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奴翻盘

喧嚣的人声一浪高过一浪,铜板撞击的脆响此起彼伏,围观的赌徒挤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脖颈,目光狂热地死死盯住中央那座铁铸死斗笼。

铁笼锈迹斑驳,笼壁上还残留着昨日搏斗留下的暗红血痕,一出场,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尘土、汗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元韶心头微紧,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稳稳挡在苏维桢身前。

她袖中的手尚且微微发颤,藏不住心底的怯意,却硬是绷紧了小小的身子,摆出全然护住身后人的姿态。

看着小姑娘故作坚毅勇敢的模样,苏维桢眸底漫过一抹浅淡的温软。

前世,她终究是没能护住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头,成了心底一桩憾事。

她抬手,轻轻覆上元韶攥得微紧、带着薄汗的小手,指尖温柔安抚:“元韶,我没事。”

可元韶只当自家金尊玉贵的公主是初见这般粗鄙血腥的场面,被吓得安稳不得。

也是,殿下自幼长于深宫,清雅高贵,从未踏足过这等鱼龙混杂、充斥厮杀戾气的腌臜之地。

都怪她无能,没能拦着殿下至此,反倒让殿下受惊。

元韶连忙放软语气,细细宽慰,“公子,此处太过混乱凶险,我们往后退些吧。您别怕,元韶拼尽全力也定会护您周全。”

苏维桢无奈失笑,知晓这傻丫头是认准了自己胆怯,多说无益,便不再辩驳,只能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以无声的温柔抚平小姑娘的焦灼。

场中倏然响起“哐当”一声沉重巨响!

笼门落锁,封死所有退路。笼内,对峙已成定局。

左侧站着的是黑铁奴,是此间成名已久的悍死徒。

他身躯魁梧粗壮,肩背宽厚,满身纵横交错的狰狞刀疤,从脖颈蔓延至小臂,皮肉翻结,凹凸可怖。

手里面握着的是一把锈迹短刀,上面不仅有铁锈还有凝固的血渍。

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凶光,浑身气焰汹汹的,如同一头被桎梏的凶兽,只待号令,便要撕碎对手、浴血狂欢。

而与之相对的少年,身形清挺单薄,立于铁笼另一侧,宛若污泥荒草里生出的一抹孤竹。

一身粗布短衫早已在先前的拉扯磋磨中碎裂不堪,衣襟大开,褴褛布片零落垂落,堪堪遮体蔽肤。

右肩一道纵深创口狰狞外翻,皮肉撕裂绽开,赤红的热血源源不断浸透而出,顺着苍白清瘦的肩骨蜿蜒下坠,一滴滴砸在肮脏冰冷的笼底,晕开点点猩红。

那艳烈刺目的红,莫名让苏维桢想起彼岸花开,妖冶炽烈,浴血而生。

她默然思忖,若以这滚烫人血浇灌,开出的花,想必会艳绝世间。

墨色的长发尽数散乱,湿漉漉的黏在额角颊边,大半张容颜都被发丝遮掩,看不清眉目轮廓,只是觉得不像个丑人。

值得苏维桢欣赏的也就是这人的骨气,无论是前世初见,还是今生再遇,苏维桢都觉得把这人带回去是她做的对事中能排前列的抉择。

毕竟这人即使深陷人人可践的泥沼,沦为任人赌玩的死奴,身负重伤、前路渺茫,他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如寒松傲雪,不肯向这肮脏的世道折下半分腰身。

笼外围观赌徒的叫嚣声愈发狂热刺耳。

“快上!杀了他!”

“黑铁奴稳赢!这小白脸看着弱不禁风的,肯定撑不过三招!”

“我押了五十两!黑铁奴,发家致富就看你了!”

众人狂热躁动,人人只盼见血,盼一场惨烈的生死落幕,无人在意笼中少年的死活与那不值钱的尊严。

骤然,高台锣鼓奏响!

死斗,正式开场!

黑铁奴双目赤红,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粗粝嘶吼,脚下猛地蹬地,沉重的身躯携着千钧蛮力直冲而出,短刀带着破风锐响直直朝少年头颅脖颈劈斩而下。

这一刀狠绝毒辣,不留半点余地,奔着毙命而去。

笼外众人瞬间沸腾欢呼,声浪掀天。

元韶心口一悬,瞳孔微缩,下意识的靠近苏维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公...公子,他...他会不会...死了?”

苏维桢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不会。”

鹰眼处的主子看着腹部的争斗发出“啧啧”两声,带着几分戏谑。

“哟,这般悬殊...看样子栾兄要输钱了。”

出声之人身着一袭墨绿色锦服,手摇一把墨竹折扇,属实是一副美丽动人的景象。

身侧一袭赤红劲服的男子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扇面,挑眉发问:“宗峻,你这把折扇倒是眼生,什么时候得的?”

闻言,宗峻手腕轻轻一转,手指扣住扇骨,“唰”的一声清脆,墨竹折扇彻底完全展开。

十八根乌木扇骨次第排开,扇面绷得平整周正,没有一丝褶皱翘边。

素白的扇纸为底,以浓淡不一的墨色绘竹,数竿修竹斜斜贯穿扇面。

竹干沉墨遒劲,节疤顿挫分明,竹叶以瘦劲墨笔撇出,疏密错落。

浓墨叶沉郁苍劲,淡墨叶浅逸空灵,风意仿佛藏在层层叶隙之间,不见多余艳色,只留一派清疏风骨。

扇柄处系着一截墨青色丝绦,坠着一块小巧的青白玉扇坠,随着开扇的力道轻轻晃了晃。

风掠过,扇沿微微震颤,纸上墨竹如同随风轻曳,似要从扇面之上活过来一般。

宗峻眸底盛满藏不住的欢喜珍视。

这扇不止形制合他心意,更是他心悦之人亲手相赠,独一无二,万般珍贵。

一旁的温砚修瞧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少年慕艾与缱绻笑意,唇角轻扬,一语道破。

“长公主送的?”

宗峻骤然瞪眼,满脸惊愕:“你、你怎么知道?我尚且未曾开口提及!”

被宗峻起先调侃的栾策捻了捻手指,“能让你露出此等花痴模样的也就殿下一人,有何难猜的,只不过我想不到的是,你到底做了什么,殿下会给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是的,他吃味了,他也心悦殿下,可是殿下都不曾送他一分一毫,这小子有何突出的地方,竟能获得长公主的垂怜。

宗峻一想到天下好儿郎那么多,只有自己能得长公主赐物,就忍不住的满脸得意。

“很难吗?让殿下开心不就好了,殿下高兴了是很好说话的。前些日子殿下举办花宴时,我说喜欢殿下笔下的墨竹风骨,殿下二话不说画了一副送我。”

就在几人逗弄宗峻想要问出什么好方法的时候,笼里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骨肉撞击的响动。

原来是在所有人认定少年血肉飞溅要输的时候,他动了。

少年坚硬的手肘精准无误的狠狠顶撞在黑铁奴毫无防备的软肋空处!

黑铁奴庞大的身躯瞬间一僵,喉咙涌上一阵腥甜,浑身的蛮力立马溃散,整个人重心彻底崩碎,短刀脱手滚落到少年的面前,瞬息之间,人首分离,胜负既出。

全场震天的欢呼戛然而止,万千喧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

满场赌徒、看客瞠目结舌,人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狂热尚未褪去,只剩满眼难以置信的震愕。

死局逆转,碾压反杀,多么的不可思议!

人群里,苏维桢就那么静静的站着,看向笼中少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她见惯了宫廷侍卫的规整招式,也看尽了世家子弟的浮躁张扬。这些人有身份、有靠山,却贪生怕死、畏难惧险,不堪重用。

可凌嵊不一样,是一柄适合藏于暗处的利刃,仿佛生来就是为她所用。

铁笼之上,裁判愣神片刻才猛地回神。

“此战...胜!死奴王!凌嵊!”

苏维桢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淡然的笑意,抬手拍了拍尚且愣神呆滞的元韶,轻声吩咐:“元韶,去,把人带回来!”

元韶怔怔点头,尚未从方才惊心动魄的逆转战局中回过神来。

楼上的温砚修摇了摇头,满脸惋惜之色,引得宗峻连连询问。

“你到底在可惜什么?不过一个奴才而已,你要是想要,囚牢里多的是,让骆时安带你去挑几个。”

温砚修一副“你不懂”的模样回视宗峻,“我可惜的是,这么好的武才被人一两银子给买走了。”

宗峻了然,原来是心疼银子没赚够,巧了不是,他宗峻是整个大绥最不缺银子的人。

“爱财鬼,明日差人给你送一千两。”

温砚修也不跟宗峻客气,“甚好,这笔银子,正好买来新奇玩意儿,讨殿下欢心。”

宗峻震惊了,这一手借花献佛倒是被眼前无耻之人玩出了花样。

“不送了,给殿下都不舍得花钱,穷死你好了。”

二人几句笑闹间,台下斗场已然重整完毕。

斗场规则既定,旧王落幕,新王登基,新一轮死斗即刻开启。

众人也纷纷学乖,将赌资拆分轻重两份,谨慎下注,不敢再全然笃定。

另一边,元韶看着褪去血污、却依旧满身伤痕的凌嵊,转头看向端坐饮茶的苏维桢,满脸困惑。

“公子,我们该如何带他回去?”

苏维桢淡定的喝了口茶,“我们坐马车,他,飞回去。”

元韶震惊的看着自家公主,无声的询问着:他吗?他浑身是伤啊,这一动伤口肯定又要裂开,到时候肯定要花不少钱给养着,殿下咱很有钱吗?

看懂元韶意思的苏维桢愣了愣,是啊,她现在是个穷鬼,不仅要养着宫里面,还要养一批暗卫,甚至之后篡位还需要大量的军队。

苏维桢再一次感慨,老天为什么不把上一世的家财也一起带回来!

思忖半晌,眸光倏然一亮。

苏维桢想到了一个钱袋子,哦不,是一个人,一个人傻钱多的爱慕者。

“元韶,找几个人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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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驭山河不折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