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短信在手机屏幕上亮着,江梦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课。
笔记本上空白的页面在灯光下显得刺眼。她拿起笔,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没有想好要不要去,也没有想好去了要说什么。她甚至不确定白露为什么要约她。炫耀?试探?还是……单纯想认识一下?
不知道。所以先放一放。
晚饭是在宿舍吃的。外卖盒子摊在桌上,她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陆临枫。不是文字,是语音通话请求。
江梦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陆临枫”三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按下去。响了十几秒,自动挂断了。
她继续吃饭。
不到一分钟,他又打来了。
她又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和他说话。是质问“白露为什么会来组里”?是撒娇“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像以前一样叫他“陆老师”?
她哪一种都不想要。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临枫发来的消息:“怎么不接电话?会后你一下子就走掉了,是不是不高兴?”
江梦知盯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他的谁。他们什么都没确定——没有告白,没有承诺,没有“我们在一起吧”那个正式的瞬间。但两个人之间又确实经历了很多:深夜的酒吧,月光下的阳台,他说的“我喜欢的人是你”,她说的“我们慢慢来”。
这些算什么呢?
她没有答案。
想了又想,她做了一个决定:先退回去。退到安全的位置,退到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距离——师生关系。
她开始打字,每一个词都斟酌过:
“陆老师不好意思,不知道会后您找我有事。我因为还有课,所以赶紧收拾东西赶下一堂课了。您有什么事吗?”
发送。
措辞恭敬、礼貌、疏离。没有“临枫”,没有“你”作为主语,只有“陆老师”和“您”。像任何一个普通学生对老师的回复。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在等什么?等他看不出来她的疏离?还是等他看出来?
陆临枫当然看出来了。
他读了三遍那条消息,心里一沉。她叫他“陆老师”,她说“不知道您找我有事”——好像在说“我不关心你找我有什么事”。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他没有追问“你是不是生气了”,也没有说“你想多了”。他想了想,决定直接解释。
他打了一段很长的文字,删删改改,最后发了出去:
“白露来组里做访问学者,是开学前才确定的。她主动联系我,说想回A大发展,先以访问学者的身份了解一下情况。我答应她来,一是她的学术实力确实对小组有帮助,组里的学生可以多一个辅导老师;二是我自己也能腾出更多时间做研究,还有——”他在这里停了一下,还是写了下去,“和你约会。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的疏忽。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白露没有任何超出同事的感情。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回头。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江梦知看着这条消息,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注意到他说“和你约会”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里的芥蒂慢慢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悄然的暗喜。不是因为他解释了白露的事,而是因为他用了“约会”这个词。他本可以说“见面”,或者“吃饭”,但他选了“约会”。
她开始打字,想回复“我知道了”或者“我没有不高兴”。但删了又写,写了又删。说什么都不对——说“我原谅你”太正式,说“没关系”太敷衍,说“我也想你”太突然。
还没等她决定,他的消息又来了。
“明天下午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咖啡厅,想带你去。晚上一起吃饭。就当是我为没有及时解释道歉。”
江梦知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更软了。她想答应。
但白露的短信还躺在她的消息列表里,没有回复。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白露老师约了我明天下午喝咖啡。”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他的反应。
陆临枫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白露约江梦知?他没有给白露江梦知的号码,白露是怎么联系上她的?他心里有些奇怪,但没有追问。
他回复:“几点?在哪儿?”
江梦知告诉他时间和地点。
“好。”他回复,“那晚上等你。我们吃饭的事,不变。”
“晚上等你”四个字,让江梦知心里暖暖的。她没有再犹豫,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白露的短信,回复了一条:“好的白露老师,明天下午见。”
发完,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先见白露,再等他。无论白露说什么,她都知道,晚上有一个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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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先见白露,再等他。无论白露说什么,她都知道,晚上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这个念头让江梦知在睡前翻来覆去,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破天荒地花了一个小时打扮。
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毛衣,柔软的羊绒贴着肌肤,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几分。她把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昨天下午临时去理发店做的,没有告诉任何人。春天到了,她想让自己的形象更浪漫一些。不是为了白露,也不是为了陆临枫,是为了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依旧清冷,但大波浪的卷发为她增添了几分慵懒和妩媚。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深吸一口气,出门。
到了咖啡馆门口,白露刚好也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她穿了一件象牙白的风衣,里面是驼色毛衣,耳边戴着钻石耳环——不是组会上那副,但同样精致。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干练,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江梦知注意到,她们的穿着风格很像。不是刻意模仿,而是一种审美上的不谋而合。淡紫与象牙白,驼色与深灰,都是那种温柔中带着克制的色调。
她忽然想起陆临枫说过的话——“你和她,很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呢?穿着这么像,气质也相似,连选咖啡厅的品味可能都一样。她心里微微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白露看到她,满面笑容,先伸出手来:“江梦知同学?你好,我是白露。”
“白露老师好,久仰大名。”江梦知也伸出手,谦逊有礼,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
两人握了手,一起推开咖啡厅的门。
这是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咖啡馆,装修复古,灯光温暖,到处都是书架和绿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淡淡的爵士乐。
江梦知的目光随意扫过室内——然后她愣住了。
靠书柜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毛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学术期刊。
陆临枫。
江梦知的大脑瞬间短路了一下。他怎么会在这里?是特地来这里等她吗?可他怎么知道她约了白露在这里?她明明只说了“明天下午”,没有说具体地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白露已经先喊了出来。
“临枫?”
白露的声音里带着意外,还有一丝江梦知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陆临枫抬起头,看到两人一起走进来,手里的期刊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落在白露身上,微微一怔,然后移到江梦知身上——
然后,他怔住了。
她今天不一样。
淡紫色的毛衣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大波浪的卷发披在肩上,不像平时那个扎着马尾、干练利落的记者,而像是……春天里刚刚绽开的第一朵樱花,柔美、浪漫、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赞叹。然后他合上期刊,站起来,朝她们微微点头。
“白露,梦知。”他叫了两个人的名字,语气平静,但“梦知”两个字比“白露”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温度,也许是亲近。
江梦知看着他,心里涌起无数个问号。他是特地来这里等她的吗?可她没有告诉他地点啊。还是……他本来就是来这里喝咖啡的?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白露已经笑着走上前去。
“没想到你还是喜欢咱们经常来的这家咖啡厅。”白露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的熟稔,“以前我们每个周末都来这里,你总坐那个靠书柜的位置,说光线好。”
江梦知站在原地,脚步顿了一下。
“咱们经常来的”、“以前每个周末”——这些词像细针一样,轻轻扎进她的胸口。
她看向陆临枫。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揭穿了什么、又无法否认的窘迫和无奈。他的目光从白露身上移开,看向江梦知,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什么。
江梦知看着他那副“被说中了”的表情,心里明白了。
这家咖啡厅,是陆临枫和白露以前常来的地方。他今天来这里,也许不是等她,只是习惯性地来了老地方。而她,恰好也约了白露在这里。
这算什么?心有灵犀?还是……即便分手多年,白露依旧知道他喜欢坐哪里、喝什么、什么时候会来?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作为记者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可以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
她走上前,站在陆临枫和白露之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陆老师和白老师这么多年了都还这么喜欢这家咖啡厅。”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说:“看来这家咖啡厅的咖啡和氛围确实不错,不然怎么大家都选这儿呢。”
一句话,把“旧情人的默契”轻描淡写地化解成了“咖啡好喝”的客观事实。没有质问,没有酸意,甚至带着一点幽默感。
白露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白露此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大学生,城府颇深。
陆临枫看着江梦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被她这应对方式惊艳到的欣赏。
“坐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请客。”
江梦知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不是陆临枫常坐的那个靠书柜的角落。白露在她对面坐下,陆临枫犹豫了一下,坐在了江梦知旁边——不是刻意,但也不是无意。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