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九月的西都已是深秋,霜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马车行到窦府,管家侯在门口:“娘子,阿郎在书房等您。”

窦玄澧下车:“知道了,驴车上的人好生安置,安排可信的人,不准泄露。”

管家应诺。

窦玄澧穿过连廊,走进书房。

时节还不算特别冷,可阿耶已穿了轻裘。

他面容清痩,颧骨如峰,轻裘内是绯色圆领袍,腰系玉带,盘腿坐在榻上,盯着案上的信,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

大哥坐在下首,一言不发。手指拨弄着躞蹰带上的佩刀,刀鞘一下一下地磕着木质的椅腿,发出沉闷的轻响。

“阿耶,大哥。”窦玄澧行礼后坐在对侧的杌子上。

大哥开口便问:“三娘,你叫我们打探前方战事可是为何。”

“大哥莫急。”窦玄澧说完又转向父亲:“阿耶可知我回府路上遇见了什么人?”

窦兴贤慢吞吞地抬头:“什么人?”

“晋王第二子,魏宏英。”

他睁开了微眯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

窦家厢房,魏宏英醒来时,立马伸手抓自己的刀,却扑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野外了。

他轻轻地翻身而起,细细打量房间。

门上悬锦纹门帘,立柱间悬金线帷幔,窗棂糊绫纱,是个富贵人家。

又看了看身上,衣服全被换过。

他解下帐钩,出声叫人:“我醒了。”

家仆打帘进来:“请郎君稍等,奴去禀告主家。”

魏宏英靠回床头,闭目养神。

不到一刻钟,门帘再次掀起,家仆率先进来奉茶。

几息之后,又一位女郎走进来,穿着天水碧的罗衫,梳高髻,上挑的凤眼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锐意。

“这是哪里?你是谁?”魏宏英坐起来率先发问。

窦玄澧坐到案前的椅子上,看了眼立柱间的帷幔,嘴里却没含糊:“这里是西都城,窦府,我是窦家三娘,窦玄澧。”

“扶风窦氏?看来岐王也不得人心嘛,至少不得窦氏的心。”

“那么魏将军想帮晋王得窦氏的人心嘛?”窦玄澧望向魏宏英不紧不慢地说出这句话。

“哦?”他眉眼上挑,“愿闻其详。”

“窦家自前朝陈太祖起,累世外戚,天家屡有所赐,到世宗时,天子亲许四百骑军为私兵。”窦玄澧娓娓道来。

“为表恭敬,窦氏骑兵长年只募二百。及至愍帝、哀帝,天下板荡。窦氏才将骑兵募至四百。”

说到此处窦玄澧有些咬牙切齿:“若岐王只看中了我窦氏的四百骑兵,尚可转圜,可他还看中了我窦家的世代积累。”

只见魏宏英起身走向窗前,背对着窦玄澧,一手撑着窗棂,一手负在身后:“我如何分辨娘子所言?”

窦玄澧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凭我知道将军手里的金钩,却仍坐在这里,凭将军现在在我窦氏的府邸,而不是在岐王的大营。”

魏宏英转身周身气势不再收敛,虎目含威,一错不错地紧盯着窦玄澧,

大概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他张开掌心,翻手,金钩掉落在地。

“我军与岐王对峙月余,粮草不多了,再者娘子又如何相信晋王不会如岐王一般?”

窦玄澧招手,春露捧着托盘上前,她拿起托盘上的一枚令牌:“凭这个令牌,将军可以到渭河上游,窦氏的庄子,运粮食回营。”

“而且我在河东游历时曾听说晋王吏治清明,亲事农桑,想来是有逐鹿天下之心的。”

“不瞒将军,岐王给窦家的时间只剩三天了。”

魏宏英背负双手,在窗前踱步思索良久:“窦氏家主知道这件事情吗?”

“阿耶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办。”

“我需要窦氏家主的亲笔手书,加盖印鉴。”

她拿起托盘上的另一个信封:“这里面就是。”

魏宏英接过,抽出信纸。目光先落印鉴,再扫内容。看了两遍,这才将信纸折回信封。

“三娘子向有令名,宏英领教。”

——

渭水南岸,岐王大帐。

岐王正卧在榻上小憩,听见外面有些动静,“什么事情啊?”岐王有些慵懒的声音传出。

“禀大王,赵先生请见,说与窦家有关。”牙兵在帐外回禀。

岐王豁然起身,都来不及整顿仪容:“快请进来。”

牙兵打开帐帘,赵先生走进大帐递给岐王一封信。

“窦氏恭请于明日诣营参拜大王。”

岐王看完收起书信:“看来还是窦氏的女诸葛识相呀。”

他敛不住面上的笑意。“传令,明日擂鼓聚将,让窦氏也见识见识孤的军威。”

又与赵先生细细商议,倘若窦家真的归顺,该怎样封赏。

第二日巳时,咚、咚、咚——伴随着战鼓声,校场上军士林立,旌旗招展。

岐王携心腹重臣与窦兴贤同站在点将台上,阵阵东风将众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军队演练完毕后,岐王指着前列的亲卫问:“窦公,我军风采如何?”

窦兴贤作揖:“大王的军队,兵强马壮,锐不可当,可谓虎狼之师。”

“哈哈哈哈哈。”岐王抚须长笑:“窦公谬赞,谬赞。”

又自顾长叹:“可惜我这虎狼之师再锐,也挡不住晋王的骑兵飞驰呀。”

窦兴贤心中了然,来了。

“竟不知大王为此忧虑,这是某的罪过。”他躬身请罪。

“哦?”岐王作势欲扶。“窦公此话何意?”

窦兴贤躬着身子:“某家中得前朝特许,有四百骑兵,却未献与大王解忧,此乃某之罪也。”

他又继续说:“窦家愿将四百骑兵献与大王。”

岐王这才伸手将窦兴贤扶起,抓着他的手背问:“果真?”

窦兴贤将手覆在岐王的手上:“臣不敢欺瞒殿下,家中更略有薄产,愿献给殿下,以充军资。”

“窦公如此深明大义,孤岂能薄待。”岐王听到窦兴贤的自称,心中暗叫:老狐狸,面上却不改色。

他面向心腹及众将士抓住窦兴贤的手举起,高声封赏:

“传孤命令,封窦兴贤为岐州刺史,其子窦玄清为龙骧军都指挥使,即刻归营。”

这是他昨日与赵先生商议好的,岐州是他的大本营,不怕窦兴贤翻出什么风浪。

四百骑兵先吃到肚子里来,待此战过后,再重新编制,慢慢消化。

窦兴贤跪地领命:“臣及犬子愿为殿下效劳。”

岐王赶忙扶起:“窦公世有清名,得窦公相助,乃孤之幸。”

而后众人回帐中,行宴作乐,好不痛快。

夜幕渐深,风吹得越发响了。

不到三日,窦兴贤率窦玄清及四百骑兵归营,岐王将窦玄清及四百骑兵安排在右翼,暗中交代右厢都指挥使看着。

窦兴贤又禀,窦家的粮庄多在渭河上游,献与殿下的军资,能否用船从渭河上游运过来。

帐中原本欢洽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赵先生眉头紧锁,下意识便站了出来:“殿下不可。”

满帐目光,包括想都不想就要同意的岐王,都望过去。

岐王身躯往前,作倾听状:“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妥?”

“这……”赵先生其实并未想到有什么不妥。

窦家的庄子确实大多都在渭河上游,这是他亲自查过的,只是他感觉不能让窦兴贤这样做。

可迎着满帐注视,他只能说:“我们还在追捕魏宏英,这样做他岂不是有可乘之机了?”

岐王靠回椅背上,收回目光时有些意味深长,心里想着过段时间要找个由头赏一赏赵先生,叫他不要乱想。

窦兴贤适时跪地请罪:“臣只想到早些把粮草送到营中,路上少些损耗,不知打乱殿下部署,还请殿下降罪。”

“诶,窦公何出此言呐。”岐王起身从阶上走下来,亲自扶起窦兴贤:“人不知而不愠,窦公不知前因,也是一心为孤,何言怪罪。”

当即准了窦兴贤所请。

赵先生越发觉得不对,回帐后,他叫来心腹,吩咐多注意窦家的船,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

心腹盯了几日,没有发现,他只得压下心中的怪异,要人继续盯着。

掌军中情报的都虞候将此事报给岐王,岐王也只是感慨一句,文人心思果然多变。而后高高兴兴地数粮草去了。

——

夜晚的岐王大营寂静无声,一只雕鸮掠过营地,到不远处的山林,准备捕猎。

窦玄澧伸手抽出一根羽箭,搭弓,引弦。

弓弦响,那空中的黑影猛地一颤,随即直直坠入远处的黑暗里。

营地的营火并不明亮,窦玄澧只带了几个人在这里等。

“三娘子好箭法。”魏宏英的声音,从她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当日两人商议完,约定七日之后在此处相见,魏宏英便借窦家运粮之便悄悄潜回晋王大营,暗中面见晋王。

魏宏英不仅给晋王带去了窦家的投诚,还带去了一些粮草,数量不多,表示诚意而已。

他这次来,是代表晋王与窦家商定进攻时间的。

窦玄澧身着戎装,邀请魏宏英坐在身侧。

“将军如约而来,想必晋王殿下相信窦家的诚意了。”

魏宏英也不拘礼,席地而坐:“我说的话,父王自然是信的。”

窦玄澧只是轻笑,营火照在她脸上,映得人心里发亮。

魏宏英提起了进攻时间的话题。

窦玄澧闻言反问:“将军知道,深秋的西都,风从什么方向来吗?”

说完又不待魏宏英思索,自顾自回答:“东北方。”

她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幅简易的地图,岐王营地的布局,窦玄清借着每日跑马训练的时机,早已送出。

“这里是岐王的大帐,被中军围住,我需要远程点火,有工具吗?”

魏宏英回忆了一下军中的器械。

“我们有一架车弩,一次装填七支箭,射程七百米,可以试试,但只能发射一次。”

“七支就七支。”窦玄澧干脆利落:“箭矢上带猛火油和火药,只要能点着岐王的大营就行。”

她树枝又指到东北的码头。

“渭河上来的粮食,岐王还来不及入库,堆在右翼的码头上,那里正好是窦氏骑兵的驻地。”

“五日之后,还请将军安排人警戒,若东北风起,即以此地火光为号,先用车弩突袭,再抢渡渭河,窦家骑兵会在南岸策应。”

“到时候将军上岸,只要看见骑兵且双臂绑白布者,即为窦氏内应。”

魏宏英也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指着窦氏骑兵的位置:“这么多粮草三娘子也舍得?”

“那里自然也不都是粮草,还有些湿的草艾、蒿茅。”

“骑兵没有马,可算不上骑兵。”

“窦氏的骑兵当然有马。”

“岐王没有将你们的马集中存放?”魏宏英歪过头有些讶异。

窦玄澧丢掉手上的木棍起身:“岐王自然知道,要将马集中存放。”

她走到自己的马跟前,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摸着马的鬃毛。

“可马是在窦家的马场里养出来的,换了环境本来就焦躁不安,再加上一些小手段,已经连着两三天晚上在营里闹出乱子了。”

“所以岐王不得不让窦家的骑兵,昼夜守着马匹,安抚它们。”

魏宏英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三娘子料敌于先,宏英佩服。可四百骑兵,能等到我军渡河吗?”

窦玄澧转身,营火映在她的眼里,灼灼发亮:“我可没说窦氏只有四百骑兵。”

“啪”的一声,炸开的营火,打断了魏宏英的愣神:“敢问娘子,窦氏有多少骑兵。”

“八百,大哥率四百在营中冲杀,我会率四百,围着岐王的大营,制造混乱。”

魏宏英长舒一口气拱手行礼:“宏英静候娘子佳音。”

窦玄澧回礼:“窦氏在西都恭候晋王殿下驾临。”

魏宏英的身影,消失在夜晚里的树林里。

窦玄澧倚着手,继续闭目思索,八百条人命,整个窦家百年的存亡——全押在这一局里了,她不敢停下。

深夜的风将营火吹得忽明忽暗,她睁开眼,伸手探了探,不是东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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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隐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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