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麓山的狐族降生了一个圣子。狐族大摆宴席,妖族各方势力都遣送了贵礼来祝贺。
热闹的青麓,一处山洞却有些安静。
一只赤色的狐趴在洞里,下巴贴着地。它的双耳两侧各有一抹青色,日光透过洞顶的孔隙懒懒地洒在狐身上。
“青禾——青禾——你在哪里啊——”
洞中的赤狐听到声响,却没有回应,仍是静静地趴着。
“啊,你在这里啊。”
一个粉衫少女闯进了洞里。她来到赤狐身边,伸手就抱住了它的腰身,想把她拉起来。
赤狐立刻挣扎,脱离了那双手,跳到另一侧化作了人形。
也是个十五六的少女,清透的桃花眼有些懊恼地看向非要来打扰她片刻清净的人。
“胡芸,做什么抱我!”
被喊做胡芸的少女没有理会她眼里的恼意,反而笑着贴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
“一早上都看不见你,宴席都要开始了。”
“我不饿。”青禾回的生硬,但却没有推开那个恼人的家伙。
“哪里是饿不饿,听说鹤族送来了仙果,寻常可见不到呢。你不是修为卡了很久了吗,说不定吃了就能突破了。”
青禾很是不情愿,但是耐不住胡芸力气实在大!被推着走了。
宴席设在了落云崖,那是圣子降生之地。
暑热未散的时节,落云崖却飘着小雪,整个山头都开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晶雪莲。
狐族在这片花海里设席,引得好些未化形完全的小妖顶着毛绒绒的兽耳首尾欢快地来回穿行,时不时蹲下身来一朵一朵地看那稀罕的雪莲花。
青禾被胡芸拽着,一眼就看到了主座上被白夫人抱在怀里的小绒毛团子。
很小很小的一团,像是雪化作的一样,通体莹白。
原来灵胎是这样的,不染一丝凡俗尘埃。
“青禾,我们坐这里。”
胡芸的声音穿插进来,青禾收回了视线。这回她没有再挣扎,而是顺着胡芸拉扯的力道坐了下来。
宴席的宾客很多,她们这样的小狐很不起眼,但是青禾却感觉被什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很短,短得很难发现。
她不自然地低下头,却猝不及防被塞入了一颗果子。
是胡芸。
她对着青禾笑了笑,指了指她们小桌上的一小盘青皮果子,小小声:“是玉芝果,就是鹤族送来的,我瞧着长老们收下的。”
青禾咬了下去,口中的灵果并不甜,有些酸涩。
宴席过后,青禾的修行终于迈过坎,顺了起来。也许胡芸说得对,那不好吃的仙果确实是难得的宝物。
可是妖力增长却没让她欢喜,只觉得在狐山修炼的日子越来越无趣。
她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开始偷溜下山去人间玩。
人类的世界很大,时间也过得很慢,短短几十年就是一个总角小儿到垂垂老矣绵长的一生。
他们总是有很多故事。
人类喜欢讲故事,也喜欢演故事。
山野精怪在他们嘴里,有时是恶,有时是善。恶人遇上的就是恶怪,扒皮吃心,而好人却能得到精怪的帮助,渡过难关。
真有意思,在人类的故事里连妖都有不同的故事。
她喜欢上了做人,连狐山也少回了。那颗酸涩的仙果,连同那个她不敢再看第二眼的玉雪团子被她塞到了记忆深处。
后来老狐王死了。
青禾深夜回到狐山,恰好碰上长老们劝圣子成为新狐王。
她急忙避到一处山壁后,第一次听到了那个玉雪团子长大后的声音。
“长老们处事公允,狐族未必需要一名虚王。”
清冷如雪,却一点儿也不像雪那样绵软。
青禾手心握紧,仓皇逃离。
祭祀结束后,她再次下山。这一次她找了一处小镇,租了一处院落,不打算再回狐山。
她以为她此生不会再见到那个玉雪团子长成的圣子。
青禾挣扎地撑起头,用尽力气去看清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这是她是第一次看清狐族圣子的样貌,却是那样的熟悉。
“青禾,跟我回狐族。”
声息清冷如旧,恍惚她又变回了那日深夜,躲在山壁上连呼吸也不敢的青禾。
青禾吃力地摇了摇头,她回不去了。
只是还不待她开口,一声怒喝传来。
“何方狂徒,胆敢破我阵法!”
来人身着玄色道袍,须发皆白。
声未落地,一道符纸瞬间飞出,直夺青禾面门。
白黎挡在青禾身前,单手接符,蓝白色狐火燃起,符纸瞬间化作飞灰。
“青麓山白黎,来此带回我青麓山狐族。”
“好狂妄的妖孽!”老道士怒目睁圆,从袖中抛出一方法印,逼出指尖血,以血祭起法印,“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众弟子助我结阵诛妖。”
“是师父!”
重声应和下,十数位弟子持剑踏势,快速落位阵点。
玄袍老道道号元微,观内供奉玄罡星君,修道已一甲子有余。
此刻他虽面怒,但心下凛然。
他亲手布下的四象伏妖阵,座下四大弟子日夜诵咒压阵,可谓固若金汤,却被这狐妖一击破开,便知来者不善。方才他以符试探,也被一下化解。如此强悍的妖力,绝非一般妖物。
元微口诵法诀,引燃五行符纸,火随符动,迅速包围二妖。
“玄罡借法,五炁镇邪。”
“轰隆——”
白石塔上空出现雷鸣。
五炁玄罡阵,至刚至强,克妖诛邪。
此时天域,玄罡星君的玄天阁内,主客两位正对坐饮酒。
一位喝红了脸,胡子乱翘,无甚形象地半寐倚靠榻上。另一位更不得了,一只脚径直踩在座榻上,手中拎着一把玉石酒壶。壶嘴高悬,酒液倾泻而下,直灌入口中,琥珀色的酒液溅在凸起的喉结上,被他一把抹净。
身形倦懒,一双眼神倒是清明,不见醉意。
“神君海量啊,比不过,比不过咯。”玄罡星君的酒杯飞落到案台上,他打了个酒嗝,“不愧是千年的仙酿,小老儿眯一会儿,眯一会儿,神君自便。”
白胡子星君正欲合眼,一只明黄色的小鸟尖叫着闯了进来。
“有人借法!有人借法!引天雷啦!叽!”
它“嗖”得一下就窜入了白胡子星君的袍子里,小翅膀捂住了绿豆大的鸟眼。
“噗嗤——”一旁拎着酒壶的神君直接笑了出来,他看向玄罡星君胸口鼓起的那一小团,鎏金色的眼瞳里多了几分打趣,“老头儿,我记得你收了这鸟做仙宠也有百年了吧,怎么还是这样胆小。凡域什么阵仗能把报法鸟给吓到?”
“神君见笑了。”玄罡拍了拍躲在胸口处的小鸟,安抚住还在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袍袖一挥,一面窥法水镜浮现。
镜中雷鸣滚滚,雷光如蛇,蜿蜒蓄势。
“是五行雷法啊。这诛大妖的阵法,怪不得吓到小金羽了。”
玄罡星君爱怜地摸了摸小鸟头,从袖中掏出一把仙草籽喂给它压惊。
再看镜中,天雷已轰然下落,锁定阵中二妖,阵内罡风猎猎,风势如刀。
风雷急下,忽然一朵硕大的重瓣莲花在阵中盛开,晶莹剔透的花瓣如盾牌挡下了第一重雷法。
咦?
玄罡老头手掐法诀,窥法镜画面锁定在白衣大妖身上,放大。
“这不是狐族的那个灵胎吗?长这么大了?”
灵胎?
慵懒的神君单手撑脸,修长的手指点了点。
他看向窥法镜,状似无意地问起玄罡星君:“星君认识此妖?”
“也算不得认识。”玄罡星君没察觉身边年轻神君的异样,抚了抚怀中的小鸟,聊起旧事,“三百年前,狐族降生了一个灵胎,天生异象。小老儿那时也曾遣鹤童送去仙果,聊表贺意,算是结个善缘。毕竟寒池雪莲在凡域已绝种万年,再开必然是上古遗落下来的。能让失了生机万年的种子重新开花,将来必然是了不得的。说起来,神君仿佛也是三百年前渡劫……”
“是吗?”年轻的神君打断他,指尖收回,拿起被闲置许久的酒杯,“倒是没人在本君耳边提过这样的趣事。”
凡域。
五行雷法第一重被挡下后,元微老道的脸色一沉。
他没料到这白衣狐妖竟然还有护体仙器,怪不得敢孤身前来。只是五行雷法,重重叠加,仙器也只是在拖延时间。
“众弟子听令,结剑阵,先全力诛杀那女妖。”
“是。”
剑光四起,伴随着第二重天雷,直冲青禾而来。
白黎跃至青禾上方,只身挡住天雷。
同时幽蓝狐火如星点般落下。持剑弟子沾染狐火,立刻发出被灼痛的惨叫。好几名弟子慌忙后退,带乱了剑阵。
狐火一起,塔下围观的人群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
“快逃啊——”
“妖怪,妖怪啊——”
“别推我!他妈的别推了!”
“呜呜呜……呜呜呜……”
“我的鞋——谁踩掉了我的鞋——”
“让开!让开!别挡路!”
地面的乱象在半空尽收眼底,稠浓如墨的眼瞳微阖。
幽蓝狐火倒回,重新汇聚成一团被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迷蒙的白雾,迅速蔓延。
白黎抓起地上的青禾,化作一道流光。
“师父……”一名弟子踉跄冲出白雾,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渗出鲜血。他脸色发白地对着元微禀报,“师弟们都被那妖火所伤……此妖实在……”
元微怒目而视:“如此畏畏缩缩,如何除魔卫道,追!有雷法相助,这狐妖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