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书煜依旧带着那副和煦的笑容,目光在略显局促的秦语和神情坦然的江梦知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个来回。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介绍晚辈认识的亲切口吻说道:“瞧我,都忘了你们都是A大的高材生。小秦,这位是AB Daily的江梦知记者,她的专业提问让我这个下午都很受启发。梦知,这是秦语,也在我们这边实习,挺踏实肯干的一个小伙子。”
秦语站在原地,感觉喉咙有些发干。面对孙书煜突如其来的介绍,尤其是当着江梦知的面被评价“踏实肯干”,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口。承认认识?该如何定义那段关系?装作初识?在孙书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笑眼注视下,又显得太过虚伪笨拙。
就在他踌躇的瞬间,江梦知已经从容地接过了话头。
她侧过身,面向孙书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待师长引荐晚辈的礼貌微笑,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丝毫滞涩或回避:“孙总,其实我和秦语学长之前就认识。我们都是陆临枫老师研究组的成员,在学校时就有过不少学术上的交流。”她顿了顿,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秦语,点头致意,语气真诚而坦荡:“秦学长在研究方法和数据处理上给过我很多宝贵的指导,让我受益匪浅。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真是巧了。”
这番话将两人的关系界定得清晰而妥帖——仅限于同门之谊与学术交流,过往所有的亲密与纠缠都被悄然抹去,归入最正当、最阳光的“学长指导学妹”范畴。她的姿态大方坦然,没有扭捏回避,更不见丝毫怨怼尴尬,仿佛那段过往真的只是一段普通的校园交集,早已随风而逝。更巧妙的是,她强调秦语的“帮助”和“指导”,既给了对方面子,也无形中衬托出自己虚心好学、善于汲取他人之长的正面形象,同时将两人的相识置于“陆临枫研究组”这个高标准的学术平台下,间接提升了自己此次采访的专业背书。
效果立竿见影。
孙书煜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阅人无数,太清楚这番应对背后的功力。这女孩不仅专业硬核,情商和场面把控能力更是远超同龄人。他几乎能想象老友陆临枫提起她时,那副看似平淡实则隐含骄傲的神情了。他笑容加深,顺着江梦知的话说道:“原来都是临枫的得意门生,难怪都这么出色。看来A大真是人才辈出啊。”
秦语则彻底怔住了。他预想过江梦知可能会冷淡以对,可能尴尬回避,甚至可能流露出怨恨……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如此“官方”地定义他们的关系。那种置身事外的从容,那种将过往彻底格式化、仅留下最体面版本的“同学情谊”的能力,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自惭形秽的失落。更让他心惊的是江梦知此刻周身散发的气场。不过短短几个礼拜,那个会在紫藤花架下被他轻易牵动情绪、会在分手时强忍泪水的女孩,仿佛脱胎换骨。她站在这里,与星海科技的技术CEO平等对话,言谈举止间是经过锤炼的自信与沉稳,那种属于专业领域的、闪闪发光的魅力。
“是……是啊,孙总过奖了。”秦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地回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梦知……江记者一直都很优秀。”他终究没能像她那样自然地道出旧称。
孙书煜接着说道:“梦知,你的问题很有深度,这次交流很愉快。光是听我讲可能还不够直观,正好,负责‘灵犀’项目部分底层数据架构的团队就在这一层,不如我带你去看看实际的工作环境,也认识一下我们这些优秀的年轻人?” 他笑着看了一眼旁边尚未离开、神情复杂的秦语。
秦语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脊背明显僵硬起来。
江梦知的心脏也微微一沉。参观团队本身是绝佳的机会,但她也立刻意识到,卢忆然十有**就在那个团队里。想到要再次踏入那个充满过去阴影和现任敌意的小圈子,还是在孙书煜刚刚离开、自己独自面对的情况下,一股微妙的尴尬和警惕涌上心头。
然而,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个人情绪。她脸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期待和谢意的笑容:“那太好了,孙总!能实地了解团队的工作氛围和成员想法,对这篇报道的完整性至关重要。非常感谢您的安排。”
她答应了,语气轻快,眼神明亮,仿佛只是一个对技术充满好奇的记者,对即将可能面对的微妙人际暗流一无所知,或是全然不在意。
孙书煜笑容更深,带头走出了会议室。秦语只得硬着头皮跟上,脚步有些沉重。江梦知则从容地走在孙书煜侧后方半步,步伐稳健,手里依旧拿着她的采访本和笔,已然进入了“观察记录”状态。
团队所在的开放式办公区明亮宽敞,充满了科技公司特有的活力与忙碌感。当孙书煜带着江梦知出现时,原本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和讨论声明显低了下去,许多目光好奇地投了过来。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儿,”孙书煜拍了拍手,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介绍一下,这位是AB Daily的记者江梦知,今天来对我们‘灵犀’项目进行深度采访。她可是陆临枫教授的得意门生,专业水准很高。梦知,这些都是我们项目组核心的年轻骨干。”
随着孙书煜的介绍,江梦知落落大方地朝众人点头微笑。她今天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束,妆容精致,气质沉静中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站在那里,本身就成了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组里不少年轻男生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或头发,试图给这位突然到访的、兼具智慧与美貌的女记者留下最好的第一印象。
而站在人群稍后方的卢忆然,在看清来人是江梦知的瞬间,脸上惯有的甜美笑容僵了一下,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惊愕与不易察觉的冷意。她没料到江梦知竟然能走到孙书煜亲自陪同参观这一步,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秦语则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里,完全不敢去看卢忆然的表情,也不敢与江梦知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好了,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梦知有什么想了解的,尽管问他们。” 孙书煜和蔼地交代了一句,又特意转向看起来最紧张的秦语,语气轻松地嘱咐:“小秦,你算半个‘熟人’,多照顾一下。” 说完,他便在助理的陪同下转身离开了办公区,将空间留给了这群年轻人。
孙书煜一走,办公区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一部分人(主要是男性)已经主动围了上来,热情地自我介绍,试图与江梦知攀谈,询问她采访的侧重点,或展示自己负责的工作模块。
卢忆然没有立刻上前。她靠在旁边的办公桌沿,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优雅微笑,静静观察着被几位男同事簇拥在中间、侃侃而谈的江梦知。
就在这时,一个刚才与江梦知相谈甚欢、性格开朗的算法工程师半开玩笑地问道:“江记者,你这么年轻漂亮,能力又强,有没有男朋友啊?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星海科技的优质男青年?我们这儿单身才俊可不少!”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带着年轻人起哄的意味,却也瞬间让原本略显嘈杂的一角安静了几分。好几道目光,包括卢忆然骤然锐利起来的视线,以及秦语猛然抬起的、复杂的眼神,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江梦知身上。
江梦知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明亮了些。她微微歪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随即眨了眨眼,用一种带着调侃却又无比真诚的语气反问道:
“男朋友啊?目前还真没有。”她大方承认,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好奇与狡黠的光芒,看向提问的工程师,也扫过周围其他跃跃欲试的年轻技术精英们:“不过,我正想请教各位专家呢——你们有没有开发什么高级的匹配算法,能帮我从海量数据里,精准筛出最适合我的那个‘男朋友’?这会不会是你们‘灵犀’项目下一个要攻克的、最具市场潜力的应用方向?”
“哈哈哈!”人群爆发出更欢快、更放松的笑声。这个回答既幽默地化解了私人追问,又将话题巧妙引回了他们最熟悉、最自豪的技术领域,还带着一点对前沿科技的憧憬和调侃,瞬间拉近了距离。
“江记者,你这个想法很有创意啊!”立刻有人接话,气氛更加活跃,“不过我们现在主要聚焦在神经信号解码,离读懂人心还远着呢!”
“就是,真要有那算法,我第一个报名内测!”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开来,气氛轻松而热烈。江梦知笑着倾听,偶尔插上一两句俏皮话,显得既专业又接地气,很快融入了这个以男性为主的技术团队,甚至让几个原本有些腼腆的工程师也打开了话匣子。
然而,在这片看似和谐融洽的气氛中,卢忆然唇边的笑容却几乎维持不住。她看着江梦知如同鱼入水般自在,轻而易举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甚至引导着话题的走向,而自己这个原本在团队中备受瞩目和优待的“特殊存在”,此刻竟显得有些被边缘化。
她不能再让江梦知在这里如鱼得水了。
卢忆然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好脸上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端着她那杯水,姿态优雅地款步走向人群中心。她的出现,自然而然地让围在江梦知身边的一些人稍稍让开了一点空间。
“梦知~”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带着一种亲昵的拖长音,仿佛她们是闺中密友,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呀,就是爱开玩笑。你这么优秀,聪明又漂亮,”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梦知全身,又仿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远处的秦语,笑容加深,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选男朋友这种事情,难道还需要靠什么算法吗?适不适合自己,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闺蜜间的调侃和恭维,实则绵里藏针,毒辣非常。表面上夸江梦知优秀,暗地里却是在质疑:你这么优秀,怎么连选男朋友都不会?当初选了秦语,结果不合适分了,是不是眼光有问题?或者说,你根本不清楚什么适合自己?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刚才还在笑谈算法的几个工程师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话涉及到私人感情领域,而且隐隐指向了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旁人都不好插嘴。
“卢小姐说得对,” 江梦知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悦耳,“适合自己的,自己当然最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从卢忆然脸上移开,仿佛在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然后重新看向对方,眼神澄澈而平静:
“不过,有时候‘清楚’和‘选择’不仅是能力问题,更关乎对自己、也对对方应该负起的责任。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适合自己,然后做出与之匹配的选择,并承担后果,这是一种成年人的担当。”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没有指责,只有陈述。
“但感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 她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洞悉后的淡然,“有时候,可能一方再清楚,再负责,也架不住另一方并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或者,在面临诱惑时,没能坚持住自己认为‘适合’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的话锋微微一顿,随即,眼神变得无比清晰、锐利,如同被擦亮的寒星。她不再看向卢忆然,而是仿佛在对着整个空间,也对着自己过去的那段时光,宣告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
“所以,不适合的人,我不会再有任何留念,一秒钟都不会。”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牢牢钉入空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卢忆然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而失去我的人,会永远的失去我。”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就在这时,江梦知的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几乎凝固的寂静。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职业微笑,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言只是她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抱歉,社里紧急电话。今天真的受益匪浅,感谢各位。”她礼貌地向众人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卢忆然和面如死灰的秦语时,没有丝毫停留,如同掠过无关紧要的摆设。然后,她拿着东西,步履稳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