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马车上下来,银沙就瞧着这宅子挺漂亮,门口牌匾上的“云府”还是圣上的亲笔。
门口站着一个迎客的童子,银沙上前一礼:“在下银沙,昨天递过拜帖。”
银沙被童子领进门,内里不如外头气派,院子里甚至没有规整的花园,反倒开辟出一片整齐的菜地。
墙角处还垒着个简陋的鸡窝,几只漂亮的母鸡正在里头东啄西啄,啄食着散落的谷粒。
这里哪里像当朝高官的府邸,反倒更像是一座藏在京都繁华里的农家小院,质朴得有些出人意料。
经过院落小童并没有停留,而是领着她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回廊时,忽然有声音传来:“银沙大人!”
银沙转身,只见一旁的偏院里蹲着几个人,定睛一看,中间那个清瘦的老者,正是云颂卿。
她当即迈步走进偏院,对着云颂卿躬身行礼:“下官银沙,见过云大人。”
云颂卿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待着,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即便蹲着,也稳稳压过了银沙。
银沙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直到腰腹隐隐泛起酸意,才听到他一声冷哼:“往后退……”
银沙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依言后退了一步。她刚站定,“啪”的一声,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便被丢到了脚边,一滴血珠险险擦着她的鞋边落下。
银沙垂眸看去,那是一只已然没了气息的犬胎,血淋淋的一小团,看得人心里发沉。
再抬眼时,才发现众人围着的中心,卧着一只黑色马犬,看模样正是在生产,只是气息奄奄,状况颇为不佳。
“这只狗,是先前皇上赐给我的,伺候的下人疏忽,让它跑了出去,找回来时便已怀了崽。”云颂卿伸手按了按母狗瘪下去的腹部,语气平淡无波,“可惜它年纪太小,不懂生产,一窝小崽子还是憋死了一只。”
银沙敛了心神,轻声道:“云大人亲力亲为,体恤生灵,实在令人敬佩。”
云颂卿似是想起了什么,淡淡开口:“听闻银沙大人在驯兽一道颇有造诣,我这会儿也算是班门弄斧了。”
银沙心中疑惑更甚,试探着说道:“这马犬既是御赐之物,大人只需报到奉仙司,自有灵兽科的人前来接生,何需大人亲自动手劳心?”
云颂卿缓缓站起身,招呼身旁侍从一同将母狗和幼崽一起抬进屋内。
他虽年事已高,动作却利落得很,半点不见老态。侍从递来干净的水盆与帕子,云颂卿洗净手上的脏污,转头对银沙道:“跟我来。”
银沙应声,垂着头跟在他身后往屋内走。
云颂卿领着银沙没走几步路,拐了个弯就来到书房,银沙心中暗动,她此行本就想借机进入书房寻找线索,这般一来,倒省了许多功夫。
进了书房后云颂卿便随意在主位椅子上坐下,周身的气场稍稍缓和了些,开口便提正事:“奉仙司那笔烂账,确实不好收拾。先前的经手人是海镜,论起来,此事本就怪不到你头上,再者,再怎么追查,先前被贪污的银两,也早已石沉大海,无从追回了。”
银沙垂眸立于一旁,低声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下官既接手了奉仙司的差事,便不能坐视乱象不管,总得尽己所能,整顿风气,弥补损失。”
云颂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叩了叩桌面:“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为官之道,从来不是只凭一腔热血与执念。我看你行事,太过激进,凡事都想一蹴而就,却忘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银沙抬眼,面露不解:“大人,奉仙司积弊已久,若不雷厉风行,恐难有成效,拖延下去,只会让乱象愈演愈烈,累及更多人。”
“雷厉风行不是冒进,整顿也不是一刀切。”
云颂卿语气沉了几分,却无半分苛责,反倒带着几分劝慰,“你初掌奉仙司,根基未稳,手下人心未齐,就连朝中各方势力,也都在暗中盯着你。你这般急着彻查、追责,锋芒太露,只会树敌太多,非但整顿不了乱象,反倒会让自己陷入两难之地。”
银沙沉默片刻,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云颂卿所言非虚,低声道:“下官明白大人的好意,只是眼睁睁看着贪腐之人逍遥法外,看着奉仙司乱象丛生,实在难以安下心来。”
“我不是让你安于现状,更不是让你放过那些作恶之人。”云颂卿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窗外的菜地,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为官者,当有刚正之心,更要有隐忍之智。就像我院子里这菜地,急着浇水施肥,只会把菜苗浇烂、烧根,唯有循序渐进,顺应时节,才能有收成。”
他转头看向银沙,继续说道:“你不妨沉下心来,先稳住奉仙司的局面,摸清手下人的底细,理清各方势力的牵扯,再慢慢布局,逐个击破。太过激进,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有所防备,最后得不偿失。”
银沙眉头微蹙,细细思索着云颂卿的话,良久才缓缓颔首:“下官受教了。只是有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快些了结此事,倒是失了分寸。”
云颂卿见状,神色稍缓:“我原以为你是安定候府出身,必是跟海镜一路货色,没有想到你能有这份仁心,这倒是难能可贵。想必这应该不是安定候的意思?”
银沙笑了笑没有说话,云颂卿满意地点点头:“但是……仁心需配谋略,刚正需兼圆滑。记住,为官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要做长久之事,护一方安稳。慢慢来,莫急,只要方向没错,一步一步走,终会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银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多谢云大人提点,下官铭记在心,日后行事,定当三思而后行,不再这般激进。”
云颂卿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
正巧这边话才说完,外头就进来一个侍从:“老爷,您今日约了与几位内阁一起议事,现在快到时间了。”
一旁的银沙默默皱了皱眉,若是云颂卿不在,她又该用什么借口留下来呢?
银沙一时间没了主意,云颂卿已经在点头:“好,我这就准备。”
他说着就抬起脚往外走,结果走了两步又回头,他看着跟在他身后的银沙:“那御赐的马犬年纪小,又才生产,只怕身子不太好,那几只刚出生的小崽子又弱得很,不知道能不能劳烦银沙大人代我照顾一二,可行?”
银沙一愣,这算不算是瞌睡送枕头?她立马应下:“是,大人尽管放心。”
云颂卿点了下头,满意地跟着侍从离开了。
银沙勾起嘴角,脚步没有停歇,去了刚刚马犬在的房间。一墙之隔,这距离真是妙极。
换好官服的云颂卿出门前还是来犬房看了一眼,匆匆一撇甚至没跟银沙说一句话,犬房的人礼还未停,老爷子已经似一阵风一样走了。
抬头晚了些的银沙只来得及看到门外飘起的红色官服的一角。
她低下头继续查看几只狗崽的情况,看着一个个都挺肥的,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母狗的产道受损,确实需要进行医冶。
门外鞭响,马啸一声,云颂卿离开了。
银沙抬头看了一眼,犬房中除了她只有一名小厮在一旁待命。
“这母犬需要治伤,我需要一些疗伤的金创药和纱布,再给我端些干净的水。”小厮连声应下就准备出去,银沙又叫住她:“对了,再给我备一些草木灰。”
“是。”小厮不疑有他,应下后就去准备银沙需要的东西。
小厮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外,银沙便立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借着墙根的掩护,飞快绕到书房门口。
她试探着推了推书房的门,竟未上锁。想来刚刚云颂卿走得仓促,忘了锁门。
银沙心中一松,闪身溜进书房,反手轻轻带上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刚刚她就注意到,书房内陈设简朴。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书桌整洁,银沙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翻找起来,目光飞速扫过书架与抽屉,急切地寻找与她血仇相关的线索。
时间流逝,银沙的指尖抚过一本本典籍,翻过一个个抽屉都一无所获。
她心脏越跳越快,生怕小厮提前回来,更怕云颂卿折返。就在她翻到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摸到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册府书。
银沙打开一查看,都是一些普通的府书,看起来是云颂卿早年在外做官收到的府书。
没什么特别的,直到她翻到最后一册。
里头写的是御史府要求凡林州府尹反馈当月民生,上头的凡林州府尹赫然是云颂卿的名字。银沙看了一眼落款日期,数了数正好距离现在十年整。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侍从的低语:“老爷,您怎么回来了?忘了带议事的密卷?”
银沙浑身一僵,心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云颂卿竟然折返取密卷!
啊啊啊!!还以为自己设了定时更新,结果存稿箱里没有放更新!要命!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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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探访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