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
元宵这日，宫里照例要大办灯会。御花园里早早便搭起了灯架，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走马灯、琉璃灯、绢帛扎的百花灯，还有一人多高的鳌山灯，层层叠叠，点亮之后璀璨夺目，据说能把半边天都映红。
上官明月一早便进了宫。
她今日穿了件新制的衣裳，樱粉色的袄裙，外罩一件月白斗篷，斗篷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一张脸越发娇俏。发髻也比往常梳得精致些，簪着一支新打的玉兰花簪，是前些日子母亲给的，说是开春了，该戴些鲜亮的。
她一进凤仪宫，就跑到欧阳嫣然面前转了个圈。
“姐姐，好看吗？”
欧阳嫣然正在对镜梳妆，从镜子里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看。”
上官明月凑过去，趴在她肩头，看着镜中的两个人。
镜子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两张脸挨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娇俏，竟说不出的般配。
“姐姐也好看。”她认真道，“姐姐今日穿这身，真好看。”
欧阳嫣然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是过年新制的，料子轻盈，绣着暗纹的梅花，素雅中透着几分贵气。发髻梳得端庄，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衬得整个人雍容华贵。
可那眉眼间的温柔，又让人移不开眼。
“就你嘴甜。”欧阳嫣然点了点她的鼻尖。
上官明月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甜的姐姐才能尝到。”
云苓在一旁看着，嘴角翘得老高。
娘娘这些日子，笑容越来越多了。
真好。
傍晚时分，灯会开始了。
御花园里人山人海，妃嫔、宫女、太监，还有几位受邀的宗室女眷，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各式各样的花灯次第点亮，把整个园子照得亮如白昼。
太后领着众人走在最前头，皇帝陪在身边，后妃们跟在后面。
上官明月和欧阳嫣然走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们没有并肩走，中间隔着几个人。可偶尔目光交汇，便会心一笑。
这就够了。
走到那盏鳌山灯前，众人都停下脚步，仰头观看。
那灯果然壮观，足有一人多高，扎成蓬莱仙山的模样，山上琼楼玉宇，仙鹤祥云，还有小人在其中走动，栩栩如生。灯里点着上百支蜡烛，光芒透过绢帛透出来，把整座“仙山”照得流光溢彩。
“真好看。”上官明月轻声说。
欧阳嫣然站在她身侧，闻言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灯影里，她的侧脸被映得柔和，眼睛里倒映着点点光芒，像是盛满了星子。
她忽然想，这满园的灯火，都不及她这一眼。
“姐姐，”上官明月忽然回过头来，“我们去那边看看？”
她指着不远处一盏走马灯。
欧阳嫣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
两个人悄悄从人群中退出来，往那盏灯走去。
那是一盏六角的走马灯，每一面都绘着不同的图案，有仕女，有花鸟，有山水。灯芯转动时，那些图案便活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掠过。
上官明月站在灯前，看得入了神。
“姐姐你看，这个仕女的衣裳，和你的好像。”
欧阳嫣然看了一眼，轻轻笑了。
“哪里像？”
“这里，”上官明月指着那裙摆上的花纹，“这梅花，和姐姐衣裳上的好像。”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上官明月一愣，回过头来。
灯影里，欧阳嫣然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姐姐……”她的声音轻轻的。
欧阳嫣然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灯前，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周围人来人往，可这一刻，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皇后娘娘。”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两个人同时回头。
是淑贵妃。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她们。
目光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微微顿了顿。
欧阳嫣然神色不变，慢慢松开手。
“贵妃怎么过来了？”
淑贵妃笑了笑，走近几步。
“臣妾见皇后娘娘和上官小姐在这边看灯，便过来打个招呼。”她说，“这盏灯真好看，是臣妾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
她说着，抬头看着那盏灯，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
“小时候每到元宵，父亲都会带臣妾去看灯。有一次，臣妾看上了一盏走马灯，父亲便买下来，挂在臣妾房里，一直挂到灯会结束。”
她看向欧阳嫣然，笑得温和。
“娘娘小时候，可有这样的经历？”
欧阳嫣然神色淡淡。
“本宫小时候，不曾这样热闹过。”
淑贵妃点点头，又看向上官明月。
“上官小姐呢？相府应该很热闹吧？”
上官明月微微一笑。
“还好。”她说，“家父家母管得严，不许我到处乱跑。不过元宵这日，总会让我在院子里看看灯。”
淑贵妃听了，感慨道：“都是小时候的事啊。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
她叹了口气，忽然看向远处。
“太后娘娘好像在找你们。”她说，“臣妾先过去了。”
她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上官明月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
“姐姐，她……”
“别管她。”欧阳嫣然打断她，“我们去看别的灯。”
她伸出手，又握住了她的手。
上官明月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
她笑起来，用力点点头。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盏又一盏花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欧阳嫣然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上官明月问。
欧阳嫣然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方才……”她开口，顿了顿，“怕不怕？”
上官明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
怕不怕被人看见？
怕不怕那些流言蜚语？
怕不怕——
“不怕。”她说，认真地看着欧阳嫣然的眼睛，“只要和姐姐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满满的自己。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满园的灯火还要明亮。
“傻子。”她轻轻说。
上官明月也笑了。
“姐姐的傻子。”
两个人相视而笑，笑得像两个偷了糖的孩子。
远处，烟花忽然绽放。
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那些烟花。
欧阳嫣然也抬起头。
两个人的手，始终握在一起。
烟火的光芒映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
这一刻，她们没有想以后，没有想那些烦心事。
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漫天的光华。
这样就很好。
灯会散后，上官明月没有立刻出宫。
她跟着欧阳嫣然回了凤仪宫，说要陪她吃元宵。
“今日元宵，要吃元宵的。”她理直气壮地说，“姐姐一个人吃多没意思，我陪着。”
欧阳嫣然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好。”
云苓很快端来了两碗元宵，白白胖胖的，浮在汤里，冒着热气。
上官明月接过来，放到欧阳嫣然面前一碗，自己端着一碗。
“姐姐，你尝尝，看甜不甜。”
欧阳嫣然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轻轻咬了一口。
是黑芝麻馅的，甜甜的，糯糯的。
“甜。”她说。
上官明月笑了，也舀了一个吃。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勺我一勺，把两碗元宵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元宵，云苓端上热茶。
上官明月捧着茶盏，靠在欧阳嫣然肩上。
“姐姐，”她忽然开口，“你说，明年元宵，我们还能这样过吗？”
欧阳嫣然低头看她。
“怎么忽然问这个？”
上官明月想了想。
“就是……想问问。”她说，“日子过得太快了，我怕……”
“怕什么？”
上官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怕这样的日子，会忽然没了。”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认真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不会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坚定得像是在发誓，“只要我在，就不会。”
上官明月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
“姐姐说的，我记着。”
欧阳嫣然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
窗外，月色正好。
远处偶尔还有烟花的声音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美好的一夜画上句号。
凤仪宫里，烛火融融。
两个人相拥着，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上中天，直到夜风渐凉，直到上官明月终于撑不住，靠在欧阳嫣然怀里睡着了。
欧阳嫣然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
睡着的她，没有了白天的活泼，安静得像个孩子。
可那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唇。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傻子。”她轻声说。
然后，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然后慢慢消散。
新的一年，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可有她在身边，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