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在山里转了两天,顺着那条几乎看不出路的山道往里摸,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偶尔有野兽踩出的小径,走着走着就断了。
程述白走在前头开路,用刀砍那些挡路的藤蔓,姜沅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留心四周的动静。
走到一处山坳的时候,姜沅忽然停下,拉了拉程述白的袖子。
“你看那儿。”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仔细看,石壁底部有一道缝隙,被几丛野草遮着,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像是个洞口。”她说。
程述白拨开那些草,果然露出一条窄窄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往外涌。
“这地方适合藏东西。”姜沅说,“进去看看?”
程述白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着,先探头进去照了照。
“你在外面等着。”他说。
“凭什么?”
他回头看她,她站在那儿,一脸“你少来”的表情。他没再说什么,侧身挤了进去,她跟在后面。
洞比他们想的深,走了十几步还没到头,火折子的光照不了太远,只能看清脚底下那一片。空气越来越潮,那股霉味里开始混进别的东西,姜沅吸了吸鼻子,觉得有点腥。
“你闻到了吗?”她小声问。
程述白没回答,但脚步慢了下来。
又走了几步,火折子的光照到了洞底。
那儿躺着一个人。
很小。
姜沅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谁丢的包袱,等看清那是一只伸在外面的小手,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钉在原地。
程述白蹲了下去。
火折子的光照在那张脸上,是个孩子,三岁左右,穿着灰扑扑的小褂,闭着眼,脸白得不像活人。他伸手碰了碰那孩子的脸,冰的,硬了。
姜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翻过那孩子的身子,看着那两只伸在外面的小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划到指尖,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翻着,像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一刀一刀划过很多次。
她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发出声音。
程述白把那孩子轻轻放回原处,站起来,转过身。
“走。”他说。
姜沅没动,盯着那孩子的手。
他拉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跟着他往外走。两人挤出那道窄缝,站在外面,阳光刺得眼睛疼。
姜沅扶着石壁,弯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程述白站在旁边,等她缓过来。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那是谁家的?”
“刘木匠家的。”他说,“三岁那个。”
程述白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枚铜钱,那孩子手里攥着的,他刚才悄悄拿了出来。
她接过来,翻过来看,铜钱很旧,背面刻着一个字。
宝。
……
从山洞出来已是黄昏,他们决定不再往回赶了。
山里天黑得早,刚才还有几缕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这会儿已经灰蒙蒙一片,林子里起了雾,把来路都吞得干干净净。
程述白站在一块石头上往四周看了一会儿,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再走下去天黑透了肯定迷路,得找个地方过夜。
两人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想找个能遮风的地方。走了半个时辰,天越来越暗,林子里开始有野兽的动静,远远的不知道是什么在叫。
程述白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忽然停下脚步。
“那边。”
姜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黑压压的树影。
程述白拉着她往那边走了几十步,拨开一丛比人还高的野草,她才看见那座庙。
庙藏在一片密林深处,周围没有路,要不是程述白记性好,两人根本找不到。
姜沅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程述白重新点起火折子,四下照了照,神像倒了大半,屋顶漏了几个洞,但好歹能遮风。
“就在这儿凑合一晚吧。”他说。
姜沅没说话,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着膝盖发呆。程述白出去捡了一捆干柴回来,在庙中央生起火。
橘红色的光照亮了那半间破庙和他蹲在那儿添柴的背影。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过来烤烤。”
她挪过去,坐在他对面。
“你说那个人,他图什么?”
程述白坐在对面,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那孩子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他把他关在那个山洞里,用刀划他的手,一下一下的,他疼不疼?他哭没哭?他有没有喊过娘?”
程述白没说话。
“还有那几户人家。”她继续说,“他们招谁惹谁了?老老实实过日子,不惹事,不害人,就这么凭空没了。那个猎户他爹还在京城等着他回去,那个木匠的老婆死了好几年了,儿子儿媳出门讨生活,就剩他跟他孙子相依为命,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哽。
“他们把大人弄到哪儿去了?杀了?埋了?还是扔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等死?那孩子手上那么多伤,得流多少血?他死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等有人来救他?他等到最后等到的是什么?”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难过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就那么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是人。”她咬着牙说,“他不是人。”
程述白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半块饼。
她愣了一下:“我不饿。”
“不饿也拿着。”他把饼塞进她手里,“拿着暖和。”
她攥着那块饼,没动。
他又想了半天,忽然说:“那个孩子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闭着眼,嘴也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他不是被吓死的,也不是疼死的,是慢慢没有的。所以到最后,他可能已经不觉得疼了。”
她看着他。
他别开眼,盯着火堆,耳朵有点红。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就是……他应该没受太多苦。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离开了我也很难过,就是觉得既然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不如我们用心去查,给乡亲们一个交代,也是为了让其他孩子能够健康快乐长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靠在他肩上。
“程述白。”
“嗯。”
“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手里拿着饼。她把饼掰成两半,一半还给他。
“你也吃。”
他接过来,两人就着火堆,默默吃着那半块饼,算是今晚的粮食。
夜深了,火堆烧得差不多,只剩下一小撮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里明明灭灭。程述白往里头添了几根细柴,想让火再撑一会儿,但湿气太重,柴烧不旺,最后还是灭了。
庙里一下子黑透了。
姜沅靠在墙角,把外衫裹紧了一点。山里夜凉,白天走出一身汗,这会儿停下来,冷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她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
程述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庙里很静,偶尔有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沙沙响。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叫几声停一会儿,又叫几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姜沅闭着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一闭上眼就是那个孩子,小小的身子蜷在稻草上,两只手全是伤口,脸白得不像话。她坐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想把这些念头赶出去,却越赶越多。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屏住呼吸,侧耳听。程述白那边也没动静,但是黑暗里她感觉到他往这边挪过来,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他的手心很热,握得很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庙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被拖进来,在地上摩擦,沙沙作响。
姜沅屏住呼吸,透过佛像碎裂的缝隙往外看。
一道火光亮起来。不是火把,是蜡烛,那人点了好几根,插在破庙各处。昏黄的光把庙里照得影影绰绰,她看见一个瘦长的身影蹲在庙中央,背对着她们,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旁边地上躺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
那孩子脸朝下趴着,看不清是死是活。但姜沅看见那只露在外面的小手,细得跟柴火棍似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孩子的手,蜷在山洞里那只,全是伤口的,冰凉的。
那人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地上。先是一沓黄纸,纸上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然后是一只粗瓷碗;最后是一把短刀,刀刃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他开始念。
他们听不懂。
那人把那孩子的袖子撸上去,露出细细一截手腕,拿起那把刀,轻轻一划。
血涌出来,流进那只豁口的碗里。
那人继续念,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念完一段,他把碗里的血洒在地上,围着孩子洒了一圈,形成一个圈。血渗进泥地里,变成一圈暗黑色的印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整个人一动不动,像入了定一样。
庙里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得噼啪响。那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挂着一丝弧度,像是笑,在期待什么。
他在等什么?
她扑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人猛地睁开眼,反应快得惊人,侧身一躲,她那一拳擦着他脸颊过去,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扑。他顺势抓住她的手臂,一拧一摔,她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被按在地上,那人的手掐在她脖子上,力气大得吓人。
程述白一脚踹过去,那人松开她,翻身躲开,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姜沅撑着地爬起来,大口喘气,身上火辣辣地疼。她看见程述白和那人在庙中央打成一团,拳来脚往,谁都占不了上风。那人看着瘦,身手却利落得很,程述白几次想把他按倒都被挣开。
“孩子!”程述白抽空喊了一声,“去看孩子!”
姜沅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
她撕下自己一片衣角,按住那孩子还在流血的伤口。伸手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没事了。”她声音发抖,“没事了。”
身后打斗声还在继续,她听见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程述白闷哼了一声,那人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她把孩子抱紧,回头看了一眼。
程述白被那人压在墙上,那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正要往下捅。
她抄起地上那只豁口的粗瓷碗,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后脑勺砸去。
碗碎了,那人往前一栽,程述白一脚把他踹开,两人一起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程述白从那人身上搜出绳子,把他手脚捆了个结实。捆完,他抬头看她。
她抱着那个孩子,脸上溅了几滴血,眼眶红红的。
“受伤没?”他问。
“没有。”
“骗人。摔得那么重还没伤?鬼才信。”
姜沅想反驳,他被打得都叫出声了,他受伤更严重才对。
但是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她语气淡淡道:“孩子没事。”
程述白把那人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那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你们坏我大事”“神会降罪”之类的疯话。
程述白没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捏住那人的下巴,把那瓶里的东西灌进他嘴里。
那人呛咳了几下,拼命想把东西吐出来,但程述白捂着他的嘴,硬逼着他咽了下去。
过了片刻,那人的挣扎慢慢弱下来,眼神开始涣散,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程述白松开手,把他翻过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木木的:“马三。”
“那几个失踪的人,是你干的?”
“是。”
姜沅在旁边抱着那个孩子,听到这话,浑身一僵。
“从头说。”程述白说,“为什么这么做,怎么挑的人,怎么下的手,一个个说清楚。”
马三的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声音平板得不像活人。
“我以前是跑江湖的。算卦、看相、卖假药,什么都干过。”
姜沅在旁边抱着那个孩子,冷冷地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混不下去了。”马三说,“被人拆穿过,骗的钱吐出来,打了一顿,赶出县城。身上一个子儿没有,在山里躲了三天,饿得快死了。”
他顿了顿,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钱管事找到我。他知道我做过什么,知道我需要钱。他说有个发财的路子,问我干不干。他说北山里有宝藏,埋了几百年,只有用孩子的血招来神,神才会告诉你在哪儿。他说这事办成了,这辈子都不用愁。”
“你信?”
马三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信不信的,有钱拿就行。他给我定金,够我吃半年的。我管它什么宝藏,先把钱拿了再说。
“他给我一本破书,上面写着怎么招魂。还给我几包迷香,说是南疆那边来的,点着之后人闻了就倒,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程述白问:“怎么挑的人家?”
“要偏的,独门独户的,家里有孩子的,最好是那种没亲戚没根基的外地人。”马三说,“钱管事说的,这样的人丢了也没人追着查。”
“我一开始想得简单,以为一个孩子就够了。后来转念一想,万一不成呢?多弄几个备着,一个不成换下一个,总有一个能成。反正孩子多的是,弄成了我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他顿了顿,“钱管事给的钱不少,但那是办事的钱。要是真找到宝藏,那就是我自己的了。”
姜沅听得后背发凉。
“所以你就弄了三家?”
“嗯。三家,四个孩子。”马三说,“够用了。”
“第一家是那个卖豆腐的郑家。”他说,“他家有个五岁的男孩。”
“怎么下的手?”
“踩了三天点。趁他们吃完饭休息,从窗缝里把迷香吹进去,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进去一看,都倒了。”
“大人弄到哪儿去了?”
“借了辆板车。先把大人扛上去,用草盖着,推到北山后头那个废矿洞。那洞深,扔进去就看不见了。”
“大人死在那儿?”
“嗯。迷香劲儿过了他们醒过一回,喊救命,没人听见。我没管,让他们饿着。饿了几天就死了。”
“那孩子呢?”
“书上说五岁的孩子效果最好,我就想着放到最后,等到最后我再补一点自己想要的,无论怎么神都会答应我的。今天刚试了第一回。还没念完咒,你们就来了。
“我打算先试那个刘家的三岁孩子,我带到山神庙,按书上写的办。放血,念咒,折腾了三天,什么都没招出来。那孩子手都划烂了,血都快流干了,屁都没招出来。”
马三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一点委屈:“钱管事说书上写的肯定有用,是我哪里没做对。让我接着试。”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扔山洞里自生自灭。还没死,但也快了,留着也没用。”
“第三家呢?”他问。
“那个猎户。”马三说,“弄完木匠家之后,我又去踩的点。他家有个一岁多的男孩,太小了,本来没打算用。但前一个没成,我想着万一书上的不准,小的也行呢?就一起弄来了。”
“结果呢?”
“试都没试,太小了,放血都放不出来多少。后来就死了。”
“刘家那个大闺女呢?”
“庙后头有个地窖。”他说,“用石板盖着。”
“你留她干什么?”
马三的眼神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让人发毛的弧度。
“长得不错。”他说,“反正都要死的,死之前……用一下。”
姜沅浑身发冷。
“你对她做了什么?”
“还没。”马三说,“这两天忙着弄那个五岁的,没空理她。本来打算这个小的要是还不成,就把她弄上来试试。”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味:“她哭起来的样子,挺好看的。”
这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女孩子,长得漂亮,小户人家的,才八岁。
她一巴掌扇了上去。
马三终于真正看着她,忽然笑得很诡异:“你也长得蛮好看的,要不然……”
程述白忙把她拉到身后:“具体是怎么做的?”
“钱管事说要用孩子招魂,活的才有用。我把孩子带到我之前找的那个山洞,按书上写的办。”
“怎么办的?”
马三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先要点三根香,摆一碗清水。然后用刀在孩子手上划口子,让血流进碗里。流够半碗,就把血洒在地上,围着孩子洒一圈。”
“然后呢?”
“然后念咒。念七七四十九遍,神就会来。神来了,会附在孩子身上,开口说话,告诉你宝藏埋在哪儿。”
马三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涣散下去,像是在梦呓:“神要干净的灵魂。孩子的血最干净,能招来神,能问出宝藏埋在哪儿。”
“那个钱管事,你知道多少?”
马三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破谎剂的效果太强,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姓钱,叫……钱富?不对,钱贵?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叫他钱管事。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有点胖,说话和气,但眼神看着让人发毛。”
“他在哪儿当差?”
“不知道。只知道他给一个大官做事,那个大官在京城还是什么地方,他偶尔来,给我送钱,交代事情。”
“那个大官叫什么?”
马三摇头:“他没说。我也不问。他给我钱,我办事,问那么多干什么。”
程述白和姜沅对视了一眼。姜沅把孩子往程述白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看好他。”她说。
庙后头果然有个地窖,用一块大石板盖着。姜沅把石板推开,蹲下去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她喊。
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姜沅顺着一个斜坡滑下去,落到底,掏出火折子点着。
角落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八岁左右,穿着破烂的衣裳,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泪痕和泥污。她蜷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看见光亮,拼命往后缩。
姜沅蹲下来,轻声说:“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那女孩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姜沅伸出手,慢慢靠近她,像怕惊着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不会再害你了。”她说,“他已经被抓住了。”
那女孩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她。
姜沅抱着她,感觉到她在发抖。
“没事了。”她轻声说,“没事了。”
她把那女孩抱起来,从那地窖里爬出来。
程述白抱着那个男孩站在庙门口,旁边是捆得结结实实的马三。
那女孩看见马三,浑身一抖,把头埋进姜沅怀里。
姜沅把她抱紧了一点。
“这个人,马上报官。”她对程述白说,“必须活着送回京。”
程述白站起来,把马三拽到墙角,又绑了两道,确定他挣不开。
姜沅抱着那个孩子,坐在那儿,没动。
“那个矿洞里,有多少人?”
程述白看着她。
“猎户一家,刘木匠,郑家两口子。”她声音很轻,“六个。”
天完全亮了。
他们押着马三往回走,走到山脚的时候,已经能看见村子里升起的炊烟。姜沅抱着那个女孩,程述白抱着那个男孩,两个孩子都昏昏沉沉的,但好歹还活着。
进了村子,第一个撞见的是早起挑水的汉子。他看见姜沅和程述白这副模样,愣在那儿,水桶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怎么了?”
姜沅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女孩抱紧了一点。
那汉子看清了她怀里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脸色刷地变了:“这不是刘木匠家的丫头吗?!”
一声喊,惊动了半个村子。
人越来越多,有人跑去报官,有人围着马三,指指点点,眼睛里全是惊疑。姜沅把两个孩子交给赶来的妇人照料,然后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往北山后头那个废矿洞走去。
矿洞在半山腰,洞口塌了一半,被杂草和藤蔓遮着。姜沅让人点起火把,第一个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很潮,气味让人作呕。
往里走了几十步,火把的光照到了洞底。
地上躺着几个人。
横七竖八的,有的蜷着,有的趴着,姿势各不相同,但都一样,一动不动。
姜沅站在那儿,手里的火把在抖。
有人在她身后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开始干呕,有人腿一软坐在地上,喊着“老天爷”“作孽啊”。
她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
郑家两口子,挤在角落里,男人护着女人,女人脸埋在男人胸口,像是死之前还在躲什么。
刘木匠的手还伸着,像是想够着谁。
那个猎户,躺在一块石头上,脸朝着洞口的方向,眼睛还睁着。
姜沅蹲下去,伸手把他眼皮合上。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出洞口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马三被按在地上,脸上全是泥,嘴角破了,血糊了一脸。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踹他,有人拿石头砸他,哭喊声、骂声响成一片。
“畜牲!你还那几条人命!”
“打死他!打死这个畜牲!”
有人冲上去扇马三耳光,一下一下的,扇得手都红了。马三被捆着,躲不了,只能挨着,脸上很快就肿起来,嘴角的血越流越多。
有人拿扁担砸他,砸在背上,砸在腿上,砸在哪儿是哪儿。
有人哭着喊着要把他活埋。
姜沅就站在那儿看着。
程述白走到她旁边,站在那儿,也没动。
过了很久,官差带着人过来,把那群红了眼的乡亲拉开,说人得送官府,打死了解不了恨,得让他吃官司,得让他砍头。
乡亲们不听,还在骂,还在哭,还在往马三身上扔东西。
“回去吧。”姜沅轻轻叹息。
姜沅没回姜府,直接去了“谛听司”的档案房,把自己关在里面翻了一整天。程述白也没闲着,托人打听那个钱管事的底细。
第三天傍晚,程述白来找她。
“查到了。”
姜沅抬起头。
“钱富,四十三岁,早年在内务府当差,后来调到赵德水手底下,专门管些杂事。”他顿了顿,“赵德水现在的职位是内务府总管太监,整个后宫采买都经他的手。”
赵德水,那天夜闯小料铺听到的赵公公。
“钱富这些年一直替赵德水跑腿,有些见不得光的事也是他在办。马三那件事,八成是赵德水从哪儿听说了那个招魂的传闻,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派钱富去找人试。”
“拿人命试?”
程述白看着她。
“对他们来说,那几个乡下人,算什么人命。”
姜沅沉默了一会儿。
“钱富现在在哪儿?”
“还在赵德水手下,天天出入内务府。抓他容易,但抓了他,他会把赵德水供出来吗?”
姜沅摇摇头。
“不会。他咬死了是自己干的,赵德水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我们要给他定罪,只能自己再找出些证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