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秋狝

深夜。

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还是再不过几个时辰就要去上学的噩耗,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助眠的东西。

在现代时,睡不着就会看手机听音乐。可是这里既没有手机也没有音乐,难不成......

我转头看着地上的竹篓,在思考要不要把书本拿出来助眠。

几秒的思索过后,起身走到竹篓旁。

----然后窝囊的踢了一脚,打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正好,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中,发出的光照在侯府庭院四处,渡上了一层琉璃银色。

“与其看书,还不如出来呢。”我自言自语着,漫无目的的在庭院里闲逛。

逛了一会儿,不但没有困意,还越发的清醒。

我近乎崩溃的坐在石凳上闭着眼叹气,身后忽然响起了开门的吱呀声。

吓了一跳,立马站起转身看去:“谁?”

“是我。”

墨言尽的声音。

他穿着亵衣,一脸散漫样,朝着我走来:“安全意识倒不错。在这王府,你还想瞧见什么外人?”

“王爷怎么出来了?”我看着他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洁白的月光----

不,不是笼罩。那月光照在他身上,衬的他才像明月一般。让我有一种错觉:是他代替了月光,站在我的面前。

“你一直在外面踱步,吵的本王睡不着觉。”虽是这样说,墨言尽看着我的目光中却没有一丝埋怨,整个人十分精神。我怀疑他根本就没睡。

风尽从他的卧房里跑出来,我一愣:“你竟然让猫进你的房间?”

“为何不能?”他悠悠看我一眼,低头看了眼风尽,它就像收到了什么指令一样几下爬上了墨言尽的肩头。

“......?”

我斜着眼睛看他,但很快就意识依旧是很失礼的动作。于是眨眨眼,逼迫自己敬佩起来,言语间可惜没有一丝敬意:“风尽刚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喜爱它。”

墨言尽看着肩头上的小猫,勾了勾唇:“本王这是,爱屋及乌。”

“啊?”

我还没说话,墨言尽就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坐下说说罢,大晚上不休息,跑出来散步作甚?”

说到这,我的脸又瘫了下来,悲伤的坐在石凳上撑着头:“明日又要入学了,好头疼。”

墨言尽摇了摇头:“你就这么厌恶上学?”

我抿了抿唇:“若我真的是这样,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烂泥扶不上墙?”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过来抛给我一个问题:“你可是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我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撑着下巴,抬眼望着他。

他磐石般的双眸直直的望着我,似有千帆巨浪在这岁月长河般翻涌。

淡淡的,缓缓地,悠悠的。

涌入我的双眼,我的心头,交换目光,交换心情。

我却忽然愣了神。这样高傲的人,为什么会有一双这般平淡如水的淡褐色眸子呢?

这也是我第一次瞧见这样的瞳色。怕是只有他会有如此的特殊吧。

想着,我心中的疑问忽然有了解答。

特殊......他是墨言尽啊。

因为是他,所以就算是如此淡然的颜色,也会掀起万般色彩。

岁月鎏金,他的瞳色如春水轻吟。

流萤,飞星,静听,风行。

都存入他的瞳孔。

“不回答,傻看着我做什么?”

我沉默的太久,墨言尽忍不住在我面前的石桌上敲了敲。

回过神,思绪又立马跑回了现代。

犹豫到底该不该说。明明这些往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好,可是只要看着墨言尽的眼睛,看着他的人,我就有一种想把自己的全部记忆都交由他的冲动。

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之后的无数时日,都没有得到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

“也无非是考试被陷害举报抄袭、去食堂吃饭被人恶意插队倒饭、擦黑板被别人弄了一脸的灰......”

我轻咳两声,挑了几个记得比较清楚的实例告知于他。可因为现代和古时候的用语有些差异,我说的话他大部分都听不懂,一直皱着眉看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讲完,对上了他的目光,却有些心虚:“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一点?”

墨言尽还是没有说话。

我就这样定定的和他对视,但没过多久就败下仗来,移开眼去----毕竟,没有谁敢盯着王爷的眼睛。

被冷风吹过的脸颊带来了一丝暖意。我身子一僵,微微侧头把目光移到脸旁,看到了他的手掌,正擦过我的脸颊移到头顶,轻轻的拍了拍。

“你这是可怜吗?”我问。

看着他眉毛一挑,没等他说话我就又道:“可怜也没关系,对我来说也挺好的。”

他轻笑一声,意外的是竟然没有觉得我不正常:“怎么会有人想被别人可怜?”

“你不懂啊。”我摇摇头,说出了我莫名其妙的结论:“是因为被可怜,就会被善待一些。”

“善待?可本王没有可怜你,对你的也不是善待。”墨言尽收回了手,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是什么?”我追问道。

“这个,你以后便知道了。”

“?”

我还没说话,他又说:“既然你这丫头心里这么郁结,不如本王开导你可好?”

倒是从没有人开导过我。除了心理课的老师。

想起这,脑海里浮现了那个女老师的慈祥模样。她是学校里第二个肯跟我说话,听我心事的人。

可往事不过是往事。再提起,模糊的不成样子。

“王爷的开导,我求之不得。”

“晏枫情,对你来说,何物是最重要的?”

“重要?”我偏过头仔细想了想:“钱财吧。”

“......”墨言尽眯了眯眼:“还有呢?”

“爱。也挺重要的吧?”我看向头顶的月光。

“那对你来说,爱是何物?”墨言尽像是终于抓住了切入点,我话音没落便提问。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我双手一摊:“但想象的话,还是可以的。比如说睡觉时有人替我掖被子,逛街时有人替我付款......这样的,很多很多。不过,我的想象力有限。”

“再比如说,深夜睡不着,有人与你畅谈。”

“......”

我惊恐的看向墨言尽,半张着嘴:“啊?”

“怎么,对你来说,这不是爱?”

......可他说的很像我们现在的样子。

好在他没继续这个话题:“那你是否会为了重要的东西,活下去?认真的、好好地活下去。”

“王爷,我没有体验过,无法回答王爷。”我再次解释道:“王爷还是改变一下你的开导方式吧。”

“本王还没说完,你急什么。”墨言尽看了我一眼:“倘若有人能让你体会到呢?体会到钱,体会到爱,体会到你认为重要,你想要的一切。”

“......王爷,我觉得你今天总是意有所指。”我板着脸看他,回答了他的问题:“不过若是真的有这样的人,我觉得----活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他一只手在另一只手掌尾处缓缓拍了两下:“如此,本王的开导便成功了。”

“?”

“等一下,”眼见他起身要走,我急忙叫住他:“这就结束了?你不是开导我上书院的?”

墨言尽的身影停下了。他没有转身,而是偏过头来,沉声道:“这些事,从不需要开导。”

“你是个聪明人。你会让我看得起的。”

说罢,他带着猫回到了卧房,关上了门。

我愣愣的坐在原地,一边反应一边后知后觉的生气。

哪有人说完话不等对方的反应直接丢下对方甩手离开的。

我不知道当下时日如何,但是看着这月亮的位置,也猜想到离天亮不远了。

拖着步子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墨言尽的那番话。

然后是另一个悄然萌生出的想法。

我要让墨言尽看得上,看得起。

-----

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没睡两个时辰就被叫醒,昨日的想法烟消云散。

“晏枫情,再不起,你就别去了。”屋外传来了墨言尽的声音。

激将法对我没什么用。

然我认命的从床榻上坐起来,闭着眼睛在旁边摸索到衣服,换装后打开了门,看到了墨言尽身旁,陈拢明脸上怪异又不敢说的表情。

看到我出来,他的脸上又变成了不可置信。

......就算我不想上,看着他是王爷的面子也得出来。

我在心里犯嘀咕,背上了竹篓跟着陈拢明往外走。

上了马车,我照常从窗棂外去看墨言尽的身影,只是这一次,他竟然还停留在原地。

“姑娘。”陈拢明出声叫我。

“嗯?”我的目光还停留在墨言尽身上,直到看不见。

“今日书院有秋狝,不用上课。”

“啊?”幸福来的太突然:“此话当真?可是要准备什么东西?比如记录的书本,玩具?可我什么都没有带,我要背着一竹篓书去么?”

陈拢明耐心的回答我的一连串问题:“是真的,姑娘,要准备的是纸鸢与一些小物件,不用带,没关系......”

他顿了顿,指了指我身旁的竹篓:“王爷都为姑娘准备好了。”

听他这么说,我有种惊喜的感觉,转身去翻竹篓,发现了里面是之前我带回来的纸鸢、铁皮青蛙、九连环......

先不说带这些干什么,没想到王爷的心还是很细的。

我在心里为这个王爷贴上了一个“悉心”的标签,忍不住问陈拢明:“王爷他怎么知道这些的?是陈大哥告诉他的吗?”

“关于姑娘的事,王爷自有门道得知。”陈拢明没有回答我:“姑娘今日可好好游玩一番。”

“那倒是。”我靠在椅背上,却又叹了口气:“可我跟他们......怎么能好好玩啊。”

声音太小,陈拢明没有听见。

从马车上下来,发现书院门口排了长队。瞧见我来,夏先生点点头:“人齐了。刘先生,我们走吧。”

刘先生叫我站到最后面去,便和夏先生在前面带队。

“哟,没想到你来了。”龙虎凑到我身边,坏笑着。

我头也不抬:“我不会肄业。”

“信心很足。”那个跟我打赌的男子转过头来:“不如再赌一次,二十日。”

“无用的赌注。”我抬起头,淡淡的看着他:“就算是三十日,四十日,一年,我依旧不会肄业。”

那男子的脸色沉了沉,但碍于先生在此,还是没做什么。

跟在墨言尽身边久了,竟然是学会了他的一些脾气。

我为自己捏了把冷汗。话是说出口了,却不知我究竟能不能做到。

大不了就求墨言尽帮我吧。我又点了点头。反正他送我上书院,就要做好我惹麻烦的准备。

刘先生带着队,几乎绕着整个京城走了一遍,竟然走到了鸣水湖旁。

我看着这个地方都有了心理阴影,祈祷着他们不要停下来。但好似真的在跟我作对,本次的秋狝地点就在这里。

夏先生说了几句话,我在最后面,什么也没听见。

只看见他们后来四散开来各处玩闹,我也找了个地方放下了竹篓。

头顶忽然飘下几片叶子。我抬头望去,是龙虎攀上了这颗枣树,往下摇晃:“嘿,晏枫情,帮我接着点!”

我懒得理他,起身就要走,被他叫住:“诶!等等,不是白帮!掉下的枣,分你一半。”

我要这枣有何用?打算拒绝,想这时日正是甜枣成熟之时,想必这枣的口味也是极佳的。赠予墨言尽,不知会得到他的什么反应。

于是我转过身,在龙虎的示意下拿起他的竹篓帮他接枣。他在上面摇树,我在下面小跑着接枣。

直到这枣树上已经差不多没了,龙虎才停手,从树上下来,抢过我手中的竹篓。

“一半,给我。”我看着他。

然而他笑了:“切,说什么你都信啊。这可是我的竹篓,当然归我。”

可恶----我早该想到的,像他这种人,讲什么合作。

“你想要啊,就去那棵树上,你爬上去,我帮你接。”龙虎朝着另外一颗大枣树抬了抬下巴。但我已经不相信他了。

转身就要走,他们的戏谑又传入我的耳朵。

“哟,你怎么不去啊,该不会......是爬不上去吧?”

“哈哈哈,女子就是不如男嘛,连棵树都不敢爬!”

“女子是要干农活的。树都不会爬,你还能做什么?”

我攥紧拳头,猛地转身去那棵树底下。

在这之前,我原以为我是不会受到这种话的影响的。

可在他们眼里,我似乎代表了女性。我若是不敢,他们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就会更加的深。

即使就算我做到了,他们的想法也不会有所改观。

一怒之下,我的大脑叫嚣着让我一个从来没有爬过树的女子一步一步踩上弯曲的树干,朝上面爬去。

他们的声音消失了,只有风声,呼呼在我耳边刮过。

爬到了树的最顶端,我摇摇晃晃的扶着树干站起来,看着半空中,心脏砰砰的跳。

其实这棵树并不高。不过对我一个从未爬过树的人来说,算得上心脏骤停。

喘着气休息了几下,树干晃了晃,吓得我连忙坐在树干上,往下看去。

“喂!晏枫情!往下面抖,我给你接着!”又是龙虎的声音。

怕我不信他,他急忙把自己竹篓里的枣往我竹篓里倒:“快点!这上面的枣又大又红,一瞧便是顶好吃的!”

想了想,我把最红的几颗摘下来塞到兜里,才抱住树枝狠狠左右摇动。

落叶的沙沙声,秋风的呼呼声,还有......

蜜蜂的嗡嗡声?!

我惊慌的停止了晃动,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近。

树下的几人全都四散跑开。现在从树干上慢慢溜下去是来不及了,一狠心想要跳下去,听到了墨言尽的声音。

“晏枫情,跳下来。”

无数蜜蜂已经在我脸上徘徊。来不及细想,我只能紧紧闭上眼睛,照着声音的来源心一横跃了下去。

然后被稳稳接住,双手下意识攀住健硕的身体。

淡淡的檀香味浸染我的鼻尖。抱着我的人又颠了颠,近在咫尺的声音告诉我这就是墨言尽。

“李庆弋,将这些蜜蜂处理了去。”

“是,王爷。”

大难不死的惊险和“高空跳伞”的体验让我的心脏久久不能恢复平稳,眼睛也好半晌没有睁开。

“闲着没事,跑去树上做什么?还吓成这样?”

“你啊,”是一声无奈的笑:“胆子又小,还学着别人上去摘枣?”

“我那是被怂恿的......”我嘀咕着,这才想起自己兜里还装着几个枣:“你放我下来。”

重新回到地面,我从兜里抓起那几个大大红红的枣,小心翼翼的捧到墨言尽面前:“喏,这是这棵树上最好的几颗。你尝尝?”

墨言尽的笑意愈发的盛。他拿起我手心的枣,左右看了看,说出的话让我很想拿枣打他:“你觉得本王会吃这玩意?”

没等我生气,他手的方向一转,那颗枣抵在了我的唇边。

“不过----这可是某个胆小的丫头冒着危险摘的,我求之不得。”

“不如----你先替我尝尝,它到底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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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意尽言欢
连载中枝恒相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