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一点点降下来,漫天的黄沙也尘浮于地。黄土堆砌而成的城楼虽过了几百年,然而经历无数的风雨之后,反而更加的坚不可摧。
从城楼往下望去,满天繁星,好似伸手就能触到星辰。远处敌军的篝火星星点点,却有一种奇异的美。安静,平和让人忘却了大战即将来临。
阮青梧靠在城楼的凹槽处拿了壶城里小娘子送于她的高粱酒,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这酒味道辛辣,喝下去感觉胸腔都要着火了似的,就连边关夜晚蚀骨的寒凉都感觉不到了。
她眯着眼看着城楼上的兄弟们,尽是些稚气的脸,或许今晚过后,有些脸庞便再也看不到了。她突然觉得有些悲凉。然而很突兀的,卫战举着个大碗就跑了过来。刚刚的寂寥之意瞬间消失不见。
她嘴角抽了抽,笑着问他
“你这是?”
卫战挤眉弄眼的小声说到;“都尉,有一匹老马死了,蒋郎将让火头军架起大锅煮了给大家开开荤,那群浑小子,看见肉跟疯了似的,我估摸着都尉肯定是吃不上了,幸而我与火头军小高交好,他给了我一碗,我拿过来给都尉尝尝。”
人都说边关寒凉,是荒野之地。可荒野之地里却满是柔情可爱之人。阮青梧笑着踢了一下卫战。把酒扔他手里,“一块吃”。
卫战憨笑着应了声“是”
许多年以后,每当阮青梧回想起来时,嘴角总是会微微勾起,眼神也会变得柔软。
如阮青梧所料,晨曦微初时,柔然的大军卷土而来,没有了昨日的试探,苍凉的羌笛声响遍了整个晚仓,满天的剑雨射在了这座满是苍夷的城楼上,投掷而来的火球纷纷落在了身后的晚仓城内。将这群年轻将士的脸印的通红,有的满目狰狞,有的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去满目悲伤,而大部分的人眼里有着滚烫的星光,他们或许过于年轻,他们的胸腔里流淌着的是热血,保家卫国,建功立业,衣锦还乡,他们知道战争虽然残酷,可却是出人头地,建功立业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滚滚浓烟从这座城里冉冉升起。
她从来都没有如此庆幸将晚仓城里的百姓撤出去。她拿起长枪,将一个两个爬上城楼的士兵挑了下去,越来越多的人爬了上来又摔了下去,城楼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她的甲胄上满是鲜血,都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当太阳升起时,第一轮的攻击已经结束了。
早晨的太阳照在地上的鲜血上,刺的人眼睛生疼。这些鲜血有敌人的有与自己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的。然而所有人都来不及伤春悲秋。一个个已经累的瘫软了下去。
阮青梧只觉得拿着长枪的手要抽筋了。她现在只想躺着好好睡一觉,可是她不能睡,柔然三十万大军,此次出动的不过十万,他们的主力军还没有出动。
晚仓虽然易守难攻,但就凭这些年轻的十万将士,远远挡不住柔然三十万大军的攻击。而且此次柔然的精锐全部出动,可却迟迟没有看见他们引以为傲横扫草原的鬼斧。那只强大到让所有人胆寒的骑兵。
而且,她并不打算让这些年轻的鲜血洒在这片苍凉的地方。她要带他们活着回家。而不是死后葬在这满天黄图里,有的甚至尸首都找不见了。
她舔了舔唇角,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知道自己的脸上定是脏乱不堪,干涸的血以及未干涸的混在一起,擦都擦不干净,但是她必须去见那个所谓的太子殿下。
十年前他有本事启用沈立,将柔然大军赶出凌政,那么如今也可以。而且她的计策必须让他配合。
她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旁边的沈夜阑。经过一场激烈的战争后,他的脸居然还是干净的,脸上的点点血液反而显得他异常狂野俊朗。
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他出手时的狠辣,她会以为,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热闹,她还没有见过,激战过后,依旧气定神闲的人,这个人的体质近乎变态。
晨光照在人脸上,刺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阮青梧抬头看了眼朝阳。摸了摸身上染血的铠甲。冰冷的铠甲也染上了一丝暖意。她随手招了一下,便跑过来一个小兵。
阮青梧拿袖子一边擦了擦脸,一边吩咐到;“去找一下蒋郎将”。
“是”小士兵快速答了一声便一溜烟的跑了。
她斜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柔然的驻扎地,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计策。
柔然的大军驻扎在一个极为平坦的地方,可见敌方将领耶鲁豫章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他很了解她,她一直的作战风格就是敌强我避,敌弱我打,擅长偷袭。虽不怎么光明正大,但兵者,诡道也。
他的大军驻扎在平野之地,一眼望去一览无余。压根就没有偷袭的机会。
她这边正想的入神,那边蒋忆怀向着她望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开口问道:
“可有破敌的计策?”
阮青梧摇了摇头,皱着眉开口,“柔然这次派来的这位将军不简单,他似乎特别了解我”
蒋忆怀笑了一下,“了解你没有什么奇怪的,你出兵打仗前难道不了解一下敌军将领?况且十年前那场战争,你可是让他们吃了大亏。”
阮青梧点了点头看了一下蒋忆怀笑着说到:“他们了解我却又不了解我,你这两天先不要迎战,我要让你帮我办件事。
蒋忆怀疑惑的问道:“什么事?
阮青梧侧过头看着远方的荒野之地;“你要用最短的时间帮我训练一只军队,我要的是一只不服从将令,野蛮斗狠,悍不畏死,家无妻小的人,这群人可以是任何人。但唯有一点,他们可以不讲规矩,不听将令,但绝对不能乱杀平民百姓。”
蒋忆怀看着她的脸庞,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给她渡了一层光芒,使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也没有那么骇人了。他并没有问她的意图而是直接开口问她,“你要多少人?”
她笑了笑整张脸便看着生动了起来;“一万人,我要一万人”她又重复了一遍。
蒋忆怀笑了一下,温润的脸庞变得更加柔和,边关十年的风沙都没有抹去他骨子里的书生意气。他只淡淡说了一声“好”
阮青梧勾起嘴角,笑着看了看他,十年,日复一日,她都数不清过了多少个春秋,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某种特别默契。
阮青梧低着头小声说到:我怕是要去见见我们那位太子殿下了,晚仓,关北几十万人我总觉得交到他手里我才放心,那人虽然让人琢磨不透,可我总觉得只有他才能护住这几十万人的性命。”
蒋忆怀点了点头;“你要的人我会尽快帮你找齐,可是你要想清楚,如果这次你去找太子殿下,那么以后你可能会成为太子一党,你再也不是边将,而是朝臣。”
阮青梧笑了笑,“边将如何,朝臣又如何,都是在刀锋边缘行走,见惯了这大漠风沙,我也想去见识见识京城的纸醉金迷,昨天或许只是试探,依照耶鲁豫章的性格,他定会调整攻城的策略,我要赶在他之前彻底摧毁柔然的士气。”
蒋忆怀眼神变得迷离;他似乎看着远方低声喃喃说道:“如果你想清楚了,便去做,只要我在这晚仓城里,就绝不会让敌军踏进一步。”
阮青梧笑了笑,转眼看向他,眼神充满光彩,“不,如果挡不住你们可以退到关北。兄弟们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寒冷,“柔然既然敢三番五次进攻凌政,骚扰边关百姓那便就要做好付出血的代价的准备。”
她看了看太阳,应是巳时了。
“到时候了,我该去见太子殿下了,忆怀兄,我交于你的事我不希望还有其他人知道,可好?”
蒋忆怀拱了拱手,眼神坚定“我定不会负你所托。”
“如此,甚好”她转头身再次看了一眼这个她守护了多年的城楼,满目硝烟,这块土地早就伤痕累累,她闭了闭眼,终是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