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在翡翠一千多年的记忆中……

其实很少有过玄嚣从水阁的连廊上一步步走来的印象。

毕竟他的拾英阁深入碧波湾,真要一步步走的话总得要不少功夫,上仙又决挐治烦日理万机,来来回回,那都是直接飞。

她十分意外地看着玄嚣一步步走来……

并且还走下水面往她们设在水面上的结界而来了。

“帝君视于冥冥……”

“帝君神与化游……”

“帝君明于死生之分……”

一阵乱七八糟的礼敬声中,玄嚣笑吟吟地踏进结界,看向已经傻了眼的翡翠,还看到她手中拿着的那支箭。

“投呀。”

翡翠下意识地投了箭。

那支箭不出意外地走偏了,与箭壶擦肩……不,在离箭壶还有三尺开外的地方拐了个弯,夺的一声还是落进了箭壶里。

“……作弊!”

“不算……”

“假投……”

医仙们一时群情激忿。

凤矫作为负责维持全场秩序的大令主必须要对眼下这个混乱的局面给出合理的处置。

“帝君一来就帮翡翠作弊,简直视本令主如无物,当罚十大钟!”

“原来凤矫是令主呵,看在我与令师……”

“酒场无师弟,当罚十大钟!”

凤矫所谓的大钟,其实也不过就比讲究养性适情的医仙们所用的小杯大了一两个号,十大钟加起来,恐怕也还没不了当年西王母饮玄嚣酒时那巨觥的一个浅底子。

玄嚣也就不再惺惺推辞,十钟一一口到杯干。

于是群情就还是很激忿。

“不行——”

“不算——”

“不能放过——”

“太便宜了……”

凤矫便又继续行令。

“帝君既然是帮翡翠作弊,翡翠也当罚三钟!”

翡翠还稀里糊涂的,手里就被塞了一钟酒。

但她脸颊飞霞,眼神呆滞,行动迟缓,很明显是不能再饮了。

玄嚣便从她手上拿过酒钟。

“都是我的错,”他笑着告饶:“我来代翡翠饮。”

凤矫的手段本来也就伏在这里。

“帝君的酒量跟翡翠哪里能比,代饮的话至少也得以十当一——翡翠罚三钟,帝君的话就是三十钟!”

“那这一坛总可以了罢?”

玄嚣也不耐烦去喝那三十钟,伸手拿了案上还没有开封的一坛酒,打开封口直接海饮,把一帮精细作派的医仙看傻了眼。

凤矫也一时间恍然大悟。

——敢情这帝君案几辛劳,是特地跑他们这儿混吃混喝来了!

她忙指挥医仙们挑了几样还没动过的细点摆上来。

玄嚣也不忙着用,转头笑看着翡翠。

翡翠也傻乎乎地看着他。

“恭喜小仙萌兆芽蘖,将来青葱炫煌,必有日抱德炀和,天地承泽。”

而抱德炀和,成为天地承泽这样的大医仙……

对于翡翠那却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虽说有些中酒了,脑子不甚灵光,也依然记得正是由于她这微不足道的医术……才能够留在玄嚣身边。

如果将来成了大医仙……

甚至天地承泽……

哪里都需要她……

那也就是玄嚣理所当然地将她从身边赶走的时候了!

那他也就再不用苦恼由于她而引起的退行了!

而她呢……

——她也并没有什么!

翡翠脑子不够用,一颗心还是活生生的。

这颗活生生的心几乎是从看见玄嚣从连廊上一步步走来的时候……

——就忽然间明白过来了!

这个世界真也好,幻也罢……

其实根本都不需要纠结。

因为那完全就不是重点!

而唯一的重点只在于、只在于……

就只在这个也不知是真是幻的世界里……有他!

——有他的证道退行。

——有他的勋业节奏。

——有他的喜怒悲愁。

——有他的声容笑貌。

——有他玉带低垂的开明麒麟绦。

——有他袍角翻飞的绣线若木花。

——有他步云履蹍过的十丈软尘。

——有他乾坤袖拂过的万古长风。

……

要是没有了以上这些,纵有无限真实,就是大道本道……

而对于她区区翡翠……

对于她区区翡翠的这颗活生生的心……

——又都有什么意义呢?

他会挽住狂澜控制他的退行。

他会拨开云雾斩断他的情丝。

他终有一日会打发了断掉她。

打发到天涯陆角。

了断至江浔海裔。

总之是他永远也不会再去往的地方。

——但是那都不要紧。

——那都并不要紧。

翡翠只在那一眼中便洞彻了自己的内心。

世界真不真实……其实并无所谓。

上仙退不退行……其实亦无所谓。

——真正要紧的只是上仙确定存在于这个亦真亦幻的世界之中。

——他的步云履蹍过这个世界。

——他的乾坤袖拂过这个世界。

而她……

则同样存在于上仙存在的这个世界之中。

她踏过上仙的步云履蹍过的软尘。

她吹过上仙的乾坤袖拂过的长风。

上仙在哪里……

她的心就在哪里。

上仙所在的世界……

就是她此心安处的世界。

——如是而已矣。

——如是而已矣。

“帝君……以死生为一化……”

玄嚣深幽幽地凝视着她。

“你……醉了。”

——她醉了么?

——她醉了么?

“醉了便休息罢。”

翡翠便跌进一个深闳广大、茫茫沈沈的所在。

没有山林薮泽、亭台烟树。

也没有笑语喧嚣、飞牌投壶。

举目所望就只是连绵不断的浓密秾稠的云气。

那些云气从四面八方奔涌过来,宛如一片片轻柔飘举的丝帛,将她层层包裹托举起来。

她往左边踉跄,那些柔帛便往左边托举她。

她往右边跌去,这些帛云便从右边托举住她。

这些云彩呵还是丝帛还都薫过了香,丝丝缕缕都透出她极其熟悉的一种高冷而清冽的特别的香气。

她陷在这软绵绵、香沁沁的千层锦套头里,渐渐地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

——这是……哪里?

——这是上仙的……乾坤广袖么?

弃我去者——

昨日之日不可留——

第二天便又是新的一天了。

——不!

——这是翡翠作为医仙的一个全新的时代!

翡翠挥别酒醉断片的记忆,精神抖擞地坐在自己的诊室里,准备应对即将来临的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这段难熬时期……

通常也都是所有刚刚脱离实习期的小医仙们的成长必经之路。

毕竟来天医馆就诊的仙患那也不是傻的,并没有谁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康健来试探一个刚刚才结束实习期的小医仙的医术。

从门庭冷落……

到独当一面……

——谁还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翡翠对此早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建设:

——大不了先枯坐个三五十天!

——或者是三五个月?

——哪怕是三五年呢?

甚至就是三五十年……

在她们的漫长仙涯中也不过就是弹指一瞬!

除了没有仙患前来就诊……

此外还有诊疗中通常会遇见的疑难杂症以及医疗事故等等等等。

为此昨晚与宴的同袍们几乎个个都向她赠送了传音螺,以备她遇事好临时咨询。

可以说,翡翠在方方面面都做好了心理建设。

也许唯独没有做好心理建设的就是:

她刚刚才挂牌出诊……

门外就已经来了第一位仙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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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宝鉴
连载中萧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