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江屿挂科。”
林悄悄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如果被她那位以严谨著称的哥哥知道，他口中“完美到无趣”的天才学长江屿，此刻正成为她高三最后暑假的头号攻略对象，且攻略目标是让他的人生首次出现不及格，他大概会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
“江屿那机器人又拿国奖了！”
隔壁房间准时传来林朗的哀嚎，伴随着捶桌子的闷响，“物理竞赛满贯！编程大赛金奖！他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进化成外星人了？还给不给人活路！”
林悄悄放下笔，点开电脑浏览器。
她早就听过这个名字。从高一开始，“江屿”就像某种本地教育传说，以各种形态渗透进她的生活：父母口中的“别人家孩子”，老师展示的优秀范文作者，校园公告栏里永远霸占榜首的竞赛捷报主人公，以及——她亲哥林朗长达三年的心理阴影源。
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
页面跳出。第一张是本市新闻网的报道配图：“我市一中江屿同学荣获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校服白衬衫，站在领奖台上，眉眼清隽，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头，手里捧着的奖状仿佛只是张普通纸片。
他的表情没有激动，没有骄傲，甚至看不出喜悦。
林悄悄放大照片。
“果然。”她轻声说。
那是一张标准的好学生脸。干净，聪明，无可挑剔。但林朗说得对——像精密的AI，所有情绪都被调试在最得体的刻度值，完美得近乎无趣。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她那个从小到大也算天之骄子的哥哥，三年来反复陷入自我怀疑的循环。每次大考后，林朗都会瘫在沙发上念叨：“江屿这次肯定又是年级第一”“我要是能像他那样绝对理性就好了”“你说他到底有没有人类的烦恼啊”。
起初她只是听听。可当这种念叨演变成“悄悄你要是能有江屿十分之一的专注力”“看看人家江屿的时间管理”，甚至上周发展到“要不你报个编程班？江屿就是从高一就开始学的”——
林悄悄关掉了新闻页面。
她点开一中的校园论坛。
搜索“江屿”。
三百多条相关帖子。有学弟学妹求问他的学习方法，有同届同学分享“偶遇江屿在图书馆的哪一角”，有竞赛队友感慨“和他组队压力山大但确实能躺赢”。她快速浏览，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有人知道江屿大神报哪所大学吗？】
【T大计算机系，早保送了。】
【他平时有什么爱好啊？感觉除了学习就是竞赛。】
【据说会跑步，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出现在操场，跑五公里。】
【喜欢喝什么？有次看到他拿着无糖乌龙茶。】
【作息呢作息呢？】
【魔鬼作息，听说每天十一点睡五点起，雷打不动。】
林悄悄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江屿全攻略（作战版）】
她开始分类整理信息。
基本信息：江屿，一中高三（已毕业），保送T大计算机系。身高约178-180cm（根据毕业照比例推算）。无公开社交账号。
行为模式：
·学习：每日图书馆C区靠窗位置（已毕业，失效）。
·运动：下午5:30-6:10，操场标准跑道，匀速跑。
·饮食：食堂二楼套餐A（概率较高），常购饮品为无糖乌龙茶。
·作息：推测为23:00-5:00睡眠，其余时间高度规律分配。
能力评估：
·学术：数理竞赛顶级水平，编程能力卓越。
·社交：低频率，高质量。公开场合发言逻辑严密，无冗余情绪表达。
·弱点：暂无显性。需进一步观察。
林悄悄的目光在“弱点”二字上停留片刻。
然后她切回论坛，点开一个三个月前的帖子。
标题：【理性讨论】江屿有没有可能不是人类？
主楼：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离谱，但你们不觉得他太完美了吗？成绩完美，竞赛完美，连跑步配速都完美得像是设定好的程序。有人见过他生气吗？见过他慌张吗？哪怕一次？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 1，感觉他就是个学习AI。”
“我跟他同班三年，唯一一次见他情绪波动是物理老师讲错了一道题，他站起来纠正，语气都没变。”
“说不定人家就是内心强大呢？”
“不是强大，是根本没波动吧……”
林悄悄滚动鼠标。
一条不起眼的回复跳进视线：
用户【匿名233】：“上周模拟考，我坐他后面。交卷前五分钟，他盯着卷子看了很久，最后改了一道选择题的答案。考完我问他对不对，他说‘不确定，但原答案的概率分布假设有瑕疵’。那题后来证明他改错了——第一次听说江屿改答案还能改错。虽然就错了那一题，还是年级第一。”
林悄悄坐直身体。
她截下这条回复，拖进文档，在“弱点”后面加上：
疑似弱点：
1. 过度理性可能导致决策迟疑？在确定性不足时，会推翻直觉选择更“合理”的方案，即使该方案错误。
2. 对“完美”的潜在执念？需要验证。
窗外天色渐暗。
林悄悄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按照江屿的作息，他应该在……学习？或者休息？一个刚结束高考、保送顶尖大学的准大学生，在暑假会做什么？
她点开□□——这个古老的、几乎被同龄人遗忘的软件，却因为学校官方通知群的存在，还躺在很多人的电脑上。
注册新账号。
头像选了一张网图：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背景虚化，看起来很安静。
昵称：风铃。
个人简介：空白。
现在，需要找到一个无法被拒绝的添加理由。
林悄悄切回文档，翻到“学术兴趣”部分。那里记录着江屿发表在校刊上的两篇短文标题，以及他竞赛论文的关键词。她花了二十分钟，快速浏览了其中一篇关于“算法中的概率博弈”的文章——天书，但她抓住了几个核心术语。
复制。粘贴。
在添加好友的验证信息框里，她输入：
【学长好，我是一中高二的学妹。看了您关于Monte Carlo方法在随机博弈中的应用那篇文章，对其中收敛速度的证明有疑问。能否请教？】
她检查了一遍。
语气恭敬，有具体问题指向（哪怕她自己也不太懂那是什么），使用了专业术语增加可信度，身份设定合理——低一届的学妹，崇拜天才学长。
完美。
如果江屿真如传闻中那样，对学术问题有纯粹的严谨态度，他应该不会拒绝一个真诚（看起来）的提问。
如果拒绝……那就换方案B。
林悄悄将鼠标移动到“发送”按钮上。
指尖悬停了三秒。
然后点击。
【好友请求已发送】
对话框弹出。
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是等待，以及——她切回文档，在开头那行“让江屿挂科”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阶段目标一：建立稳定联系。了解他的全部。找到裂缝。
隔壁房间，林朗又在哀叹什么，声音模糊传来。
林悄悄关掉文档，打开英语单词软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平静如常。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场针对“完美冰山”的精密爆破计划，已经悄然埋下第一根引线。
而她甚至没想好，当冰山真的崩落一角时，自己会不会先被飞溅的冰碴划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