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只知道,今夜,她会睡不着了。

这一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欧阳嫣然立在窗前,看着廊下那几株老梅。梅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显得有些寂寥。

她在这里站了许久。

久到云苓进来添了两次茶,久到案上的折子堆得比往常更高,久到——

久到那些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怎么也压不下去。

“听说了吗?相府那位上官小姐,三天两头往凤仪宫跑。”

“可不是,昨儿个又待了一整日,宫门下钥前才出去。”

“这也太勤了些吧?就是打小相识,也不至于这样……”

“嘘,小声些。人家的事,咱们可不敢乱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宫里谁不在传?要我说,皇后娘娘这也太……”

“太什么?”

“太由着她了呗。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往皇后宫里跑,算怎么回事?”

欧阳嫣然闭了闭眼。

那些话,是昨日午后,她偶然听见的。

彼时她刚从御书房回来,路过一处偏僻的夹道,本想抄近路回凤仪宫,却在转角处听见了这几个洒扫宫人的私语。

她没有走出去。

就那么站着,听完了那些话。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回到凤仪宫后,她坐了许久。

她想了很多。

想起这些日子,上官明月来得确实太勤了。日日来,有时一日里要来两回。来时总带着各式各样的名头,可来了之后,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陪着她。

陪她批折子,陪她用膳,陪她发呆。

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不是不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些目光的含义,知道那些笑里的温度,知道那些看似无意的触碰里藏着什么。

她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

装作品不出那并蒂海棠的深意,听不出那句“我喂你呀”的亲昵,感觉不到那双手握住自己时的颤抖。

她装作不知道。

因为一旦知道,就再也无法装作不知道了。

可如今,流言起来了。

那些她装作不知道的事,被别人看见了,说出来,传开了。

她不能再装下去了。

“娘娘,”云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上官小姐来了。”

欧阳嫣然没有回头。

她听见了脚步声。很急,像是跑来的。喘着气,一路跑到她身后。

“皇后姐姐!”

那道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一贯的欢快。只是这一次,那欢快里似乎夹着一丝不安。

欧阳嫣然慢慢转过身来。

上官明月站在她面前,额上沁着细细的汗珠,脸颊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胸口还在轻轻起伏着。

她今日穿着件浅碧色的衫子,衬得整个人鲜嫩得像春天的新叶。可那双眼睛里,却没了往日的亮。

她看着欧阳嫣然,仔细地看着。

“姐姐有心事?”她问,声音放轻了些。

欧阳嫣然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她鬓边那一点被汗水沾湿的碎发。

她想起那些话。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往皇后宫里跑,算怎么回事?”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上官明月。”她开口。

上官明月一愣。

姐姐从来不这样叫她。

姐姐总是叫她“你”,叫她“上官小姐”,偶尔,在没人的时候,也会轻轻唤一声“明月”。

可从来不曾这样,连名带姓地,这样生硬地叫她。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欧阳嫣然看着她,一字一句:

“本宫是不是对你太过纵容了?”

上官明月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纵容到让你忘了尊卑有别?”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上官明月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着欧阳嫣然,看着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此刻那抹淡淡的、却分明存在的疏离。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皇后姐姐……”她的声音有些涩,“是嫌我来的太勤快了?”

欧阳嫣然垂下眼帘。

“叫本宫皇后娘娘。”

上官明月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昨日还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今日,却离得这样远。

远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她的眼神暗了暗。

“……好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涩的,哑哑的,“皇后娘娘。”

那一声“皇后娘娘”,叫得规规矩矩,端端正正。

没有一丝逾矩。

欧阳嫣然没有说话。

上官明月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她垂下眼帘,敛衽行礼。

“民女知道了,民女这就告退。”

她转过身,往外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端端正正。

可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就那么停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欧阳嫣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还是那样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疼起来。

云苓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她看着娘娘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线。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欧阳嫣然开口了。

“出去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是。”

云苓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远处的宫道上,有一道浅碧色的身影,正慢慢远去。

那道身影走得很慢,很慢。

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声呼唤,等一句挽留,等——

等一个奇迹。

欧阳嫣然看着那道身影,嘴唇动了动。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风呼呼地吹着,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发丝。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处。

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要下雨了。

上官明月走出凤仪宫的时候,天还没下雨。

她走得很快。

快到几乎是在逃。

她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

跑回去做什么?

问清楚吗?

问清楚她为什么要那样说?

可她都已经说了,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本宫是不是对你太过纵容了?”

“纵容到让你忘了尊卑有别?”

“叫本宫皇后娘娘。”

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响,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着。

她咬着唇,走得越来越快。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棵老桂树还在那里,静静地立着。

花早就落尽了,只剩下满树绿叶,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

昨日,她们还在这树下并肩走着。

昨日,她还握着她的手。

昨日,她还说“你手是暖的”。

可今日,一切都不一样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她的衣袂翻飞。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雨点落下来,砸在脸上,凉凉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脸。

是湿的。

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上官小姐!”

有人在喊她。

是凤仪宫的小宫女,撑着伞,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上官小姐,下雨了,娘娘让奴婢给您送伞!”

上官明月看着那把伞,看着那张因为跑动而泛红的脸。

她想起方才在凤仪宫里,那道立在窗前的背影。

她想起那句“叫本宫皇后娘娘”。

她想起那个始终没有回应的沉默。

“不用了。”她听见自己说,“替我谢过皇后娘娘。”

她没有接那把伞。

转身,走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

她的衣裳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望去。

凤仪宫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雨幕重重,遮住了一切。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守门的侍卫忍不住上前询问,她才回过神来。

“小姐,要出宫吗?”

她点点头。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句话,她还没有说完。

那日在凤仪宫里,她鼓足勇气想要说出口的话——

“我不想嫁人,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她站在雨里,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因为她忽然发现,那句话,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凤仪宫里,欧阳嫣然依旧立在窗前。

那把伞,被小宫女原封不动地拿了回来。

“娘娘,上官小姐没要。”

欧阳嫣然看着那把伞,没有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候她们还小,在欧阳府的后花园里玩,忽然下起雨来。她拉着上官明月往亭子里跑,跑得气喘吁吁,还是淋了个透湿。

在亭子里,上官明月一边拧着衣裳上的水,一边笑着看她。

“姐姐,你真好。”

“好什么?”

“拉着我跑呀。”

她那时笑了笑,没说话。

可心里是欢喜的。

如今,她还是在雨里。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拉着她跑。

反而,把她推开了。

“娘娘,”云苓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要不要歇一歇?”

欧阳嫣然摇摇头。

“不用。”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浓起来。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没。

远处的宫灯次第亮起,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星子。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上官明月提着裙摆跑进凤仪宫的样子。

“皇后姐姐,我给你带了新贡的荔枝,冰镇过的,你快尝尝!”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可那个人,明日还会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她会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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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荔枝
连载中天空下的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