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葭菼

重阳前两日,姜沅得了父亲默许,带着帷帽,由弟弟姜绪清陪着,去西市采买些节下要用的药草香囊料子。

姜绪清本是一脸不情愿,被姜文远一句“你姐姐难得想出门散心,你跟着护着些”给按了下来。少年闷着头走在前面,腰间那把新得的短刀随着步子一荡一荡,撞击声清脆,引得路人侧目。

姜沅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白了他一眼。

姜沅在“回春堂”门口停下。

这是京城最大的药铺,据说宫里的太医院偶尔也会从这里采买些稀罕药材。

所以她多看了两眼。

当她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对面茶楼二层的窗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靛青布衣,侧影清瘦,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人群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出神。

是程述白。

姜沅脚步微顿。姜绪清顺着她目光看去,“啧”了一声:“那不是宫里的程太医么?他也出来逛?”

话音刚落,程述白似有所感,转过头来。隔着街市人流,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姜沅身上,微微一怔,随即放下茶盏,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不多时,他便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对姜沅微微一礼:“姜才……小姐。”

姜沅对他突然的改口逗得发笑,但是忍住了。

三个人站着不动,各怀心思。

等待许久的姜绪清:?

不跟我问好吗???

“程太医也来买药材?”姜沅问。

“来见一位故友。”程述白道,目光在她帷帽垂下的薄纱上停留一瞬,“小姐是来……”

“阿姐说要买些香囊料子。”姜绪清抢着答了,又探头往药铺里看,“程太医既然在,正好帮我们掌掌眼,省得被伙计糊弄。嗯……我就先走一步!”

姜沅:……

“陪我就这么难?”姜沅一个巴掌就要扬上去,姜绪清侧身躲开了,用嘴型告诉她:我都懂。

姜沅:?

你懂什么?

你懂什么了啊???

姜沅手伸着莫名有些尴尬,干脆转了个弯,肘了程述白一下:“你笑什么?”

程述白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微臣不曾笑。”

姜沅懒得理他这睁眼说瞎话。

但说实话这理由找得恰如其分。程述白看了看姜沅,见她也并无反对之意,便道:“好。”

两人进了回春堂。药铺里人不少,程述白对药材果然极熟,只看成色、嗅气味,便能说出产地、采收时节,甚至炮制手法的优劣。伙计见他是个行家,也不敢怠慢,将店里上好的艾叶、薄荷、藿香、白芷一一取出供挑选。

正看着,药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这不是小沅么?!”

一个穿着宝蓝锦袍、腰系玉带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姜沅闻声回头,隔着薄纱辨认片刻,才讶然道:“……沈三哥?”

那是姜沅在“谛听司”受训时,带她的教习阿霖哥哥最好的朋友。两人年纪相仿,脾性相投,姜沅那时也常跟着他们一起习武、查案,关系颇为亲近。只是她入宫后,便再未见过。

沈涵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眼里满是笑意:“几年不见,妹妹都长成大姑娘了!哦不对,现在该叫……”他压低了声音,促狭地眨眨眼,“该叫‘娘娘’了?”

姜沅脸一热,隔着帷帽瞪他:“沈三哥!”

“好好好,不叫不叫。”沈涵笑着摆手,目光这才转向一旁的程述白,“这位是……”

“这位是宫中的程太医。”

“太医?”沈涵挑了挑眉,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打量程述白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但仍是笑着拱手,“在下沈涵,做点小生意,与姜家是旧识。”

程述白神色平静:“沈公子。”

沈涵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也不介意程述白的冷淡,转头又对姜沅道:“既然碰上了,不如一道去对面茶楼坐坐?我正约了人谈事,那人还没到,咱们先说说话。妹妹如今难得出来一趟,哥哥请你喝杯好茶!”

姜沅有些犹豫,看向程述白。程述白却垂着眼,专注地挑拣着手里的艾叶,仿佛没听见。

略一思忖,她点了头。沈涵消息灵通,或许能探听到些什么。

一行人移步对面茶楼。沈涵显然是个熟客,伙计直接引他们上了二楼雅间。窗子敞着,正好能看见楼下街景。

对于程述白的冷淡,沈涵浑然不觉,已兴致勃勃地与他谈起漠北的皮货、岭南的香料,又顺势请教起几味珍稀药材的鉴别。程述白应答如流,言辞清晰专业,只是话不多,每每说完,目光便会飘向窗外,或是低头整理一下药箱的带子。

姜沅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沈涵偶尔会转过头来问她一句“妹妹记得吗?咱们那年去查的商队,就运过这个”,她便轻声应一句“记得”。

茶过两巡,沈涵约的客人到了。他起身告罪:“妹妹,程大夫,我得去隔壁谈正事了。你们慢慢聊,这茶算我的!

“对了,我点了你最喜欢的那种荷花酥,最近你得空常来找我,我们这么久没见了,该多聚聚。”他冲姜沅眨眨眼。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雅间里一时只剩下姜沅和程述白两人。

方才还隐约浮在空气中的、属于旧友重逢的轻松暖意,似乎随着沈涵的离开,骤然冷却下来。

程述白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姜小姐与沈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似乎很是投缘。”

姜沅“嗯”了一声:“沈三哥性子爽朗,从前在司里便很照顾我。”

“看出来了。叙旧许久,笑声不断。沈公子确实……很会逗人开心。连茶点,都记得选姜小姐从前爱吃的口味。”

姜沅一怔,这才注意到那荷花酥——确实是“谛听司”附近那家老铺子的样式,她从前常买。沈涵竟还记得。

“沈三哥有心了。”她道。

“是有心。多年未见,仍能对姜小姐的喜好如数家珍。这份故人之谊,实在难得。”

他这话说得挑不出错,可姜沅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隔着薄纱看他,只见他侧脸线条平静,目光落在窗外街景上,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他回过头与她对视许久,默然无言。

姜沅先移开了目光,起身:“香料还没买齐,我该回去了。”

……

“姜小姐若要制香囊,藿香需选叶色青润、香气清冽者为佳。”

他说着,已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束藿香,放回原处,又从另一筐里拣出几枝,递给她:“这些尚可。”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医者本分。

姜沅接过,指尖与他相触一瞬,温凉。她垂下眼:“多谢太医。”

“分内之事。”程述白收回手,又走向摆放艾草的柜台,仔细挑选起来。

姜沅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头那点刚平息的涟漪,又轻轻荡了一下。他怎么又跟来了?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也专注挑选起来。有程述白在一旁指点,采买顺利了许多。不多时,所需药材便都挑拣妥当,伙计一一包好。

结账时,程述白先一步递过一块碎银。

姜沅挑眉。

“方才沾了姜小姐的光白喝了了茶。”程述白语气平淡,不容置喙,“礼尚往来。”

姜沅不置可否,依旧转身离开,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她想自己逛逛,顺便找点线索。

在家里窝了两天,她可不是因为贪玩才被遣回家的。

正事还是得干。

于是她让车夫先载着药材回府,顺便告知爹爹自己晚些回去。绿蕊跟在身侧,主仆二人似是真要闲逛。

走过两个街口,绿蕊悄悄挨近姜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小姐,程太医……还在后边跟着咱们呐。隔了十来步,不远不近的。”

“无妨,随他去。”姜沅目视前方,脚步未停。

又过了一条街,绿蕊再次凑近:“小姐小姐,他真还在呢!这都跟了三条街了……要不是认得,奴婢真觉得他不怀好意……”

不怀好意是谈不上,不过她看他真的是闲的发慌。

“程述白。”她转身,“你到底要干嘛?

“从茶楼到现在,那么远的路,你总不至于告诉我说,是巧合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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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千里
连载中致春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