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暂住小院

“殿下。”

时颂轻掀素色车帘一角。

浔泽城郊带着雨后湿意的风骤然涌入,裹挟着草木清香与江水微凉,拂动苏维桢鬓边几缕碎发。

帘外天光明亮,将府衙一众官吏躬身肃立的模样,清清楚楚铺展在眼前。

苏维桢倚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车舆软垫上,连日水路颠簸、江风侵骨,早已磨去她周身大半精气神。

她眼睫轻垂,掩去眸底沉沉倦色,只余一派皇室嫡长公主该有的端肃沉静。

视线淡淡扫过为首的老者,声线清稳,无半分起伏:“邢知府。”

“下官在。”邢晦叟躬身应答,脊背压得很低。

“本宫身边茯苓,精于辨毒司药,深谙疫症药材甄别之道,今日暂且借予你差遣。”

苏维桢抬手,纤白指尖轻扬,指向列队立于道旁的太医署众人。

“这批赈灾药材已全数安稳运抵浔泽,你即刻指派可靠专人对接清点、验收入库,分门别类妥善存放。”

“疫灾当前,粮草药资乃是救命根本,切莫出半分差池,贻误灾情。”

话音落时,她肩头微不可察地往下塌了一瞬。

连日辗转舟车,昼夜不得安歇,江上寒露入骨,一路风霜颠簸几乎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方才这短短一番吩咐,已是强撑着心神、敛着疲惫勉强说完。

她眸底微光浅浅收敛,心中暗自思忖。

邢晦叟老谋深算、世故圆滑,但愿他尚有几分眼力分寸,能看懂她身心俱疲、亟待休整的模样,切莫急于开口,催她即刻奔赴凶险疫区。

邢晦叟抬眼飞快觑了一眼车中之人,又迅速垂首躬身,心中自有掂量。

他早知这位长公主金尊玉贵、养于深宫,却为浔泽疫事不辞千里南下,一路风尘劳苦。

早在公主仪仗离京之初,他便亲自择定府中顶尖名园,耗时数日精细修整,清扫除尘、消杀防虫、更换陈设,只为供殿下落脚安歇、静养休憩,不敢有半分怠慢。

“叩谢皇上隆恩,叩谢殿下体恤。”邢晦叟抬手唤来身侧同知,面上堆起恭谨笑意,“殿下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苏维桢轻轻摆了摆手,身侧的时颂立时上前一步,从容开口,替公主婉拒。

“邢大人好意,我等心领。只是浔泽疫区疫病肆虐、诸事繁杂,万千百姓悬于一线,主事之人片刻不敢松懈。殿下这边便不劳大人费心应酬。”

所谓接风洗尘本便是官场客套场面话,邢晦叟心中亦有分寸。

他不过一介正四品知府,论品级论身份,原就没有资格同皇室长公主同席对坐。

“是,下官等人先行告退,不扰殿下歇息。”邢晦叟一行人行礼退去。

一众外人尽数遣离,周遭方才清净下来。苏维桢抬手揉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唤道:“时颂。”

“奴婢在。”时颂快步至苏维桢身侧,指尖力道适中,为她按揉肩颈舒缓疲惫,转头吩咐,“吕大人,劳烦带路。”

吕望应声领命,引着公主余下仪仗,朝着预先备好的落脚宅院行去。

临浔别苑,在浔泽府一众名园之中素来榜上有名,本是浔泽本地望族世代相传的私家园林,选址堪称一绝。

宅院坐落城南高地,避开市井喧嚣纷扰,距离府衙官道不远,往后入城传信、私下接待访客都极为便利。

后园地势抬升,直面浩荡浔泽大江,湿润江风自广阔水泽穿园而过。

这般得天独厚的景致与园中建置,足以配得上皇室长公主暂居的身份,绝非仓促搜罗得来的寻常宅院。

院墙取用浔泽本地特产的青灰条石垒砌,石面平整厚重,墙头铺着黛色筒瓦,墙缝间缠绕着经年生长的老藤,苍劲藤蔓顺着墙面蜿蜒,不见半分粗陋破败。

正门以一整块沉水樟木打造,古铜饕餮门环厚重古朴,门前两株逾百年金桂,枝桠舒展如撑开的华盖,待到秋日花期一至,馥郁甜香可以漫透半条街巷。

跨过二门踏入园中,一湾活水引自浔泽江支流,沿着曲折开凿的石渠在园内蜿蜒流转,淙淙水声不绝于耳,天然便隔绝了墙外尘世喧嚣。

园中林木乃是前代园主精心排布,香樟、古柏与细竹错落栽植,疏密有致,层层浓荫铺落下来,将府城之内的嘈杂尽数阻隔在外,整座庭院终年清宁。

园中小径以温润河卵石与整块青条石相间铺就,沿路花墙错落,月洞门一重接着一重,连通一座座独立小院。

格局开阔疏朗,足以妥善安置长公主自京城带来的侍女、属官与护卫,主仆居所分区明晰,进退有度。

园子正中便是主堂静澜堂,五开间临水堂宇,梁柱取用经年老楠木,漆色沉敛温润,并不堆砌耀目的金彩纹饰。

窗棂是浔泽本地名匠亲手镂刻的云水缠枝纹样,刀法细腻雅致,艳而不显奢靡。

堂前凿一方活水清池,池水终年澄澈,荷莲随四季时序枯荣更迭。

池边罗列形态灵秀的太湖石,石缝之中遍植幽兰。

回廊环抱着整座堂舍,廊下错落摆放花架,四时花木轮番陈设。

春有海棠、夏供素馨、秋置黄菊、冬供蜡梅,移步便是一重景致,乃是浔泽园林造景之中的上乘佳作。

顺着后园石阶缓缓上行,便可登临江畔高台,视野骤然辽阔,浔泽江面千帆点点、沙洲绵延,连远处浔泽府城的城郭轮廓都尽收眼底。

高台一侧矗立望津阁,三层木阁形制秀挺,乃是整座别苑制高点。

既可登阁凭栏眺望江景,亦可暗中监视江岸渡口往来舟楫,京中自水路递送而来的密信,多由此处收发。

苏维桢入主临浔别苑之后,只遣退原先园主绝大多数家仆,留下几名世代打理园林的老仆,照料园内花木维持原貌,其余值守、侍奉之人,尽数由自京城一路随行的心腹侍从与护卫补上。

苏维桢斜倚在廊下的酸枝木摇椅上,身下垫着柔软云纹锦垫,手边立着随身的金杖。

耳边是下人往来安顿行李、清扫屋舍、规整器物的细碎动静,轻柔不扰。

她目光闲散慵懒,缓缓掠过院中错落花木、曲折回廊,眼底带着几分松弛的恬淡。

“倒是一方清静雅致的好去处。这宅院,原是哪家的私宅?”

石桌之上,时颂正慢条斯理烹煮茶汤,沸水冲入茶盏之时,泽兰与忍冬二人恰好自园外折返。

年纪尚幼的忍冬快步跑至苏维桢面前,小脸尚带着方才遍撒驱虫药粉后的风尘,眉宇间藏着几分惧意。

“殿下,这园子里附近小虫极多,看着实在凶险,咱们当真要在此处住下吗?”

忍冬今年方才十岁,心性尚是孩童模样,方才绕着院落各处撒药,亲眼撞见成群小虫,一时被虫群数量惊住,见到自家殿下,便忍不住撒娇吐露心中忌惮。

苏维桢握着金杖,杖头轻轻点了点忍冬腰间悬挂的小药包,眸中浮起浅浅笑意。

“怎么,这回没把药包扔出去?”

一句话,轻轻勾起前几日水路行程的趣事。

彼时舟行江上,夜色深沉,蝎蝽、田鳖等毒虫循着船舱灯火飞入,猝不及防蛰伤了怕虫至极的忍冬。

小姑娘一时惊惶失措,吓得浑身发颤,竟将贴身佩戴的药囊狠狠掷了出去,药囊重重砸在雕花窗棂上,响动极大,惊动了彻夜巡夜的侍卫,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笑话。

自那夜之后,忍冬又怕又羞,连着好几夜都是难以入眠。

忍冬闻言,小嘴立刻向下一撇,委屈巴巴抬眼望向苏维桢,眼底水光隐隐,暗自赌气,一时竟觉得不想同殿下亲近了——殿下竟然还拿旧事取笑她。

时颂与泽兰站在一旁,望着她委屈的模样,皆是忍俊不禁,低声轻笑,惹得忍冬腮帮子鼓得更高。

苏维桢伸手,取下自己身上那一枚由白薇亲手调配的驱虫药囊,抬手轻轻挂在了小丫头的唇前。

“哟,刚好。”

清浅药香萦绕鼻尖,忍冬瞬间怔住,一双澄澈眼眸呆呆望着眼前含笑的长公主。

晚风拂过,吹动苏维桢鬓边发丝,容色明艳温婉,眉眼温柔动人,恍若月下仙姝。

小姑娘怔怔凝望,脸颊飞快染上一层绯红,心头羞怯又欢喜。

“好了,晚间让你泽兰姐姐再多遍撒药粉,绝不让那些毒虫近身,可好?”

苏维桢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忍冬胖乎乎的小脸,指尖触到软嫩肌肤,心中暗道手感着实不错。

忍冬连忙抬手,小心翼翼取下悬在嘴边的药囊,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仰起小脸认真极了。

“不必再多撒药了,奴婢只要佩戴殿下赐予的药囊,便足够安心。”

苏维桢与时颂、泽兰三人望着小丫头一副如获至宝的呆呆模样,皆是莞尔。

余光瞥见清明、白露两名侍女收拾妥当走出内室,时颂轻声请示。

“殿下,内室床褥、枕衾、陈设皆已规整妥当,水汤备好,殿下可要入内沐浴歇息?”

“嗯。”苏维桢轻轻颔首,声线慵懒倦怠。

踏入氤氲着淡淡药香的内室,清新草木气息驱散了满身风尘。

苏维桢微微侧目,轻声问询:“浴汤里添了何物?气味清润宜人。”

泽兰手中端着一捧洗净的新鲜花瓣,轻轻撒入温热浴汤之中,花瓣浮浮沉沉、随波舒展。

“回殿下,这里面有佩兰、陈艾、石菖蒲、当归、白芷,以纱布包裹入釜煎煮,滤汁倾入木桶,是专为殿下所备的香浴汤。”

苏维桢抬手褪去外层锦袍,内里素色衬衣清雅素雅。在时颂轻柔稳妥的搀扶下,缓步踏入温热浴汤之中。

融融暖意顺着肌肤肌理缓缓渗入四肢百骸,连日淤积在体内的寒凉、一路车马舟船积攒的酸胀疲惫,尽数被温柔化开、涤荡消散。

泽兰立在浴桶侧畔,指尖力道轻柔精准,循着肩背各处穴道缓缓按揉,动作极轻,刻意避开殿下连日劳损酸痛的肌理,一边舒缓推拿,一边细解药性功用。

“此药浴最是养人,一可消解车马颠簸积攒的筋骨疲累,二能祛除一路风尘裹挟的湿秽浊气、清涤肌理,温养气血、安定心神。浴罢周身舒爽,心神宁和,肌肤亦会长久萦绕淡淡草木幽香,安神助眠。”

浴室内水汽袅袅、氤氲朦胧,各色花瓣在温热汤水中缓缓浮沉舒展,清雅药香与淡淡花香缠绵交织,沁人心脾,让人身心俱松。

时颂立于浴桶另一侧,微倾身子伸手探了探汤水温度,确认冷热相宜、温度恰好,方才放心。

随后将提前备好的柔软浴巾、干净素绸中衣,整整齐齐叠放在旁侧梨花木架之上,摆放规整、随手可取。

“汤水冷热若是不适,殿下只管吩咐。”时颂轻声禀报,随即侧首望向泽兰,“内室这边便托付于你,小心照料,提防小虫顺着窗隙潜入。”

泽兰应声:“不必忧心,窗缝早已经用浸过药粉的布幔掩好,室内药香萦绕,毒虫不敢靠近。”

时颂安排清明、白露二人守在外室门户,内外两重值守,自己趁着殿下沐浴的间隙,转身前去查验全园各处安置、布防诸事是否稳妥周全。

半个时辰后,药浴完毕。

满身沉滞的疲惫尽数褪去,周身筋骨舒展松弛,连日缠绕身体的酸软倦意消散大半,整个人都通透轻快了许多。

苏维桢披着柔软干爽的素绸中衣,缓步踏入静谧内寝,轻身卧倒在铺得平整蓬松的丝绵薄褥之上。

褥垫柔软亲肤、暖意融融,她刚微微抬手,正要出声吩咐,便见时颂轻步自外间归来,怀中抱着一物。

视线落去,苏维桢轻声发问:“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时颂缓步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将怀中素色貂皮小毯平整铺在床边脚踏之上,边角捋得服帖整齐,柔声细语回话。

“浔泽临江,入夜江风寒凉、地气湿冷。殿下晚间起夜,赤足落地极易沾染凉气、侵体伤身。有这方貂皮小毯铺垫,便可隔绝湿寒,安稳稳妥。”

苏维桢微微伸脚,轻踩在柔软温热的貂皮毯上,暖意顺着足尖蔓延全身。

她轻声赞许:“倒是细心周全。”

说罢,侧身拉起身旁轻柔被褥盖好。

这床被褥做工极为精致考究,被面是浅碧色暗花织金绫,光线流转间暗纹若隐若现,清雅华贵却不张扬。

被头仅绣一丛水墨写意的水泽幽兰与汀兰,丝线细腻致密、纹样淡雅脱俗,极简见风骨。

被胎选用上等精梳丝绵,厚薄恰到好处,既能抵御入夜江风寒凉,又不会闷热压身,最适合暮春浔泽的昼夜温差。

寝室内静悄然,唯有窗外细碎风声隐约入耳。

苏维桢敛了眼底慵懒,神色微沉,抬眸看向立在床前的时颂,轻声吩咐。

“寻个时机传信给元韶,让她驻守疫区之时,多留意寻访一位名叫季澍琰的医者。”

时颂闻言即刻记在心底,顺势躬身请示:“殿下,若是寻到此人,是否即刻带回别苑、前来觐见?”

苏维桢凝眸望着时颂,眸光微滞,似是蓦然落进了久远温柔的旧忆里,唇角轻轻一扬,竟低低笑出了一声。

笑意浅淡又真切,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了然与纵容。

她微微摆了摆手,声线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姑息。

“算了。他生性腼腆怯懦,经不住这般阵仗,别贸然去寻,反倒吓着他了。”

时颂心头悄然生出几分疑惑。

她自幼贴身侍奉长公主,伴其长大,随侍多年,从未听闻过“季澍琰”这三个字,更未曾见过此人。

可看殿下神情语态,分明与此人相熟,甚至深谙其性情脾性。

这份隐秘熟稔,让她心底暗暗纳罕,却不敢多问半句,只恭敬垂首谨记吩咐。

连日奔波的沉沉乏意,此刻彻底席卷而来,眼皮微微发沉。

苏维桢合上眼眸,声线渐趋慵懒低沉:“本宫乏了。你只需传信叮嘱元韶,暗中多加留意即可,其余诸事,待本宫醒后再议。”

话音落罢,她便侧身卧好,沉入静谧休憩之中。

时颂放轻动作,遣人即刻传信疫区告知元韶,自己则静静守立在内室门外,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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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暂住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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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驭山河不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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