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生叫做钟书檀,是三水村里唯一一户读书的人家。
白黎带着青禾落在他家的矮墙上,施法隐匿了身形。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农家小院,泥墙青瓦,院子里没有种菜养鸡,而是开辟了几块花田,上面栽种了月季。五颜六色的月季花开得烂漫让简陋的小院显得很是鲜亮。
花田间蹲着一个人,拿着一把剪子,在修建花茎上的钩刺。
他一身青色的长衫,像个书生,但是头上的发髻却很是散乱,只草草扎着。
“青禾!是青禾回来了吗?”
书生猛然起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扔下了剪子,急切地跑去拉开了木门。
院门外空空荡荡。
“青禾——青禾——”
书生的声音嘶哑,忽然把头猛猛地磕向木门,发出“咚咚”的声响。
“书儿,我的儿啊!”一个老妇人踉跄地跑了出来,使劲全力挤进书生与门之间,抱住了他的头,“你这是在剜娘的心啊!那妖孽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让道长收了!”
书生猛地推开妇人,继续向外寻去。嘴里一直喊着“青禾——青禾——”,仿佛除了这两个字,再也不知道其他。
“钟大娘你没事吧。”邻居赵连山和他兄弟一家闻声赶来。
赵连山的媳妇刘翠云连忙把被推倒在门边的钟大娘扶起来。
“这害人的妖孽!钟秀才这是完全让她迷了心智,连老娘也不顾了。”
钟大娘此时顾不得别的,指着钟秀才离去的方向,抓住赵连山的手,急切地说道: “连山、连海,好后生,帮我把我的书儿追回来好不好,大娘求求你们了。”
“好好好,大娘,您先在家里歇着,我和连海去把钟秀才找回来。翠云,你和弟妹照看一下钟大娘。”
赵连山兄弟朝着钟大娘指的方向去寻人。刘翠云和妯娌张秀红两人把钟大娘小心地扶到屋子里躺下。
钟大娘这段时间老了很多,人也瘦得厉害。此刻她躺在床上,喘息无力,双眼也无神采,让旁人看了也觉得可怜。
“钟大娘,连山他们会把钟秀才带回来的,您安心歇着。”
钟大娘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们的手,眼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流淌,久久落不下来。
刘翠云拉着妯娌出了房门往自家走去,路过院子的花田,“呸”了一声。
“钟大娘真是命苦。寡妇养大了儿子,娶了亲,还以为福气来了,谁知道竟是个狐妖。那狐妖害了咱们村子,被道长捉了还以为能好呢。谁知道钟秀才好好的人竟然疯了。钟大娘这以后可怎么活哦,造孽啊。这些害人的花那日就该拔了干净!”
妯娌张秀红拍了拍她的手腕,指了指钟大娘的房门。
“别说了,钟秀才那日命都不要了,就护着这些花。头都撞到铲子上去了。诶,好好的人,怎么被那害人的妖精看上了,别说考举了,今后怕是教书都不成了。”
青禾听言,口中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白黎闻到血腥味,立刻将她带离,来到不远处的一处山坡,将手抵在她的丹田处。
续命药已经用完,只能以妖力续住青禾的命。
“不用了……狐子……”青禾按住了他的手,“我是天生的双阴孤脉。阳气不生,阴气入心脉,神仙难救,我……我快不成了……”
白黎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探查脉息。指腹触及脉息的瞬间,他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狐子……”青禾挣扎着坐了起来,看向不远处的村庄,“被……被晒在塔尖的第一日,我真的好恨。恨人心难测,枕边良人竟是瞎眼黑心,听了旁人的话就接了符咒,催我性命……咳……咳……”
青禾咳得厉害,话都说不完全。白黎皱眉,手下向她丹田输一段妖力,止住了咳嗽。
“多谢……狐子……”青禾停顿了片刻,继续开口,“第二日,我开始怨,怨世人蒙昧,遭逢旱灾便认为是有妖孽作祟。怨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化了人形便真是个人了!临了还不是被打回原形!”
青禾紧紧攥住了身侧的野草。
“第三日我开始疼,五脏六腑被翻搅锥刺般地疼。我感受到妖力被渐渐流失,体内的阴气已经压制不住了……第四日,我快要撑不下去了,但是那道士竟带着檀郎的娘来了。那道士斥喝我逆天而行,为祸人间,将一个好好的读书人逼成了疯子。那个慈眉善目的婶子骂我是畜生,问我为什么要害她儿子。说我毁了他。我毁了他,哈哈哈哈哈……”
青禾突然用尽全力地笑了出来,眼中流出血泪。
“竟是我毁了他……咳咳……咳咳……”
幽深的眼瞳中露出一丝不忍。
“青禾,天道公允,若你潜心修炼,可逆转生机。”
青禾擦去了脸上的血泪,目光看向很远。
“第五日,烈日临空,我被烫得意识恍惚,仿佛回到了幼年的时候,一只孤身的野狐狸,找不到东西吃,只能趴在山洞里,等着酷热的阳光变成清冷的月光……第六日……我的眼前越来越黑,我知道我要死了,可我还是不甘心。第七日,狐子……你来了……”
青禾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最后看向那个索了她性命的小村庄,模糊的视线尽头似乎看到一个身影在旷野里踉跄打转。
她的眼里落下最后一行泪。
“狐子……做妖不痛快,做人也好苦……咳咳……青禾……青禾生来愚笨,不如狐子聪慧。若……若有来世,愿做一株无心的草木……”
簌簌清风拂过野草,带走了青禾最后的生机。片刻,桃红色的人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赤红色的狐狸,双耳两侧各有一抹青色。
“青禾——青禾——”寂静的旷野响起了凄厉的呼喊。
呼喊越来越近,是那个疯了的书生。他不知道怎么竟找了过来。
他看到了白黎,浑噩的眼神迸发出亮光。
“这位兄台,你有没有见过我娘子,她叫青禾,喜穿桃粉衣裙,最爱别一只月季在左侧鬓边。”
书生说着就想要上前,再问一次,忽然看到白衣人的脚边躺着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这里怎么会有只狐狸……狐狸……狐狸!”书生的神色突然大变,捂住自己的心口,痛苦地蹲下身去,咬住自己的左手,直至鲜血淋漓,嘴里呢喃,“道长弄错了,弄错了。青禾不是狐狸,青禾不是狐狸。是我错了!我错了!”
白黎看着行迹疯魔的书生,神色冰冷。他卷起地上赤色狐狸的尸身,转身离去。
旷野中,只剩下了一个踉跄的身影,嘴里不停地喊着:
“青禾——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