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神界的长夜,无昼无夜,无始无终。
仙雾如长河,自穹顶垂落,漫过凌霄神殿的玉柱,漫过层层叠叠的云阶,漫过那座坐落在神界最中央、最孤高、最清冷的玉座。亿万年来,这里执掌诸天灵机,裁定万域秩序,一言可定星辰轨迹,一念可安三界沉浮。
我已在此静坐不知多少岁月。
卷宗如山,秘报如海,北域结界、西玄星域、上古遗迹、小世界通道……凡与诸天秩序相关之事,无一不经过我手,无一不归于我判。身为沐风仙君,我本就该是这副模样:淡漠,平和,不动声色,无心无念,不沾红尘,不恋凡情。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颗沉寂了亿万年的心,早就系在了一缕早已消散的魂光之上。
云昭。
朝朝。
这三个字,是我万年岁月里,唯一的破绽,唯一的软肋,唯一的光。
三日前,我在无尽推演之中,终于捕捉到了那缕沉寂万古的本命印记一颤。
那一颤,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足以让我神魂翻涌,心潮惊浪。
三百亿小世界,恒河沙数,乾坤万千。我以神魂为引,以本命为媒,一层层追溯,一寸寸排查,终于在无量域下界第一百二十七支世界,锁定了那一丝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魂息。
青州。
我不会认错。
那是他的气息,是他的魂光,是我刻入骨髓、融入神魂的羁绊。
只是我也算得明明白白——他尚未降生。
魂光仍在天地间游离、孕育、沉淀,要等数亿年之久,才会真正落于凡尘,化为肉身,睁开双眼,重新看一看这世间。
数亿年。
于神界,不过弹指。
于凡界小世界,却是沧海桑田,星辰更迭。
我不能等。
也不必等。
我可以先去。
去他未来要降生的世界,去他未来要行走的土地,提前为他扫尽尘埃,护好一方安宁,立一处归所,守一段岁月,等他自红尘之中,缓缓归来。
神界事务繁杂,诸方势力虎视眈眈,临渊阁隐于暗处,窥伺不休。我一旦本尊离开,诸天必定震动,风波必起。
可我早已不在意。
我抬手,指尖轻抬,一缕与我自身完全同源、同魂、同力、同心的仙光自眉心溢出,在身前缓缓凝聚成型。
白衣,墨发,眉眼清冷,气质孤高。
与我一模一样。
连眼底深处那一丝对云昭的温柔与执念,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寻常分身,不是傀儡,不是化身。
这是我将自身一分为二,神魂共通,记忆共通,修为共通,心意共通。他是我,我是他,无需言语,无需叮嘱,无需交代,无需吩咐。
神界该如何守,公务该如何处理,临渊阁该如何应对,清风涧该如何隐秘,一切一切,他与我一般清楚。
我望着他,他亦望着我。
无需开口,彼此已明。
“神界,交给你。”
我心中微动。
“寻他之事,交给你。”
他心中回应。
一瞬之间,两道身影默契不言,各自明了前路。我将沐风仙君的本源印记、职权、秩序权限,尽数与他共享。从此,他坐镇凌霄,便是完整的沐风仙君,无人能辨,无人能查。
而我,卸下这万古职责的一半,轻身而去。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这神界繁华,这权柄高位,这万域敬仰,于我而言,从来不及凡尘一缕魂。
我转身,一步踏出,已离开凌霄神殿,踏入时空裂隙。
神界的法则对我毫无束缚,可一旦踏出诸天壁垒,进入凡界小世界,便截然不同。
凡界有凡界的规矩,小世界有小世界的上限。
我修为太过磅礴,太过浩瀚,一念可碎星河,一息可灭乾坤。这般力量,一旦完整落入青州这等下界小世界,会直接撑爆天地法则,崩碎世界根基,反而会毁了云昭未来降生的土壤。
世界意志会自发压制。
我心中了然,也不抗拒。
任由那一层无形的世界规则落下,将我远超此界上限的力量层层封印、压缩、收敛。
原本通天彻地、凌驾万域之上的力量,被硬生生压到此界所能容纳的顶端。
大乘期。
仅此而已。
可即便只是大乘期,在这青州小世界,也已是顶天立地,俯瞰众生,无敌于世。
足够了。
足够护他。
足够扫尽尘埃。
足够安静等上数亿年。
时空乱流呼啸而过,混沌之气翻涌不休。我白衣猎猎,立于无尽黑暗之中,没有法器,没有仙剑,没有神通催动,只凭肉身与神魂,便已稳如泰山。
我本就不需要法器。
我自身,便是最凶之兵,最强之器。
当年清风涧的岁月,不过是我刻意收敛锋芒,陪他一段安稳人间。如今再入凡尘,亦不必张扬。
力量于我,如呼吸般自然,如流水般随意。
不知在时空裂隙中行了多久。
直到眉心那枚本命印记再次一颤。
近了。
非常近了。
我一步踏出,眼前豁然开朗。
天光洒落,清风拂面,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远山青翠,近水潺潺,人间烟火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落入我的感知之中。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身旁是葱郁的林木,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远处是连绵的山脉。
没有神界的永恒仙光,没有凌霄的巍峨殿宇,没有万仙朝拜,没有秩序压身。
只有一片干干净净、普普通通的小界山河。
这里是——
青州。
我站在山林之间,闭目一瞬,神念轻轻铺开。
被世界压制后的大乘期神念,在此界已是极致,一瞬间便笼罩了千万里山河。我能感知到每一缕风,每一滴水,每一株草,每一个生灵的呼吸。
而在这片天地的最深处,一缕极淡、极净、极温柔的魂光,正静静蛰伏,与我眉心印记遥遥相应。
是他。
云昭。
我心微暖,却不动声色。
数亿年。
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我神念扫过群山,寻找一处合适之地。不求华丽,不求壮阔,只求安稳、清静、隐蔽,能让我长久静坐,默默等候。
不多时,目光落在一片雄奇山脉。
山势连绵,主峰高耸,云雾缭绕,灵气虽不浓郁,却脉络清晰,地势稳固,藏风聚气,正是立宗绝佳之地。
我本懒得开山造殿,懒得布阵筑台,懒得收徒立规。
性子本就慵懒。
能省事,便省事。
恰在此时,一阵喧嚣怒骂、哭喊求饶之声,顺着风传入耳中。
我眉梢微挑。
神念落去。
山脚下,一群身着统一服饰的修士,正持刀仗剑,围堵普通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吓得瑟瑟发抖,孩童啼哭不止,货物散落一地。
那伙修士衣着灰黑,气焰嚣张,言语粗鄙,出手狠辣,分明是常年欺压凡人、鱼肉乡里之辈。
为首之人修为不低,在这凡界也算一方小霸,自称黑风寨,占山为王,强收过路钱,掳掠财物,视凡人性命如草芥。
我静静看着。
不是心善。
而是——
他们占的那座山,正好是我看中的地方。
省事了。
我身形一晃,一步踏出,已从千里之外,来到山脚下的官道旁。白衣轻落,无风自动,气质清冷淡漠,一眼望去,便如天上仙人,误入凡尘。
黑风寨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嗤笑。
“哪来的小白脸,也敢来管老子的事?”
“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办了!”
我懒得听。
也懒得动手。
只是神念轻轻一压。
大乘期的神念,在此界如天威降临。
“噗通——噗通——噗通——”
一众人等,无论修为高低,瞬间齐齐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面如死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方才的嚣张气焰,刹那烟消云散。
那为首的寨主,心性最恶,手上血债最多,我神念微一凝,便直接震碎其心脉,神魂一同泯灭。
一声不响,一命归西。
其余人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目光淡淡扫过,神念一扫,便知所有人过往。
大部分人,皆是助纣为虐、贪婪恶毒、欺压凡人、无恶不作之辈。
留着,也是污了这方天地。
我神念微动。
几声轻响。
那些恶徒,尽数倒地,气息全无。
不虐杀,不折磨,不废话。
干净,利落,省事。
剩下十余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却眼神干净,并无凶戾之气。他们大多是贫苦出身,被迫入寨,从未主动伤人,甚至暗中护过凡人,心性尚可,良知未泯。
我开口,声音清淡:
“你们,可愿留下?”
众人一颤,不敢抬头。
“愿留,便重整此山,改过自新,护这一方凡人安稳。不愿留,我送你们下山,各自谋生,从此不得再入歧途。”
无人选择离开。
他们都清楚,这是活命之路,也是新生之路。
我目光一扫,落在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忠厚、眼神坦荡的少年身上。他叫林清和,在寨中多年,从不作恶,常暗中助人,心性最稳,最正。
“你,主事。”我淡淡道,“日后为长老,掌门中事务,整肃风气,守山护民。”
林清和颤声叩首:“弟子遵命!”
我不再多言,神念一动,直接抹去黑风寨所有印记、阵法、牌匾、字迹,再抬手凝出一道白光,落在山门前,化为一块巨大石碑。
石碑之上,两个字,苍劲,沉静,温柔。
寻尘
寻尘山。
寻一缕凡尘,等一人归来。
从此,此山不再是黑风山,此寨不再是黑风寨。
而是寻尘山。
为寻朝朝而立。
为等朝朝而存。
我懒得打理门中琐事,一切交给林清和。他勤勉、稳重、仁厚,不过数年,便将寻尘山治理得井然有序,门规清正,弟子守礼,时常下山救助百姓,渐渐在青州一带,留下善名。
而我,在寻尘山最深、最静、最隐蔽的一峰,设下禁制,独自隐居。
不露面,不见人,不授课,不理事。
只做寻尘山那位,传说中从未现身的创派祖师。
白日静坐,看云起云落。
夜晚闭目,感应那缕魂光。
数亿年时光,漫长,却不孤寂。
因为我知道,在这片青州大地上,在很远很远的未来,会有一个少年降生。
他会长大,会行走,会修行,会一步步,走到寻尘山下。
而我,会在这里。
等他。
寻他。
护他。
不再让他颠沛流离。
不再让他孤苦无依。
不再让他一人,面对世间所有风雨。
清风拂过寻尘山,竹叶轻响,如当年清风涧的低语。
我闭目,唇角微扬,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悄然浮现。
朝朝。
我在寻尘山。
等你。
亿万年,不算长。
一生一世,也不算长。
只要最后是你。
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