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嫔被禁足后，后宫安静了许多。
没了那些明枪暗箭，没了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连风都似乎和煦了几分。御花园里的花一茬接一茬地开，桃花谢了海棠开，海棠谢了牡丹开，姹紫嫣红，热热闹闹的，像是要把春天所有的颜色都铺陈给人看。
上官明月依旧日日进宫。
先去寿康宫陪太后说话，再去凤仪宫陪欧阳嫣然。有时在寿康宫用膳，有时在凤仪宫用膳。太后偶尔打趣她，说她是“两头跑的小蜜蜂”，她也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的。
这日，她又进了宫。
天气越发暖了，她换了件薄薄的春衫，是嫩绿色的，衬得整个人鲜亮得像刚抽芽的柳叶。发髻上簪着那支玉兰花簪，是欧阳嫣然送她的，说是玉兰花配她最好看。
她先去寿康宫。
太后正在廊下喂鸟，见她来了，招招手。
“明月丫头，快来，看看哀家这只新得的画眉。”
上官明月走过去，凑到鸟笼前看。
那画眉黄褐色的羽毛，眼睛亮亮的，正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婉转。
“好看。”她说，“叫得也好听。”
太后点点头。
“这是皇帝前几日送来的，说是难得的好品相。”她逗了逗那鸟，忽然叹了口气，“皇帝这孩子，还算孝顺。”
上官明月听着，没接话。
太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怎么？怕哀家又要说什么？”
上官明月摇摇头。
“没有，臣女就是听着。”
太后把鸟笼挂好，拉着她在廊下坐下。
“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上官明月知道她问的是谁。
“挺好的。”她说，“就是批折子太辛苦，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太后点点头。
“她那个人，从小就不知道心疼自己。”她说，“你多陪陪她，催她歇歇。”
上官明月笑了。
“臣女天天催。”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欣慰。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她有你陪着，哀家放心。”
上官明月脸微微红了。
“太后娘娘……”
太后摆摆手。
“行了，别害羞。”她站起身，“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上官明月行了礼，退出寿康宫。
她快步往凤仪宫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上官小姐。”
她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
“你是？”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奴才是御书房的，陛下口谕，请上官小姐过去一趟。”
上官明月愣住了。
陛下？
找她做什么？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陛下可说是什么事？”
小太监摇摇头。
“奴才不知。陛下只说，请上官小姐过去说话。”
上官明月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
“请公公稍等，容我先去凤仪宫……”
“陛下说，”小太监打断她，“请上官小姐直接过去，不必去别处。”
上官明月心里一紧。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故意的？
她看着那小太监，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那小太监一直低着头，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
“好，请公公带路。”
小太监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上官明月跟在后面，心里却一直在琢磨。
陛下找她做什么？
为了淑嫔的事？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御书房很快就到了。
小太监在门口停下。
“上官小姐请稍候，奴才去通禀。”
不多时，里面传出话来。
“请上官小姐进去。”
上官明月定了定神，推门进去。
御书房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光线有些暗。皇帝坐在御案后，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上官小姐来了？坐吧。”
上官明月行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皇帝放下笔，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些审视，也有些别的什么。
上官明月心里有些忐忑，面上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不知陛下召臣女来，有何吩咐？”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上官小姐，”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官明月愣住了。
这问题……
她斟酌着道：“陛下是天子，是万民之主。臣女不敢妄议。”
皇帝轻轻笑了。
“不敢妄议？”他回过头来，看着她，“朕倒是觉得，你没什么不敢的。”
上官明月心里一跳。
“陛下……”
皇帝摆摆手。
“别紧张，”他说，“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话，想问问你。”
上官明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皇帝走回御案前，拿起一本折子，翻了翻。
“前些日子淑嫔的事，”他说，“朕知道，你受了委屈。”
上官明月垂下眼帘。
“臣女不敢。”
皇帝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不敢？”他说，“朕倒是觉得，你很敢。”
他顿了顿。
“敢日日往宫里跑，敢和皇后走得那么近，敢在朕面前不卑不亢。”他说，“你和你父亲，真是一点都不像。”
上官明月心里微微一紧。
这是在试探她？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爽快。”他放下折子，“那朕就直说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与皇后，到底是什么关系？”
上官明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她看着皇帝，目光坦然。
“臣女与皇后娘娘，自幼相识，情同姐妹。”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上官明月任他看着，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皇帝忽然笑了。
“情同姐妹？”他说，“好一个情同姐妹。”
他转过身，又走到窗边。
“朕不是瞎子，”他说，“有些事，朕看得见。”
上官明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她依旧没有说话。
皇帝背对着她，继续说：
“可朕也不想管。”
上官明月愣住了。
皇帝回过头来，看着她。
“母后护着你们，朕就当作不知道。”他说，“只要不出大乱子，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看着上官明月，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可你记住，”他说，“有些事，不能太过。”
上官明月站起身，跪了下去。
“臣女明白。”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吧。”他说，“朕的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上官明月行了礼，退出御书房。
出了门，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她站在那里，深吸了几口气。
皇帝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不管？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只要不出大乱子，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是在警告她们。
也是在给她们机会。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凤仪宫跑去。
欧阳嫣然正在窗前站着，见她跑进来，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这么久？”
上官明月跑到她面前，喘着气。
“姐姐……”
欧阳嫣然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紧。
“怎么了？”
上官明月握住她的手。
“姐姐，”她压低声音，“皇帝知道了。”
欧阳嫣然的手微微一顿。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的事。”上官明月说，“他方才召我去了御书房。”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
上官明月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欧阳嫣然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上官明月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安。
“姐姐？”
欧阳嫣然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他比我想的，要聪明。”她说。
上官明月愣住了。
“姐姐早就知道？”
欧阳嫣然点点头。
“猜到一些。”她说，“他是皇帝，这宫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上官明月心里一紧。
“那……那我们……”
欧阳嫣然握住她的手。
“别怕。”她说，“他说不管，就不会管。”
上官明月看着她。
“真的？”
欧阳嫣然点点头。
“母后在，他就不会动我们。”她说，“他今日找你去，不过是敲打敲打。让我们别太张扬。”
上官明月听了，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靠在欧阳嫣然肩上，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说，“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他要拆散我们。”
欧阳嫣然轻轻笑了。
“傻。”她说，“他不会的。”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欧阳嫣然看着她，目光温柔。
“因为他知道，拆不散。”
上官明月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她踮起脚，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姐姐说得对。”她说，“拆不散。”
欧阳嫣然轻轻笑了。
两个人相拥着，站在窗前。
窗外，夕阳西斜，把整个御花园都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桃花已经落尽了，可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