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知快步走回宿舍。路上寒风依旧，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身体里有一种紧绷过后的虚脱感，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直到关上宿舍门，将门外整个世界连同湖边的寒风、秦语最后呆立的身影彻底隔绝，那股强撑了整晚、乃至从昨晚就开始积蓄的力道，才轰然消散。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方才与秦语对峙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高速闪回——他苍白的脸、闪烁的眼神、那些关于“不得已”和“现实”的苍白辩解，以及他听到“AB Daily”时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失算……当然，还有他最终没有否认的、与卢忆然的暧昧。
这些画面清晰、锐利，带着冰冷的讽刺意味。
然而，几乎同时，另一些早已被尘封、染着暖黄色光晕的画面，也蛮横地冲破心防，交错浮现：是秦语在月夜紫藤萝的长廊下看着她的眼神；是深秋的银杏树下，金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他表白时笃定而温柔的神态……
那些瞬间的真心，曾经那么滚烫，那么真实。
才短短几个月啊。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最柔软处。人心的嬗变，承诺的轻薄，原来可以如此迅疾，如此……轻而易举。他们曾一起泡图书馆备战期末，一起在深夜电话里畅想未来要进怎样的公司，相互打气修改了无数遍简历，分享每一个面试的忐忑与喜悦……那些相互陪伴、支撑着走过迷茫青春的日子，那些她以为构筑了坚实基础的感情，在现实的潮水与利益的诱惑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江梦知努力控制住抽噎，深深呼吸，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滞重的痛楚压下去。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又一捧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用力拍打在脸上。冷水暂时麻痹了皮肤，却洗不去眼底的红肿，更冲不散心头那块沉甸甸的淤塞。
她擦干脸，漫无目的地坐回书桌前，闭上眼，试图让大脑空白。可泪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仍不断从紧闭的眼睫缝隙中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地砸在桌面上。
就这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又独自垂泪了许久。直到那份尖锐的痛楚，渐渐化为一种绵长而空洞的钝感。
心绪纷乱如麻，无处排遣。她下意识地翻开手边空白的笔记本，拿起笔，笔尖触及纸面时，那些翻腾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化作一行行带着泪痕的诗句：
山长海阔水自流，淡烟轻梦倚横舟。
年年岁岁春如旧，泪痕红浥人空瘦。
自难忘却惘然事，忆君铅水鬓已秋。
此情可待永不负，有谁似我醉扬州。
惜叹霜秋雨如帘，怅望冷月寒意添。
凝眸铅水未尝断，抛却此恨是何年？
无历百事却吟苦，经后万年语断连。
如知何处可揽月，吾欲乘舟到日边。
寂寞寒烟倚黄昏，无奈帘栊空月痕。
寥寥细雨玉梨泪，漠漠悲风万艳魂。
自知心痴误情重，但歌残絮百花沉。
此情延绵何时了？桃花一年又一春。
斜阳望断声归鸿，蓦然回首一场梦。
水风轻淡蘋花老，月露冷凄梧叶黄。
一帘风絮飞双燕，泪眼凝眸识归航。
莫教樽中愁孤月，几度春秋变星霜。
笔尖游走，墨水洇染。当她写下最后一个句点，仿佛也替那份无处安放的悲伤，暂时画上了一个潦草的休止符。
她怔怔地看着满纸的“泪痕”、“悲风”、“惘然”、“寂寞”……这些词句如此直白地袒露着她的脆弱与痛苦。一股强烈的羞耻和厌恶涌上心头。她厌恶这样沉溺于悲伤、显得软弱无能的自己。
几乎是本能地，她伸手想去撕掉这几页，想将这份“不堪”彻底毁去，就像要亲手抹去今晚所有狼狈的痕迹。突然想起每年的诗词大赛，转念又将刚刚写得诗词保存了起来。
想起明天要开始在AB Daily的工作，江梦知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些潮湿的泪意和黏着的悲伤彻底甩脱。
不能这样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想起《律政俏佳人》里艾尔·伍兹顶着粉红色套装在哈佛法学院杀出一条血路；《BJ单身日记》里布丽吉特在经历各种尴尬后依然穿着豹纹内衣自信满满……那些荧幕上的女孩，也曾狼狈，也曾心碎，但她们最终的选择，都是爬起来，涂上口红，挺直背脊，走进属于她们的战场。
“不能因为一个男人的喜欢与否，就否定自己，江梦知！”
她对着镜子里眼眶红肿的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是斩钉截铁的。
可以伤心，这是对付出过的真心最基本的尊重。但不能让伤心淹没自己，更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未来。
痛快地感受完了，就该爬起来继续向前。
这不过是一次失恋而已。是成长路上必须跨越的一个沟坎。它或许疼痛，但绝不致命，更不值得赔上她接下来无限可能的精彩人生。
有更值得奋斗的事业在等着她，有更广阔的世界等着她去见识，或许……未来也会有更美好、更契合的人，在路的另一端。
这个念头，像一束微弱但坚定的光，刺破了情绪的低气压。
江梦知重新坐回电脑前，目光落在屏幕上AB Daily的Logo上。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有恍惚和痛苦，只剩下专注和冷静。
不知道在电脑前坐了多久，当江梦知终于感觉到眼皮发沉、脖颈酸疼时，瞥见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
明天八点报到。
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清晰的职场信条浮现出来：“对新人来说，准时就是迟到。”
必须提前到。要给所有未知的突发状况——找路、签到、甚至调整状态——留出充足的时间。
这个念头像一针清醒剂，驱散了熬夜的混沌。她立刻保存所有文档，关闭电脑，起身快步走向洗漱间。用温水迅速洗漱，冰冷的护肤水拍在脸上带来短暂的刺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躺到床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最后确认一遍闹钟。屏幕解锁，一条未读微信静静地躺在最上方。
发信人：陆临枫。
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内容只有四个字，外加一个简单的句号：
「明天加油。」
江梦知握着手机，愣住了。
陆老师……他知道明天是她去AB Daily报道的日子？
短暂的惊讶过后，一股复杂的暖流悄然漫过心头。她想起更早之前，陆临枫在实验室里，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逐字逐句帮她推敲简历措辞时的侧脸；想起醉酒那晚，他沉默却周全的照顾。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道：
「谢谢陆老师！我会的。」
想了想，又补上一条：
「您也早点休息。」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屏幕，将它放在枕边。室内重归黑暗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