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黄粱

新年将至,下人们来来往往,忙着给府中添置年货,脚步都比平日快些。

今日是小年。

小年安暖,且待春风。烟火人间,处处皆安。

她坐在西厢房的桌沿,看着床上那个人。

程述白躺在床上,盖着她从前的被子。屋子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他什么时候醒呢?

想起在风雨楼的倒数第二夜,姜沅从绿蕊身上翻出解药,趁她不备,强行把药丸喂了进去。

程述白先前说过,它能解毒或简单的蛊,在遇害前服下能保命。

蛊解需要时间。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夜。

姜沅把绿蕊拖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把枕头摆成自己睡觉的姿势。把烛火吹熄,门从外面掩上。

她换上绿蕊的衣服,披上斗篷,没入夜色。

明日绿蕊醒来,会趁外出的机会偷偷传出信,剩下的,就交给命运了。

她推开门,忍着刺骨的疼痛,去找程述白。

她披着斗篷,换着绿蕊的衣服,路上算是顺利。

程述白清醒着,眼睛呆呆望着天花板。药效随时间推移渐渐淡去,他已经能够忍受身体的疼痛,已经能为他们考虑出路。

门开了,他把袖口向下拉了拉,扑上去抱住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姜沅强压下身体里翻涌的痛意,努力维持正常的状态:“明天他来之前……”

她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找回她自己的声音:“把你之前提过的身上藏着的那颗药吃下去,能救你的命。我时间不多,霍临今日需要操控陛下接待使者,我才可能有机会溜出来。

“绿蕊会努力传信,如果一切顺利,估计最早会是后日晚上……”

他把她抱的更紧。

姜沅本来就靠扶住墙堪堪稳住身形,身上再受力,一口血喷了出来。

程述白忙放开她,才发现她脸色白得像纸。冷汗从她额角渗出来,把碎发黏在脸颊上。眼底有那层拼命忍着、却还在一点一点涣散的光。

“你……”

他马上反应过来:“他竟然敢……

“所以,你有解药,你把它喂给了绿蕊,让她清醒后去送信……

“那你呢?你有考虑过自己吗?!”

她苦笑:“别这么说,说不定他又不让我死了呢。”

程述白冷笑了一声:“是。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又怎么让他不起疑呢?用你们司里那个强行续命的破方法吗?你最后会死的有多惨你知道吗?!”

姜沅没有理会他,疼痛让她眼前发黑。

忽然,她被扶住后脑勺按到墙角。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他已经压了上来。

“你……唔!”

他把她拉向自己,狠狠地吻下去。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把那粒药推进她口中。

她下意识想退,他的手扣得更紧。不让她退,不让她躲。

药一离口,他就松开了她,指尖轻轻地蹭着她的脸。虽然脸上溅开的一点点血渍早就被他蹭干净,但是他没有停下来。

好像只要他假装还没有干净,就可以永远不放手。

“对不起啊。”他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疼痛好像在一点点淡下去,又好像没有。

嘴里的药苦的要死。

“我现在牵挂的,无非就两样东西。一是真相,第二,就是在我面前这个最聪明的小傻瓜。

“你的计划,成功了,我们得偿所愿,失败,就被永远隐埋。只有两个结果。我活不活着,也没多大用。

“所以为了你,我不怕死。你也不必要内疚,若你不在了,事情也尘埃落定,成败与否,不可挽回。那么这人间无我所留恋,也就不必再有我的位置。”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痒痒的。

他察觉到她在哽咽。

“话又说回来,我才没有那么轻易就会死了。我保证好好等着你,我等着你的好消息,等着你,来穿我真正为你准备的嫁衣。”

烛火映在他眼底,把那些细碎的、还未消散的温柔照得分明:“不要再拒绝我了,不要再逃避这个话题了,好吗?”

姜沅努力装作凶狠:“你……你不能骗我,你必须好好的,听到没?”

程述白很认真地点点头。

她抬手想要擦去他唇上沾到的她的血,被他阻止了:“不要。让我留一点你的味道,可以吗?”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的鬓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又抱了她一下:“回去吧。你肯定会成功的。做个好梦吧,晚安。”

姜沅跌跌撞撞跑回了夜色里,室内一下子冷了下来。

……

晚间风有点凉,她关好窗,望着灯里不再跃动的烛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下意识把手摸向藏在袖中的匕首。

那人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好像轻轻笑了一声,抚了一下她的手示意放心,轻轻趴在她耳边说:“别动。”

她睁开眼睛。

眸中映出程述白笑意盈盈的脸。

“阿沅,你要把我烤熟了。”

他把她抱到床上,压在身下,轻轻用手碰了碰她的唇角:“可以吗?”

她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像蝴蝶敛翅。那一点微微的点头,小得几乎看不见。

于是他吻下去。

只是贴着,像小孩子第一次触碰到滚烫的东西,既好奇又小心翼翼。她的嘴唇软得他不敢用力,只敢这样轻轻地、试探地摩挲。

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吻她,像在品尝一颗融化的糖。偶尔停下来,用鼻尖蹭蹭她的鼻尖,轻轻笑一声。

“你真可爱。”

她试图坐起来,额头和他的撞在了一起。

程述白一边笑,一边把她捞起来。

“对不起啊,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明天还会在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专注地望着她眼底映着的烛焰:“取决于你。”

……

第二天早上,姜沅是被脸上痒痒的感觉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蹭她的脸颊,一下,一下,又一下,像羽毛拂过。

程述白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正捏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拿发尾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见她醒了,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早啊。”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缕头发从他手里抽出来。

“干什么。”

程述白也不恼,反而把脸凑近了些。

“没干什么。”他慢悠悠地说,“就是看你睡着的样子太乖,舍不得起来。”

姜沅的脸微微一热。

她别过脸,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又把她捞了回去。

“别急着走啊。”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再躺一会儿。”

姜沅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松手。”

“不松。”

他趁她愣神的功夫,把脸凑过来,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他马上退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躺平,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

“好了,”他说,“可以起了。”

她忽然觉得这人脸皮厚得可以拿去砌墙。

她坐起来,迅速下床。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躺在那里,歪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阿沅。”

“干嘛。”

“你耳朵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朝前走,不想再理他。

半晌,她趁无人注意,轻轻碰了一下耳朵。

烫的。

……

一听到消息,姜绪清披着外衫,趿拉着鞋,一路狂奔到西厢房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扶住门框站稳,他抬眼往里一看——

程述白靠坐在床头,正端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对上姜绪清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脸。

“姜公子。”他弯了弯嘴角,“早。”

姜绪清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走进来,围着床绕了两圈,把程述白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了三四遍。

“真醒了?”他伸手,在程述白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程述白看着他那根晃来晃去的手指。

“三。”他说。

姜绪清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他伸的是两根手指。

“你耍我?”

程述白笑了一声。

他看着他那张年轻张扬的脸,和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真实的欢喜。

“多谢记挂。”他说。

姜绪清被他这一声谢弄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谢什么,你是阿姐的人,就是自家人。”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眼睛亮亮的。

“说起来,程太医……”

“嗯?”

“那天在西市茶楼,”姜绪清压低了声音,笑得贼兮兮的,“你对阿姐那态度,我可都看在眼里了。”

程述白看着他。

“什么态度?”

“装。”姜绪清一针见血,“视线里只能容得下我阿姐,别人想跟你打招呼一概不理……怎么样?我要让你们好好过二人世界的时候,高兴坏了吧?”

程述白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姜绪清一看有戏,顿时来劲了。

“我当时就想,这太医不对劲。后来一想,哦,原来是喜欢我阿姐。”

他拍了拍程述白的肩。

“程太医,你眼光不错。我阿姐虽然脾气冷了点,脸皮薄了点,不爱理人了点——但她人好,真的。”

“所以呢?”

“所以——要不要我帮忙?”姜绪清冲他挤眉弄眼,“阿姐那边,我可以帮你递话。比如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千万别惹……”

程述白笑了一声。

“不用。”他说。

姜绪清愣了一下。

“不用?”

“嗯。”

程述白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姜绪清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不喜欢我阿姐?”

程述白看着姜绪清,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喜欢。”他说。

姜绪清更糊涂了。

“那你……”

“我自己的事,”程述白打断他,“自己来。”

“行吧。”姜绪清有点失望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那你加油。”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

“程太医。”

“嗯?”

“我阿姐不太好追,”他笑得贼兮兮的,“你要是追不上,记得找我帮忙。免费。”

“好。”

姜绪清心满意足地走了。

早膳后,程述白换了身干净衣裳,去正厅拜见姜文远。

姜文远正在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醒了?”

“是。”程述白走到他面前,郑重地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多谢姜大人这些日的收留之恩。”

姜文远没有叫他起来。

他看着他,目光沉静。

“你伤好了?”

“好了大半。”

“能跑能跳了?”

“是。”

“那跪着做什么,起来说话。”

程述白谢了恩,依言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以后打算怎么办?”

程述白抬起头。

他看着姜文远,一字一句地说:

“晚辈想向姜家提亲。”

姜文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程述白继续说下去。

“晚辈知道,以晚辈的出身和经历,配不上阿沅。但晚辈……”

“哎哎哎你等会儿。”

姜文远打断他。

程述白愣了一下。

姜文远看着他。

“你刚才叫她什么?”

程述白沉默了一瞬。

“……阿沅。”

姜文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行。”他说,“那你还是跪着说吧。”

程述白照做,忽然有点拿不准这位姜大人的态度。

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案子了了,平南王的旧部还有些人散落在那,有些事需要善后。不过不需几日,想必年前就能回。晚辈向大人保证——”

门忽然被撞开了,姜绪清冲进来。

“爹!阿姐呢?阿姐……”

他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程述白。

看见了父亲那张高深莫测的脸。

他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再变成某种奇怪的、慢慢裂开的惊恐。

“你……”他指着程述白,“你在干什么?”

程述白看着他。

“提亲。”他说。

姜绪清的脸僵了。

“提……提亲?”

“嗯。”

姜绪清慢慢转向姜文远。

“爹,他说的提亲是——”

姜文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娶你姐姐。”他说。

姜绪清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厅内所有人,看着这间忽然变得陌生的正厅。

程述白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不解。

“姜公子?”

姜绪清没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原地,脸上那点曾经的笑吟吟,一点一点裂开。

最后,他抱着头。

“完了。”他喃喃道。

程述白:“……”

姜文远:“……”

姜绪清抬起头,看着程述白。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像是被背叛了的崩溃。

“你昨天还说不用我帮忙。”

程述白沉默了一瞬。

“这……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姜绪清猛地站起来,“你要是娶了我阿姐,以后她眼里就只有你了!”

程述白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理我了!”

姜绪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

程述白沉默了。

姜文远也沉默了。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姜文远:好像有道理的样子。

姜绪清愤懑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

“你好好跪着吧。”他哀怨地说,“我爹这关不好过。”

然后他跨出门槛。

廊外,姜绪清贴着墙,偷偷往里瞄了一眼。

然后他缩回脑袋,捂着脸。

“完了完了完了……”

他蹲下去,小声嘀咕。

“阿姐要有夫君了。”

“以后没人陪我放爆竹了。”

“没人给我做桂花糕了。”

“没人……”

他忽然停住。

因为他想起来,桂花糕好像一直是厨房做的。

但他不管。

他继续蹲着,继续嘀咕,是不是还逗弄一下地上的小蚂蚁。

直到姜沅从另一边走过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蹲这儿干什么?”

姜绪清抬起头,眼神幽怨。

“阿姐。”他说。

“嗯?”

“你以后……还会理我吗?”

姜沅看着他。

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有病。”

姜绪清捂着脑门,蹲在原地,忽然咧嘴笑了。

会弹他脑瓜崩的姐姐,应该还会理他吧。

……

厅里面,气氛有一点尴尬。

姜文远轻咳一声,拉回话题。

“我家沅儿,”他说,“从小没了娘,是我一手带大的。她脾气冷,心肠软,嘴硬,心里有事不爱说。但在外头,从来不肯让人欺负了去。”

姜文远放下茶盏。

他看着程述白。

“你在宫里,跟她打过交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程述白迎着他的目光。

“沅儿很好。”他说。

“沅儿很好。”他重复了一遍,“聪明,清醒,有自己的主意。待人以诚,遇事不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生气的时候喜欢抿嘴。”

他顿了顿。

“晚辈心悦她。想永远对她好,珍惜她,爱护她。”

“行了行了,”姜文远也没心思喝他的茶了,站起来往外走,“说得跟真的一样。”

“提亲的事,”他说,“等问过沅儿意思再说。”

“那是自然。不过……”

“急什么。”姜文远背对着他,“我又没说不行。”

姜文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跪着了。去找她吧。”

……

程述白穿过长廊,走到西厢房门口。

姜沅正坐在窗边,低头写信。

听见脚步声,她连忙把纸藏起来。

程述白偷偷笑了笑。离惊蛰还有好久,她倒是准备得早。

“说完了?”

“说完了。”

她点了点头。

程述白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阿沅。”

“嗯?”

“我要外出一趟。”

“哦。”

“你就不问问,我去干什么?”

姜沅抬起眼。

“善后。”

“你怎么知道?”

“刚才听见了。”

“那……我提亲的事,你也听到了?”

“嗯。你倒是心急。”

程述白笑了一下,捏了捏她的脸,转身出去了。

……

“阿姐!阿姐!程述白说他要走了——你怎么还坐着?你不去送送?”

姜沅没有动。

“他还没走。”

姜绪清愣了一下。

“没走?那我刚才看见他往大门口……”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看姐姐的脸,又看了看大门口的方向,咧开嘴笑得一脸不值钱。

“行行行,你们慢慢说,我先走了——”

他一溜烟跑了。

“路上小心。”她朝窗外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

“知道。”

……

腊月二十九,姜府上下张灯结彩。

姜绪清蹲在廊下,看着下人把最后一盏红灯笼挂好,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身旁的小厮:“哎,程述白之前说年前会回来的吧?”

“是。”

姜绪清点点头,继续蹲着。

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大门口张望。

小厮忍不住问:“少爷,您这是等谁呢?”

“等人。”姜绪清理直气壮。

小厮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口,又看了看自家少爷那张写满“我很急”的脸,默默闭上了嘴。

姜沅从西厢房出来,正好看见弟弟这副望夫石的样子。

“你蹲这儿干什么?”

姜绪清回头,看见姐姐,眼睛一亮。

“阿姐!程述白今天回来!”

“我知道。”

“你不来一起等?”

姜沅看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等?”

姜绪清被噎住了。

他看着姐姐那张神情淡淡的脸,又看了看大门口的方向,忽然福至心灵。

“哦——”他拖长了调子,“你不好意思。”

姜沅转身就走。

姜绪清在身后喊:“阿姐!你脸红了!”

姜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姜绪清蹲在原地,笑得直拍大腿。

未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姜府门口。

程述白掀开车帘,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门里冲出来。

姜绪清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绪清。”他弯了弯嘴角,“年好。”

“好好好!”姜绪清拉着他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程述白被他拖着走,一边走一边往院里看。

姜绪清眼尖,看见了。

“找阿姐呢?”

程述白没有否认。

姜绪清笑得贼兮兮的。

“她在西厢房。不过你得先去见我爹。”

程述白脚步一顿。

姜绪清拍拍他的肩。

“放心,我爹今年心情不错。昨天还念叨来着,说程述白那小子过年也不知道回不回来。”

程述白愣了一下。

“念叨我?”

“嗯。”姜绪清点点头,“原话是‘程述白那小子过年也不知道回不回来,不来正好,省得我看见他就烦’。”

程述白:“……”

姜绪清看着他微妙的表情,哈哈大笑。

“骗你的!我爹其实想你了!他不好意思说而已!”

见了姜文远,程述白站在西厢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姜沅的声音。

“这不行……那个放那边……瓶里那枝梅花枯了,去换一枝吧,他喜欢。”

程述白站在门外,嘴角弯了起来。

……

“我只是有点怕冷,又不是会冻死。”他无奈地看着身上那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厚得能当被子的氅衣。

“闭嘴。”她把他领口的系带又紧了紧,“大夫说你不能受寒。”

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领口忙碌的手指。

他忽然伸手,把那双正和系带搏斗的手握进掌心。

姜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

只是拉着她的手,推开门,走进廊下。

“走吧,去看烟花。”

她的脸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那满天碎光。

“像那年我们在西市看的烟花吗?”她轻声问。

“不像。”他说。

“为什么?”

“那年我看的是烟花。”

“今年我看的是你。”

“那你怎么不看?”她脸有点发烫 。

他说:“看过了。”

她问:“好看吗?”

他看了她一眼。

“没有你好看。”

“程述白……”

“嘘。”

夜空中,一朵巨大的蓝色烟花正在绽开。

蓝得很薄,很透,像一整块琉璃被人敲碎了,抛向夜空。

蓝光散尽,银色的光点从中央涌出。

姜沅仰着头,看着那些银光一点一点往下落。

很慢。

很轻。

像雪。

可那不是雪。

他把她拉近一些,让她的肩膀靠在他肩上。

“新年快乐。”她轻轻说。

“新年快乐,时时快乐。”

旧年诸事,无论圆满或缺憾,皆作阶前落叶;新岁所期,但求步履从容,心灯不灭。

且以此夕灯火,照见来路清白;更借东风一缕,送君万里晴明。

这些话,想说,但是没有必要。

总有人会懂的。

……

京郊三十里,有座无名的小山。

山脚下横着一条溪,溪边立着一间医馆。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檐下挂了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

镇上的人管这里叫“程家医馆”。

程述白对此没什么意见。姜沅倒是提过几次,说这名字太俗,不如叫“回春堂”或者“济世堂”。程述白看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回春堂京城有十七家,济世堂有二十三家。你想让我跟它们排一块儿?”

姜沅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于是门楣上至今空着。

医馆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清晨程述白坐堂问诊,姜沅在后院炮制药材。午间她给他送饭,他非要她先尝第一口。傍晚闭馆,两人沿着溪边走一走,说些有的没的。

有时她会接到“谛听司”的任务。

不远,就在京郊附近,查些陈年旧案的尾巴。程述白从不拦她,只是每次她出门前,都会往她包袱里塞一小包东西——伤药、解毒丸、火折子,还有一包桂花糖。

“三天回不来,我就去找你。”他说。

“那要是三天回得来呢?”

他看她一眼。

“回来再说。”

她后来才知道,他每次说“三天”,就会在第三天傍晚站在医馆门口,一直等到天黑。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她是从镇上卖豆腐的刘婆那里听说的。

“程大夫啊,每回你出门那几天,天天傍晚站在门口,望啊望的,跟望夫石似的。”

姜沅回去问他。

他不承认。

“刘婆眼神不好。”他别扭地说。

她不信。

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出门,她都会在第三天傍晚之前赶回来。

有人来求医,有人来买药,也有人只是路过,歇歇脚,讨碗水喝。

程述白一概不拒。

姜沅有时候会坐在廊下,看他给人诊脉。

他的手指按在别人腕上,眉头微蹙,问些她听不懂的问题。药方开好,他总要叮嘱几句——忌口、静养、按时服药。

她看着看着,就会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景阳宫见他。

他也是这样,手指搭在她腕上,垂着眼,神情专注。

那时候她装病,他是真的在给她看病。

可后来她才知道,他看的不是病,而是她这个人。

……

冬至一过,姜沅就去集市上买信纸,开始为来年的回春信做规划。

程述白一到冬天身体就不太舒服,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

“阿沅,你能不能上床陪陪我 。我难受。”

“你少装。我要开始写信了,否则堆到明年春天,要写那么多封,根本来不及。”

“那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姜沅无奈地走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谁知那人得寸进尺,直接贴上来亲。

姜沅好不容易安抚好这个幼稚的烦人精,替他掖好被子:“你早点睡吧,我再忙一会儿。”

“好吧。别忙到太晚。晚安。”

写到手酸的时候,她起来活动活动休息一下。

她趴在窗前,看外头的雨。

雨丝斜斜地飘过窗棂,落在廊下的铜铃上。铜铃轻轻晃了晃,没响——被雨打湿了,响不动。

床前,海棠花形的烛灯,燃着,灯罩薄如蝉翼的明角片,将烛火笼成一团朦胧的暖晕。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吹熄。

她回头看看床上人的睡颜,静静地,很乖很乖。

他睡觉就一向不喜欢灭灯。

她忽然很舍不得这场雨停。

她不知道这场雨能到达多远。

残云半霁,风雨千里。

雨中,她看到有故事,有故人。

这场雨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朦胧。夜雾漫进来,把远山近树都晕成一片模糊的灰。

恍若梦中。

笔尖停在落款处:“承平二十年冬”。

宝宝们到这里正文部分就完结咯

感谢每一个能看到这里的你!

我是致春书 文辞草草,愿能与你一枕好时光

爱你们 山高路远 风雨千里 前程万里

有缘下本再见

预计还会出两个番外

可以期待一下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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