断她,语气森然,带着浓浓的失望,“朕看你,简直就是仁慈有余,杀伐不足!你以为,朕不催缴税赋,凤凰两族就真能心悦诚服?天真!”

“陛下,请恕儿臣无状。”兰徽垂首阖眼,掩去眼底的几分沉郁,正色道,“若凤凰两族早有反心,何必等到六百年后的今天?若非我大宣这些年——”

“够了!”兰殷只觉得胸口怒火压抑不住,重重地一拍龙案,抬手指着御阶下的长女,刚要说什么,突然觉得喉咙一甜,猛然呕出一口鲜血!

殿内霎时大乱。

“陛下!”兰徽抢步上前,一把扶住兰殷摇摇欲坠的身子,回眸看着慌乱的宫人,大喝道,“还愣着作甚,快传御医!”

宫人急急奔了出去。

兰徽将兰殷扶至榻上,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把了把脉,心中越来越沉。

“陛下,您……”她话音一顿。母亲的脉象,浮而无力,虚中带涩,像是有一股浊气,梗在气血之间,散不开,也化不尽,十分古怪。

兰殷缓过劲来,一把拂开她的手,撑着榻沿坐直,抬手抹去唇边血渍,沉声道:“急什么?不过是近日操劳了些,气血上涌罢了。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陛下龙体欠安,儿臣岂能不急。”兰徽收回手,目光却落在兰殷的手背上,狐疑道,“陛下这血,颜色不太对。”

兰殷垂眸,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暗红血迹,指尖微微一颤,看了一眼长女担忧的神态,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是今日忘了服药,你慌什么。”

“服药?” 兰徽看向母亲,神情微愕。

“朕是说,太医院平日里给朕调配的补药。”兰殷别过脸,声音淡下去,“徽儿,你且退下吧,选太女夫之事,朕许你容后再议。但税赋之事,你也莫再提了。”

“陛下……”

“退下。”

“是,那陛下好生歇息,儿臣先告退。”兰徽缓缓起身,看了一眼母亲那张已显出几分疲惫的脸,终究没有再多言,只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宣和殿。

殿门合拢,兰徽驻足于廊下,寒风掠过,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垂眸,看着自己方才搭过脉的那三根手指,眼底尽是疑惑。

母亲的脉象,十分不对劲。这分明不是操劳所致的气血上涌,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掏空她的身子。

兰徽回到寝宫,屏退左右,独留姜寻一人。

“姜寻。”她立于窗前,背对着人,声音沉静,“孤要你去查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姜寻垂首。

“陛下近日服用的那些补药,太医院的方子,从何时起变的,经了谁的手,都查清楚。” 兰徽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另外,陛下的寝殿,最近有什么人来往,你都查清汇报于我。”

“是,殿下。”姜寻拱手领命。

“此事,你亲自去办,莫要走漏半点风声。”兰徽叮嘱。

“是。”

姜寻不敢耽搁,当夜便施展隐身术,悄悄潜入太医院。

太医院内,灯火幽微,值夜的太医早已昏睡过去,打着轻鼾。

姜寻借着隐身术,穿行于重重案格之间,仔细翻查着案头的方子。

陛下的补药方子,果然被改过,半年前,方子多了一味 “赤髓丹”。

赤髓丹?姜寻指尖一顿。

这味药她认得,是上古丹方里的禁忌之物,需以至阳至烈至纯的血脉为引,方能入药,比如鲜血。

但寻常野兽的血液,可炼不出赤髓丹的药效,唯有极品灵兽的鲜血才可入药。

可如今风悠大陆灵气枯竭,莫说极品灵兽,便是普通灵兽,也是有价无市,难以寻得。

她心头困惑,又接着仔细查找。

终于,她在一处暗格里,翻到了一册医案密档。

她将密档翻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取血的时日,还有服丹之人的脉象变化。

姜寻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她看到:

大皇子妃凰瑢,共计取血四十九日……

三皇子妃凰琳,共计取血八十一日……

原来如此。

凰瑢的暴毙,凰琳的难产,竟都不是意外。

她们是被放干了血,熬成了这一炉炉赤髓丹,送进了陛下的腹中。

姜寻盯着上面的记录,只觉背脊发寒。

好半晌,她才颤抖着手将密档合上,将周遭一切复原,不留一丝被人动过的痕迹,身影一闪,消失在太医院。

夜风更冷了。

姜寻走在无人的宫道上,月色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她想告诉殿下。

可她又不敢。

殿下与陛下,本就因选太女夫和赋税之事争执不休。

若此时再让殿下得知,陛下为了突破修为,竟以凰族两位公女的鲜血来炼药……

殿下一生光明磊落,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她们母女之间那点残存的皇家温情,怕是连最后一丝都要没了。

更何况,赤髓丹反噬已深。陛下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凰瑢凰琳已死,若她揭发此事,于殿下无益,于宣朝更是无益,只会遭到凰族的痛恨和反击,乃至天下人的唾骂。

姜寻垂眸,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晨光熹微,太女东宫。

“查到了?”兰徽放下书册,抬眸看向姜寻。

“回禀殿下,陛下的补药方子,确实被人改过。”姜寻垂着头,躬身回禀。

“谁改的?”

“半年前,太医院奉了大供奉,兰颂老祖之命,往方子里添了几味大补之药。” 姜寻顿了顿,继续道,“大供奉寻来了一张上古丹方,方中以千年灵芝、冰山雪莲和赤血参王等大补之物为引,可助修士更快突破修为,延年益寿。”

“千年灵芝,冰山雪莲,赤血参王。这几味药材,可不好寻来。”兰徽沉吟,母亲这又是劳民伤财了。

“是。”姜寻应声,“大供奉寻来这张方子,又命人四处搜罗这些稀世药材,专为陛下炼了一炉进补的丹药。陛下服用后,修为确有精进,便愈发信赖此丹,日日不断。”

“那陛下如今的脉象,又是怎么一回事?” 兰徽心中疑惑,声音沉下来,“既是进补,怎么反倒把身子补虚了?”

姜寻喉间一紧,眼帘垂得更低,将早已备好的说辞,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属下问过太医院,那赤髓丹虽是大补,药力却十分霸道。陛下服用了半年,修为虽有所精进,可那股猛烈的药性,也一直淤积在陛下体内,难以化散。”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日日以温补之药,替陛下慢慢化解。可那药力实在凶猛,时日一久,非但没能养好底子,反倒耗损了陛下的根本。”

“所以,陛下如今的身体状况,是那丹药反噬所致?”兰徽问。

“是。”姜寻垂首。

兰徽负手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

原来。母亲不是不知道这丹药有反噬,可她却仍要拿命去赌那一线突破的生机。

“师尊她,为何会寻到这样一味丹方给陛下服用?” 兰徽声音沉下去。

“大供奉说,陛下是大宣的根基。陛下若能更进一步,突破化神,大宣便多一重镇国之力。她老人家也是为大宣着想。”

兰徽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姜寻身上,一双瑞凤眼微微眯着,不发一语。晨光一寸寸落在她的衣袍上,衬得她的明黄宫装愈加明艳。

姜寻如芒在背,微微低头,只能强装镇定。

“这几味大补之药,一味价比千金,师尊从何处搜罗来这么多?”兰徽转过身,那双瑞凤眼依旧落在姜寻身上,“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姜寻用指尖在袖中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她就知道,殿下会问到这一句。

她来之前,已把这一问的答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不知多少遍。

“属下查到,大供奉遣人南下,走的是几条极隐秘的商路。云族和月族的深山里,多有千年灵芝和赤血参王这类奇药,我朝以互市之名,从他们手中收购了来。至于冰山雪莲,这味药材只念青国的无极山才有,倒是废了不少波折。”

“云族,月族,念青国?” 兰徽重复了一遍,眉心微蹙,终是没再多问,将打量的目光从姜寻身上收回,叹息道,“罢了。此事,莫要对旁人提起。陛下那边,也不要去惊动。”

“是。”

“你下去吧。”

“是。” 姜寻应声,起身退出殿外。

姜寻走出太女寝宫,晨辉落了她一身,她却觉不出一丝暖意。

她立在廊下,回望了一眼那扇合拢的宫门,心中满是愧疚。

她骗了殿下。

那所谓的千年灵芝、赤血参王和冰山雪莲,确实是陛下服用的药方里的,可真正的药引,是血,是活人的鲜血,是凰族两位公女的性命。

她怕殿下知道,自己的母皇陛下竟嗜血至此,与茹毛饮血无异。

她更怕殿下知道,自己平日里最为敬重的授业恩师,才是这场血案的始作俑者。

殿下一生光明磊落,若让她背负这样的龌蹉血债,怕是会疯魔不安。

至于这谎,能瞒多久,姜寻不敢去想。

她只求殿下,能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再多安生一日。

她的殿下,向来清贵高洁,如天街明月,如碧海神女,不该被这些阴私浊了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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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兰都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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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朝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