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重风浪

回到沈府,暮色已经浸透庭院。

沈清辞一入漱玉斋,第一件事便是让青禾悄悄传信给周伯,让他连夜动身离开京城,去往谢砚之安排好的乡野别院避难。青禾拿着信,依旧心有余悸:“小姐,右相今日已经当面警告,会不会盯着周伯的住处,半路截人?”

“谢砚之安排的路线走的是小道,避开官道关卡,随行的人也是他身边信得过的暗卫。”沈清辞坐在烛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这一次,我们借他的人手,只为保住证人,不谈别的情分。”

她依旧在心里划着那条线,分得清清楚楚。

夜深,沈知珩过来,神色凝重。他方才在外赴友人宴席,席间听到风声,右相已经开始在朝堂上罗织说辞,打算弹劾谢砚之结党营私,借着查案之名,搅动朝局。

“右相这是要先发制人。”沈知珩坐在石桌旁,眉头紧锁,“若是弹劾折子递上去,陛下就算不轻责谢砚之,也会暂缓核查右相一党的案子,我们想要翻案,又要遥遥无期。”

沈清辞垂眸思索片刻:“他手里没有实打实的把柄,所谓结党,多半是空泛的揣测之言,很难扳倒谢砚之。可拖字诀,最是伤人。一旦案子搁置,等他稳住局面,下一个要动手的,就是沈家。”

“那我们能做什么?”沈知珩看向她,眼底带着无力,“我们无权无势,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沈清辞沉默。她脑海里闪过帛书上残缺的线索,闪过周伯口述的刺杀,还有右相今日在茶肆里那一番带着杀机的警告。他们手上缺最关键的一环证据,一环可以钉死当年构陷阴谋的证据。

“我记得周伯说过,当年负责递送弹劾沈家密折的,是右相门生柳明。柳明素来贪财,家中账目混乱,许多灰色银钱往来都记在私账上。”沈清辞缓缓开口,“若是能找到他的私账,既能坐实贪墨,也能顺着账目,查到当年买通狱吏、安排追杀的银钱流向。”

沈知珩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柳明府中守备森严,私账必然藏得极隐秘,哪里是轻易能拿到的。”

“难,却不是全无机会。”沈清辞抬眼,“三日后柳府会办寿宴,京中不少官员世家都会赴宴,人多繁杂,是唯一的空隙。”

“不行!太险了!”沈知珩立刻否决,“潜入官员私宅盗取账册,一旦败露,是灭门的大罪。清辞,你不能去。”

“我不去,难道兄长去?”沈清辞语气平静,“兄长是沈家主事之人,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一旦出事,沈家便彻底垮了。我一个闺中女子,不容易被重点提防,寻机反而方便些。我只是伺机探查,若是没有机会,立刻抽身,绝不逞强。”

兄妹二人争执许久,沈知珩拗不过她,最后只能反复叮嘱,务必保全自身,万事以脱身为先。

这一夜,沈清辞睡得极浅,烛火燃到后半夜才熄。匣中泛黄的旧笺静静躺在暗格里,那些海棠春风、长亭许诺,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如今她要走的这条路,步步都踩着刀锋。

三日光景转瞬即至。

柳府寿宴热闹非凡,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沈清辞随沈家的帖子一同赴宴,一身浅杏色罗裙,温婉安静,混在一众女眷之中,并不惹眼。

宴席之上歌舞喧阗,人人举杯祝寿,笑语盈盈。沈清辞假意观赏廊下盆景,慢慢往后院绕去。柳明的书房就在后院西侧,平日里看管严密,今日府中人手都在前厅应酬,正是空隙。

院中花木茂密,廊下仆妇往来不断,她借着假山遮掩,慢慢靠近书房。刚摸到书房窗沿,正要透过窗缝向内打量,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

“你果然来了。”

沈清辞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谢砚之立在花木阴影里,紫袍半隐,目光沉沉看着她,藏着几分怒意,更多的却是后怕。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清辞压低声音,心头一紧。

“我料到右相一党急于稳住局面,柳明的私账是要害,也料到你会铤而走险。”谢砚之缓步走到她身前,声音压得极低,“沈清辞,你可知私闯官员书房是何等罪名?一旦被抓住,谁都救不下你。”

“我要找账册。”她仰起脸,不肯退让,“那是唯一能钉死他们的证据。”

“我知道账册重要,但不该由你来冒这个险。”谢砚之眉头紧蹙,“我早已安排人手探查柳明的私账所在,只是还没有找准时机。你这般贸然前来,是拿自己的性命赌。”

“我等不起。”沈清辞眼底带着一丝执拗,“右相的弹劾折子随时会递上去,拖下去,一切都晚了。”

谢砚之望着她倔强的眉眼,心头又闷又疼。他清楚她的执念,清楚沈家这些年的冤屈,可他舍不得看见她身陷险境。

“你退后,在这里等我。”他沉声道,“我让暗卫进去取账册,你留在此处,不要靠近书房。若是被人撞见你我一同在后院,流言漫天,你之前所有避嫌的苦心都会白费。”

沈清辞迟疑。

“我向你保证,拿到账册第一时间通知你。”谢砚之放软了语气,“算我求你,不要以身涉险。”

她静静看着他,良久,缓缓后退半步,轻轻颔首:“好。但你也要小心,柳明心思狡诈,书房之中,说不定设有埋伏。”

得到她应允,谢砚之示意藏在暗处的两名暗卫行动,自己留在假山之后,陪着她等候。

后院安静下来,前厅的丝竹欢笑声隔着院墙飘来,虚幻得像一场梦。两人并肩立在花木阴影里,距离不远,却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里面忽然传来器物碰撞的轻响,紧接着是仆人的喝问声。

“有人!抓贼!”

变故陡生。

谢砚之神色一变,立刻护在沈清辞身前。暗卫没能顺利拿到账册,惊动了府里的下人,整个后院瞬间响起铃铛示警之声,护卫纷纷往书房方向聚拢。

“我们走。”谢砚之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往侧门的方向疾走。

他掌心温热,力道稳而有力。沈清辞来不及挣脱,跟着他快步穿行在曲折游廊之间。身后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

眼看快要到侧门,迎面撞上一队巡院的家丁。

“站住!后院不准随意走动!”

谢砚之将她往廊柱之后一推,自己上前一步,亮出御史腰间的鱼符,面色冷肃:“本官谢砚之,方才见后院有可疑人影,特地过来查看。”

鱼符一亮,家丁们大惊,连忙行礼,不敢再多盘问。趁着他们怔忡的间隙,谢砚之回身,带着沈清辞快步从侧门离开柳府。

直到坐上停在巷口的马车,疾驰出几条街巷,二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车厢之内,狭小安静,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沈清辞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握着。她微微一动,谢砚之便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差一点,就被围困在里面。”谢砚之低声道,“柳明早有防备,账册不在书房。”

沈清辞心头一沉:“不在书房?那会藏在哪里?”

“应当是随身带着,或是藏在他内室的暗格,戒备比书房更严。”谢砚之看向她,“今日险象环生,往后,不许再独自做这样的打算。”

她没有反驳。方才那一瞬间的凶险,她自己也真切感受到了。

马车一路行至沈府外的僻静街口,停了下来。

“我到了。”沈清辞掀起车帘,准备下车。

“清辞。”谢砚之叫住她,目光认真,“翻案的事,交给我来布局。你要做的,只是好好护住自己,护住沈家。我答应你,一定会找到那份账册,给沈家一个清白。”

沈清辞回头看他,烛火透过车窗,落在他清隽的脸上,眼底是沉甸甸的郑重。

她沉默片刻,轻轻道:“我信你一次。只是谢砚之,不要为了沈家,赌上你辛苦得来的一切。”

说完,她掀帘下车,青禾早在暗处等候,连忙迎上来,一同走进沈府大门。

马车里,谢砚之独自静坐,抬手看着方才握过她手腕的掌心,久久没有动静。

暗卫低声在车外回禀:“大人,今日惊动柳明,他必定会更加警惕,再找账册,难上加难。”

“我知道。”谢砚之缓缓收回目光,眼底冷意渐起,“他越是藏得紧,越证明账册里藏着要命的东西。不急,我们再寻别的突破口。”

今夜柳府一场惊扰,看似无功而返,却也撕开了一层伪装。右相一党草木皆兵,棋局,已经越来越白热化。

而沈清辞回到漱玉斋,靠在门上,心绪久久难平。

方才危急时刻,他下意识护着她的模样,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匣中的风月早已沉笺,可心底冰封多年的地方,好像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有风悄悄吹了进来。

只是她不敢放任自己沉溺。

朝堂刀光未歇,冤屈未雪,前路漫漫,他们之间,依旧隔着翻不过去的重重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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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沉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