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一场,再也回不来的春天。

晨雾浸冷了六尺巷的青石板,墙垣空空,往日爬满蔷薇的墙头,只剩萧瑟枯枝。

谢如晦,一身玄色长衫立在巷深处,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绷得泛白。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猛地抬头,一双眸子亮得发紧,又沉得发暗,声音带着少年压不住的沙哑:“阿瓷”

宋辞鸢停在他面前,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涩意。她望着眼前清瘦的年,轻声开口:“谢如晦,陪我走走吧!”

谢如晦愣了一下,突兀地往前挪了半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此刻说什么好像都是错的。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身陪在她身边。

他自小就因父亲期望熟读圣贤书,想着考取功名,不负家人期盼,做世人眼中的矜贵公子,是所谓的成功吗?他其实也不太清楚,只是看着母亲红着的眼眶,他突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认识阿瓷后他心中便多了一种从心底而生的牵挂,无知无觉,那是时光在细雨的滋润下 ,润物细无声的的想念,想要护着她岁岁年年。十六岁的谢如晦不知道,那种情绪是什么,直到后来又一次看到阿瓷的那一瞬间恍然大悟。

十六岁的谢如晦满心都是纯粹的喜欢与执念。他原本暗暗期许,等自己再长几岁,立一身功名,便堂堂正正登门求娶,护她一世安稳。

可一场和亲圣旨,把他所有年少期许,碾得粉碎。也把他前半生的信念瓦解,少年人正是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年华,可他还未进入官场就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打得他皮开肉绽。

宋辞鸢侧身仰头看向谢如晦,问道“我今日好看吗?”说着在他身前转了一圈。深绯色的衣裙在他的眼里开了花,他眼前好似看见鲜艳的战旗在眼前飘。他压下喉咙的艰涩,“好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第一抹笑容。

宋辞鸢埋怨道“昨日,我跑了六条街去买的衣裳,怎么到你嘴里就两个字呢?”

谢如晦呆呆地看着宋辞鸢皱起的眉头,下意识地想要抚平,伸了伸手,突然僵了一下,还未等到放下,宋辞鸢就凑了上来,笑道“我原谅你了”谢如晦想,阿瓷一定觉得自己演得很好吧!阿瓷扯着他走向了市集。

走出那条巷子,谢如晦突然被阳光刺了一下,才意识到今日阳光明媚,是踏青最好的时节,可是阿瓷就要离开了。他感觉难过极了。他觉得自己眼前突然灰暗起来了,宋辞鸢拿着帘幕遮住了他的眼睛。

宋辞鸢看着遮住了眉眼的谢如晦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双眼睛清澈如湖水,折射出的却是一览无余的她满眼悲伤。

命运轻轻挥了挥手,落下年少的他们身上却是天崩地裂。经此一别他们会不会再相见呢?宋辞鸢低下眼帘,牵起他的手,一言不发往前走。

她带着谢如晦在街上七拐八拐地乱走,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在想如果能这一辈子就这样和他一起走下去也不错。她记得东街口那里有一家馄饨特别好吃,从前她总窜着谢如晦带她来吃,西街的田里有一大片油菜花,花开的时候他总要拉着小姐妹们一块儿去踏青,等收获的时候,他总拉着谢如晦去割油菜秧子,谢府的王厨子总能把那香香的油菜花做的比蒸肉还有好吃她还记得……越想她的泪就越止不住,谢如晦总在是在她难过的时候,给她买北街上口老婆婆那家的糖果,老婆婆做的糖果是整个京城最好吃的糖果。于是她拉着谢如晦跑去了北街上口,谢如晦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六尺巷离北街上口实在太远了,她跑的腿脚酸疼,谢如晦弯下腰想要背她,可她摇了摇头心想,要不了多久连和谢如晦一起走的机会都没有了,她鼻子一酸,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谢如晦只死死地盯着她,她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听得出她哽咽的音色,他的姑娘最是要强的,他暗哑的声音响起“你是要去北街上口王老婆婆家吗?”说着向袖子里摸去,一个包裹厚实的糖果在他手心静静呆着。

“你什么时候买的呀?”

“今天早上……额……”

老婆婆开门没那么早,她一下子就识破了他的谎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口拙舌,连阿瓷都哄不好。

他愚笨,无权无势,撑不起两家安危,更护不住她的余生。只会冲动,只会给她、给宋家、给谢家,招来灭顶之灾。

他慢慢垂下手,眼底那点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褪去了冲动,只剩沉沉的落寞与无力。

“我不闯宫,不闹事,绝不连累你分毫。”他声音低低的。

“你去了北国,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自己,别硬撑。”仅此而已,再无别的承诺,再无别的奢求。

“谢如晦,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吗?”她语气极其冷漠。

他低下了头,从唇齿中挤出几个字“活着,等我带你回家”他会让一切都重回正轨。

宋辞鸢装作没有听到那句话,仰头看着低下头的少年,责怪道“你今天怎么穿了一身玄色的衣裳”又转口问“我今天穿的好看吗?”

阳光照在她根根分明的睫毛上,深绯色的衣裙映得她眉眼都是红色的,他知道那是泪水浸湿了的红润,他听自己回答说“好看”好看到不敢再多看一眼,烧得他心神俱焚。

宋辞鸢眉眼弯弯的,拿过他手里的糖 ,蹲坐在台阶上,低下头认真地拆着老婆婆打的结,道“老婆婆今天打的结怎么和平常的不太一样,下次我也要一个这样的”可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就暗淡下来,不在言语。

谢如晦看着蹲在台阶上的小姑娘,一时无言,如果是从前,他早就帮她解开了,可是这次他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希望是阿瓷解开。

宋辞鸢解开后,看着五颜六色的糖果,一时之间不知从何选择,她皱着眉头,左思右想,仔细地挑了又挑,最后把每个口味都挑了一遍,那一天,谢如晦被宋辞鸢塞了一嘴的水果糖,软的、硬的、甜的、酸的,总之,估计他这辈子都想不到一个词语来形容那个味道。她听到阿瓷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可那声音太小了,他紧皱着眉头,被嘴里又甜又酸的味道占据。还未等再口开。

宋辞鸢就留下一句“谢如晦,祝你金榜题名,余生顺遂”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回一次头,转身就跑,一步步走进朦胧晨雾里,再也没有回头。

谢如晦就那样站在六尺巷里,一动不动,望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巷口。他品味着那股奇怪的味道,有些悔恨,自己为了让阿瓷开心,选择了混合口味的糖果,让他听不清阿瓷的低语。

风掠过枯枝,卷起一地凉意。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空荡荡的巷中,弄丢了他的姑娘,也弄丢了他此生唯一的春天。

从此人间岁岁春来,六尺巷草木枯荣,唯有他,困在这场年少诀别里,默默等候一场永远也回不来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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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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