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沙心头微动,她觉阿兰若今日格外反常,但也不愿过多纠缠,开门见山:“既然见了面,有话不妨直说。”
“银沙姑娘倒是依旧这般冷淡。”阿兰若轻叹一声,眼底的失望一闪而逝,转瞬又被温柔笑意覆盖,“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许久了。”
“哦?什么问题?”银沙闲散地靠在廊柱上,嘴里的粽子糖渐渐融化,甜味淡了些,她抬眼望向院外的天空,避开了阿兰若过于灼热的目光。
“若是我过几日便离开这里,你愿意跟我走吗?”阿兰若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语气里藏着孤注一掷的认真。
银沙浑身一僵,她转过头来看,才发现阿兰若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不等她反应,阿兰若又轻声追问:“你听说过私奔吗?我们可以找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远离京都的纷争,远离这些恩怨情仇。”
银沙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迅速沉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客套:“兰老板说笑了。你这般看重听霜楼的家业,怎会舍得轻易离开京都?”
阿兰若望着她刻意回避的侧脸,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许久,才重新扬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打了个哈哈。
“果然被你看穿了,不过是逗你罢了。我怎会舍得我的听霜楼,只是京都待得久了,难免想出去转转。”
银沙轻扯嘴角,没有接话。
阿兰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一旁,望着她的侧脸,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我们这样的人,从来都身不由己。总想着纵情肆意,却像被拴住的风筝,飞得再高,线也被人攥在手里,不由自己做主,哪怕不情愿,也终究逃不开。”
银沙心头一涩,阿兰若的话,恰恰说中了她的处境。
她何尝不是如此?被仇恨拴住,被过往困住。
明天过后,她能否活着?
若是活着,复仇落幕,她又该去往何处?
这些,她从未想过。
沉默片刻,她轻声道:“希望有一天,兰老板能得偿所愿,游历四方,看遍野灶炊烟,真正自在随心。”
阿兰若笑了笑,压下心底的酸涩,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明晚你有约吗?听霜楼来了新的波斯舞娘,舞姿曼妙,还有新做的点心,不如你过来,我们一同观舞品点?”
银沙摇了摇头,语气委婉却坚定:“抱歉,明晚候府大夫人要摆秋日宴,我走不开。”
阿兰若却不气馁,依旧软声劝说:“宴会人多繁杂,少你一个也无人察觉。你中途偷偷出来,我在听霜楼等你,好不好?”
银沙望着他眼底的执拗与温柔,心绪复杂。她知晓阿兰若的心意,也清楚自己早已斩断过往情缘,可此刻看着他这般模样,终究不愿太过决绝。
沉默片刻,她轻轻点头:“好,到时候便叨扰兰老板了。”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渐渐西斜,暮色初显,便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阿兰若没有挽留,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只剩下化不开的担忧与落寞。
这时,兰一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低声请示:“主子,要派人将她留下吗?”
“不必。”阿兰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现在不要打扰她。明晚若是她能来听霜楼,便是最好;若是不来,宴会的时候你便悄悄护在她身边,万万不可让她受伤。”
“主子,明日局势必定凶险,属下还是守在您身边更为妥当。”兰一满脸担忧,他深知明日一战的凶险,实在不愿离开阿兰若左右。
阿兰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沉了几分:“怎么?现在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兰一浑身一震,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只能沉声应下:“属下不敢,遵主子吩咐。”
阿兰若的神色稍稍缓和,又问道:“人手都安排妥当了吗?”
“回主子,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只等明日动手。”
得到肯定答复,阿兰若走到廊下,瘫坐在长椅上,随手从桌上拿起一颗粽子糖塞进嘴里,用力一嚼,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甜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终究没能中和心底的烦闷与不安。
他低声呢喃:“怪不得她爱吃糖,原来这般苦涩的日子,真的需要一点甜来撑着。”
京都的另一端,福临海私宅里的气氛却比美食坊的沉寂更为紧绷,与这暮色中的静谧格格不入。
院子里这会儿密密麻麻站满了镇抚司的人,个个神色肃穆,身姿挺拔,其中不少都是福临海的继子继女,皆是他精心培养的心腹。
福临海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色阴沉,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又落在身旁一直侍立的梅无双身上。
他语气沉重却带着几分狠厉:“明晚,必定是一场恶战。你们都是我福临海的孩子,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是时候该你们回报我了!”
“誓死效忠父亲\公公!”梅无双率先屈膝跪下,身后的众人也纷纷跪拜,齐声宣誓,声音洪亮,震得庭院里的树叶微微颤动,却掩不住每个人眼底的凝重。
福临海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解散,随后朝梅无双招了招手,让她走到身前,压低声音吩咐:“明日晚上,锦西国的质子也会前往候府,到时候你务必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最好不要让他单独行动,确保明天晚上真的能拿到长生丸。”
梅无双躬身领命,语气坚定:“是,父亲!我定不辱使命,不负父亲所托。”
福临海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庭院里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明日一战,要么他得偿所愿,要么万劫不复,他没有退路,也绝不会给任何人留退路。
庭院里的风渐渐起了,带着几分寒意,吹得福临海的袍角都飞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晚霞:“希望明晚的月光够亮。”
够亮的月光杀起人来才够方便。
安定候府的秋日宴在众人的期盼中终于来到了。
候府的下人们脚底生风,一个个忙到飞起。回廊里都挂上了彩带,檐下的红灯笼也被逐个点亮,就连花园里的花草也被修饰一番。被精挑细选的花卉被一一摆到院中,花匠们忙着将这些精贵的花摆出花样,这样晚上贵人们就可以一边喝酒一边赏花了。
一直沉闷肃静的候府在今晚焕然一新。
赵嬷嬷小心地在为白景春梳拢着头发,她望着镜子里难看的脸色踌躇片刻后才开口:“夫人……咱们把眼泪擦擦吧……”
白景春呆呆地望着镜子:“眼泪?是啊,得擦掉了,今晚还有客人登门……”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控住不住地往下流:“我的儿……我的锦华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赵嬷嬷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大公子福大命大,必定不会有事的。今晚候爷也一定会营救的法子。”
听到这话,白景春就更生气了:“他的眼里哪里还有锦华,儿子都已经被绑走五日了,他除了一开始派人去镇抚司要过人,后来哪里关心过?天天就知道往那个狐狸精那里跑,外头还有一个温二在虎视眈眈!他说不定根本就不想让锦华回来!”
“嘘!夫人!这话可不好说的!我们大公子那可是候府嫡出的少爷,您是温家家谱上的正房夫人,哪里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现在大公子不在府里,您更要立起来!”
白景春用帕子抹了一把眼泪:“我确实不能再哭了,今晚还要配合候爷,我是候府夫人,一品诰命,不能坠了自己的威风。”
江南绣娘耗时三月绣制的礼服,南珠点缀的发冠,白景春穿戴好了,站在等身高的铜镜面前。
她手指摸着精美的绣花,手指被朱红色的布料衬得格外白皙:“你说今晚,银沙会穿我送过去的裙子吗?”
赵嬷嬷讨好地笑着:“夫人送过去的衣服,她哪里敢不穿。而且那丫头就是个山野里长大的,只怕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衣服。”
“不,她见过,候爷送了她很多,只是平时喜欢穿道袍而已。”白景春收拾好心情就恢复成往日伪善的模样,就像当初对待温安渝一样,她是一个得体的主母,现在她又用同样的方式对待银沙。
喜欢穿道袍的银沙今晚确实换上了白景春送的衣物。
铁玄心帮她收拾好,后退一步左右瞧了瞧,啧啧出声:“该说不说,这衣服是真不错。绣功好,款式也好。”
银沙却不怎么喜欢这衣服,款式确实不错,与宽大的道袍不同,这衣裙极为修身,镜子里的细腰盈盈不足一握。
“红通通的,跟外头挂的灯笼似的。”银沙撇撇嘴,将话茬放到正事上:“师父,我准备好了。”
“一切小心,按计划行事。”铁玄心也收敛起笑容,郑重地点点头。
“明月,你晚上的时候帮我去听霜楼给兰老板,递个口信。就说我生病了,不能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