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现在要说西都城内最悠闲的人,当数窦玄澧了。

晋王那边,忙着战后的各种安排,而父亲则带着大哥,应付着关中世家的各种打探。

只有她睡到了日上三竿,在床上又翻了个身,准备再会会周公,将睡未睡之际,让一阵嘈杂声给惊醒了。

一个枕头从床帘后飞出:“春露,去让他们安静些,我还要睡觉呢。”

春露哭笑不得的捡起了地上的枕头:“娘子,不是府上,是隔壁那座空宅子,有人搬进去了。”

窦玄澧抱着被子,眼睛还闭着,嘴里嘟囔:“什么人啊,大清早的搬家,扰人清梦。”

“唉。”春露叹了口气,望了望外面的日头,巳时都快过完了,自家娘子还在说大清早。

余光瞟到娘子从床上坐起来了,她赶忙往旁边缩了缩。

一般闲来无事的时候,娘子起床总是要生一会儿闷气的,更别说今天,是被吵醒的,只怕要气更久。

果然,约莫过了一刻钟,娘子才叫自己:“春露,我起床了。”

虽然眼睛仍是闭着,但穿衣梳洗完,娘子也就清醒了。

用过饭后,窦玄澧见秋阳不燥,便吩咐在园子里摆上矮榻。

舒舒服服的窝在榻上,研究起了棋谱,不时再拈块点心,喝口清茶,好不快意。

才破了两局,听到隔壁又一阵嘈杂:“衔蝉奴,衔蝉奴,快下来,下来呀。”

窦玄澧抬头看见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竟跃上来了一只狸奴。

狸奴通体雪白,唯有唇上一点黑斑,坐在院墙上,抬腿舔着肚皮上的毛发。

纯白的尾巴,垂下院墙,轻摇曼摆,勾得窦玄澧心头直痒痒。

刚想逗弄,又反应过来周围好多人啊,她轻咳一声,扯了扯春露的衣袖。

春露憋着笑,娘子总是这样,只要出了房门,就是那个沉着冷静,不苟言笑的女诸葛。

“都退下吧,娘子这里我来伺候就可以了。”春露吩咐周围的人。

“唯。”一干人等行礼后鱼贯而退。

窦玄澧迫不及待拿起案上的点心,勾引起了狸奴,狸奴抬头,双眼一金一碧,流光溢彩。

兴许是闻着点心的香味了,它跳下院墙,轻盈几步就卧到窦玄澧的膝上,尾巴在她的腕间扫来扫去。

还没吸多久,就有下人来报:隔壁投了拜帖,说狸奴不懂事,跑进我们家的院子,特来赔罪。

窦玄澧有些遗憾:“请过来吧。”

下人领命,引了一位锦褙裹身,披帛绕臂的贵女过来。

贵女首先行礼:“某,河东裴氏裴素沅。”

窦玄澧还礼:“扶风窦氏,窦玄澧。”

裴素沅先瞄了一眼衔蝉奴,见它正大口吃着小鱼干,才放下心来。

“某今日搬家,本该安顿好后,再向贵府投贴拜访,不想狸奴先行闯入。不周之处,特来赔罪。”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裴素沅才抱着衔蝉奴回了家。

窦玄澧意犹未尽的搓了搓手,吩咐春露:“去打听打听,隔壁刚搬来的裴家,是什么情况。”

要说窦玄澧悠闲,岐王就是悲凉了。

他和赵先生一起被囚禁在太极宫的一处偏殿内。

岐王摸着这里的桌椅,想到不久前自己还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不过旬日,再回此处,已是阶下之囚。

不禁悲从心来,坐在地上,靠着柱子,呜咽起来。

赵先生既感主君悲伤,又感自身凄凉,两行老泪也奔涌而出。

外面看守的士兵听到声音,调笑起来。

“哭得可真伤心。”

“可不。要我说,还是二郎君有办法,打了这么久,就他找到了破局的路子。”

“确实,确实。”多了几道声音纷纷附和。

赵先生听闻此话,拿起袖子,准备擦眼泪的手猛地用力,将衣服捏成了团,是了,魏宏英。

他随意抹了几下,抓起岐王,把他带到离守卫远一些的位置,而后俯身大礼参拜。

“殿下,请听臣最后一计。”

岐王正被赵先生弄得不知所措,听得此话,不禁苦笑。

“先生何必嘲讽于我。”

赵先生也不起身,只问:“殿下欲置魏宏英于死地吗?”

“孤做鬼都想。”说到这个岐王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

赵先生这直起身:“臣愿为殿下效劳。”

岐王随意找了个地方,盘腿一坐。

“先生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都到现在这种田地了,还有什么好神神秘秘的。”

赵先生站起来面向岐王:“殿下还记得,我们是怎么知道魏宏英出营勘察的时间和行动路线的吗?”

“不是我们埋在晋王军中的探子传回来的吗?”岐王连头都没抬。

“那探子的身份是晋王临时征召的民夫,怎么就探到了这么关键的消息?”

“退一万步说,就算魏宏英广而告之,说自己要出营,时间和行动路线也会保密,但是我们的探子都打探到了。”

岐王一下站起身:“先生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向探子透露了这个消息?是谁?”

这个时候他的脑子倒是转得快了起来。

“晋王长子,魏宏荣。”赵先生没有再卖关子。

岐王微微张嘴,随即一拳砸在掌心:“对,不管真假,我们就要咬定是魏宏荣”

赵先生点头:“魏宏英遇袭到底是哪里走漏了消息,晋王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件事的详细情报,只有我和殿下知道,晋王必定先提我去问。”

“我只说是探子探到的消息,再说探子的身份,他心中自有计较。”

“若我活着回来,就说明这件事情是外人做的,晋王兄弟之间并无嫌隙。”

“若我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就说明他们兄弟阋墙,殿下就有机可乘了。”

岐王开头还听得认真,后面越听越不对劲,到最后他上前一把抓住赵先生的手。

“先生何至于此呀!天河愧不敢当先生以死相报。”

赵先生挣开岐王,退后一步,再度俯身大礼参拜。

“殿下总说自己起于微末,摸爬滚打二十余年,才得以雄踞一方,振业亦是如此。”

“没遇到殿下之前,振业不过乡间一书生,吃了上顿没下顿。”

“全赖殿下赏识,提拔,才享了这许多年的富贵。”

“如今殿下身陷囹吾,振业不能解殿下之困,已是愧对殿下知遇之恩。”

“殿下多年信任,振业无以为报,只有以死相报。”

“而且臣也想看看,臣这最后一计,晋王如何解。”

岐王泪眼朦胧中,看着赵先生鬓角的白发是如此刺眼,突然意识到,先生此去,难有归期。

“先生!先生!”他伸手想要将赵先生扶起来。

赵先生死死不动,跪俯在地上,只说:“如果我没回来,恐怕殿下也活不久了。”

“只盼殿下能将赵某今日的话刻入骨髓,每时每刻都要找机会,将探子的事情透露给魏宏英。”

“我记下了,我记下了。”岐王说完,扶起赵先生,二人又好生哭了一场。

不过两日,就有人传晋王命令,将赵先生带走问话。

君臣分别时,岐王只期盼能见到赵先生回来,这一刻什么报复,什么霸业,通通抛诸脑后。

可惜日落复升,岐王再也没见到他的谋士了,他只能在偏殿内,念着赵先生的名字,时而低泣,时而缅怀。

数日过去,魏宏英打马而来,入主西都后,父王交给他的事情越来越多。

直到今天他才有空来问岐王,当初是怎样探到自己的行踪。

其实魏宏英也派人去问过关押在别处的岐王将领。

他们都说,此事绝密,只有岐王和赵先生知晓其中内情。这才抽了空,跑一趟偏殿。

不想还不到殿门,就让看守的士兵拦住,说父王有命令,不准任何人见岐王。

他随手将马鞭扔给侍从,拍打起衣袍上的灰尘:“没事,你们把岐王的谋士提出来,我问他也行。”

“前几日殿下就将此人提走,没有再回来。”

魏宏英拍打衣袍的动作停住了,一错不错的盯着给他回话的士兵。

“父王把人提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四天前。”

他微皱眉头,舌抵上颚滑动,念头在心里面转了几转。

又问:“父王什么时候下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见岐王?”

“三天前。”

“赵先生提走之后?”他追问。

“是的。”

天上正暖的旭日,不知何时被云层挡住了,或许是没有阳光的照耀,魏宏英只感觉浑身发冷。

你没死!你没死!大哥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在头脑里反复环绕。

埋在心底深处的念头,他再也忽视不了,大哥竟如此恨自己,到了欲置之于死地的程度。

魏宏英站在宫城的甬道里,看着离自己不过一箭之地的殿门愣了会儿神。

“万福,过来扶我。”

侍从赶忙小心翼翼的上前,毕竟自家郎君从来都没让人扶过。

魏宏英好似丢了魂魄,像个木偶人一样慢慢转身,一步一顿,任由万福带着走。

他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阿耶,你维护大哥至此,那我呢?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又钻了出来,暖意投在魏宏英身前的甬道上,一步一退。

魏宏英离去后不久,便有人将此地发生的事情报到了晋王跟前。汇报的侍卫说完想要退下,但晋王久久没有出声。

殿内的气氛越发压抑,侍卫举着的手都快要撑不住了,还是晋王身边的内侍洪云打手势叫侍卫和宫人退下。

他又亲自去点了一盏油灯,放到晋王身前的矮几上,转身也欲退下,却被晋王叫住。

“洪云啊,你说二郎怎么就不是大郎呢?”

吓得洪云当即跪俯在地:“不管大郎君还是二郎君,他们都是阿郎的儿子。”

他挥挥手,叫洪云也退下了,又想起了前几天见岐王谋士的情景。

那姓赵的先生配合的很,问什么答什么,一点都不带犹豫。

反倒是自己,扯东扯西,到最后实在问无可问,才抛出了那个问题:二郎的行踪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他似乎见赵先生笑了一下,再去看,又没有笑,还想再仔细看看,就听到了这句话。

“大王征召的民夫中,有我们安插的探子,他打探到了消息,找机会传回来的。”

他又在赵先生脸上看到了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不再掩饰。

自己立刻叫人把赵先生拖下去,赐死。又吩咐,不允许任何人见岐王。

可是到今天自己才反应过来,这一计,无论如何都已经破不了了。

这一计的根源,不是探子怎么探的消息,而是大郎对二郎已经有了杀心。

动,二郎从自己的反应上,就可以推断出来。

不动,二郎找岐王问出来的也只会是大郎的名字。

晋王往后靠在椅背,仰头望着殿顶,吴天河,这一局是你赢了。

难道孤之二子,终究会重演玄武门之事吗?

泪痕从晋王的眼角无声的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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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隐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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