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明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后来哭累了，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蒙蒙的亮光。
天快亮了。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怀里是空的。
她心里一惊，猛地坐起来。
床上只剩她一个人。
“姐姐？”
没有人应。
她掀开被子，正要下床，忽然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月白的寝衣，披着一件外衫，静静地立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上官明月愣住了。
她就那样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被晨光勾勒出的轮廓，看着那微微垂下的侧脸，看着那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眉眼。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欢喜。
不是梦。
是真的。
她真的在这里。
她真的在她身边。
她轻轻下床，赤着脚，走到她身后。
然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欧阳嫣然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醒了？”
“嗯。”上官明月把脸贴在她背上，蹭了蹭，“姐姐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欧阳嫣然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一点沙哑，“每日这时候都会醒。”
上官明月想了想，明白了。
这些日子，姐姐大概都是这样。
每天天不亮就醒，醒来就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通往宫门的路。
日复一日。
她的心里忽然有些酸。
“以后不用这样了。”她把脸埋在她背上，闷闷地说，“以后我都在。姐姐醒了就能看见我。”
欧阳嫣然没有说话。
可她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人。
晨光里，她披散着头发，赤着脚站在地上，寝衣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亮得像偷了星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地上凉。”她说，“怎么不穿鞋？”
上官明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她，笑了。
“忘了。”
欧阳嫣然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回到床边，把她按坐在床沿上。
然后，她蹲下身，握住她一只脚。
那脚凉凉的，沾了些地上的寒气。
她用自己的手捂着，一点一点搓热。
上官明月低头看着她，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双正给自己暖脚的手，看着那专注的神情。
眼眶忽然有些热。
“姐姐。”她轻轻叫她。
“嗯？”
“你这样，我会忍不住哭的。”
欧阳嫣然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确实有泪光在闪烁。
她轻轻笑了。
“傻。”她说，“哭什么？”
“就是……想哭。”上官明月吸了吸鼻子，“姐姐对我太好了。”
欧阳嫣然没说话，只是继续给她暖着另一只脚。
两只脚都暖过来之后，她站起身，看着她。
“饿不饿？”
上官明月点点头。
“饿了。”
“那传膳。”
“好。”
欧阳嫣然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只手，伸向她。
上官明月看着那只手，嘴角弯了弯。
她伸手握住，跟着她往外走。
两只手握在一起，暖暖的。
云苓正在外间候着，看见两个人手牵手出来，眼睛又亮了。
可她这次学乖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行礼。
“娘娘，早膳备好了。”
“嗯。”
云苓偷瞄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翘了翘，转身出去传膳。
早膳摆在东次间，和昨日一样。
上官明月挨着欧阳嫣然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我昨晚……”
“嗯？”
“我昨晚说的那些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姐姐都听见了吧？”
欧阳嫣然看她一眼。
“那么大声，聋子才听不见。”
上官明月的耳朵红了。
“那……那姐姐说的那句‘我也是’，是真的吗？”
欧阳嫣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猜。”
上官明月眨眨眼，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我猜是真的。”
欧阳嫣然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些无奈，可那无奈底下，全是纵容。
“吃你的饭。”她说。
上官明月笑了，乖乖坐回去，继续吃饭。
可那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用完膳，云苓带人收拾碗筷。
上官明月窝在榻上，看着欧阳嫣然批折子。
她批折子的样子很好看，低头垂眸，执笔的手稳稳的，偶尔蹙眉，偶尔舒展开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上官明月就那么看着，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什么呢？”欧阳嫣然头也不抬。
“看姐姐。”
“有什么好看的？”
“姐姐好看。”上官明月托着腮，“怎么看都好看。”
欧阳嫣然笔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你这张嘴，是抹了蜜吗？”
上官明月眨眨眼，从榻上爬起来，凑到她面前。
“姐姐要尝尝吗？”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厚脸皮。”
上官明月笑了，顺势把脸往她手心里蹭。
“姐姐捏的，厚点好。”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那叹气里，全是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午时，太后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周姑姑，恭恭敬敬地行礼。
“太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和上官小姐过去用午膳。”
欧阳嫣然看了上官明月一眼。
上官明月眨眨眼，有些紧张。
“太后娘娘又召见？”
周姑姑笑了笑。
“太后娘娘说，昨儿个没聊尽兴，想再和上官小姐说说话。”
上官明月看向欧阳嫣然。
欧阳嫣然站起身。
“走吧。”
两个人跟着周姑姑往寿康宫走。
路上，上官明月小声问：“姐姐，太后娘娘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我……”
欧阳嫣然看她一眼，握紧她的手。
“有我在。”
上官明月看着她，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
她点点头，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寿康宫里，太后正歪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
见两个人进来，她放下经书，打量了一番。
目光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微微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来了？”她说，“坐吧。”
两个人行了礼，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太后看着上官明月，又看看自己的儿媳，轻轻叹了口气。
“昨儿个那番话，没白说吧？”
上官明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太后娘娘点拨。”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起来吧。”她说，“哀家不过说了几句话，能想通是你自己的本事。”
上官明月站起身，回到欧阳嫣然身边坐下。
太后看着她们俩，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看着你们这样，哀家就想起年轻时的一些事。”她说，“那时候要是有人跟哀家说这些话，哀家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两个人都听懂了。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摆摆手。
“罢了，不说这些。”她说，“今儿个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欧阳嫣然看着她。
“母后请说。”
太后看着她，又看看上官明月，慢慢开口。
“皇帝昨日来给哀家请安，说起了一件事。”
欧阳嫣然心里微微一紧。
“他说，有人给他递了折子，参相府和凤仪宫往来过密，有结党之嫌。”
上官明月愣住了。
结党？
她和姐姐？
“母后，”欧阳嫣然开口，声音平稳，“这事……”
太后摆摆手，打断她。
“哀家已经处理了。”她说，“皇帝那里，哀家说了几句话。那些折子，也都压下了。”
欧阳嫣然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母后……”
太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哀家不是帮你们，是帮自己。”她说，“哀家这辈子，已经错过了。不想看着你们也错过。”
她顿了顿，看向上官明月。
“你这丫头，往后收敛些。别天天往宫里跑，惹人闲话。”
上官明月连忙点头。
“臣女知道了。”
太后又看向欧阳嫣然。
“你也是。别总由着她。该管的时候要管。”
欧阳嫣然垂下眼帘。
“是。”
太后看着她们俩，又叹了口气。
“行了，陪哀家用膳吧。”
午膳摆在暖阁里，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太后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看她们俩。
看着欧阳嫣然给上官明月夹菜，看着上官明月笑得眉眼弯弯，看着两个人偶尔对视时那藏不住的笑意。
她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笑容。
只可惜，太短暂了。
“太后娘娘，”上官明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怎么不吃？”
太后回过神，笑了笑。
“看着你们吃，哀家就饱了。”
上官明月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
太后看着她，忽然问：“丫头，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上官明月愣了一下。
“臣女……臣女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太后扬了扬眉，“那你打算一辈子不嫁人？”
上官明月看了欧阳嫣然一眼，又看向太后。
“臣女……确实不想嫁人。”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可想好了？”
上官明月点点头。
“想好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事，哀家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顿了顿，又看向欧阳嫣然。
“只是你得记住，你是皇后。有些事，不能太出格。”
欧阳嫣然垂下眼帘。
“儿臣明白。”
太后点点头，没再多说。
从寿康宫出来，已经是下午。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香。
上官明月握着欧阳嫣然的手，走在她身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姐姐。”
“嗯？”
“太后娘娘说的那些话……”
“别想太多。”欧阳嫣然打断她，“有我在。”
上官明月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处转角——
转角那边，是凤仪宫。
上官明月看着那座熟悉的殿宇，忽然停下脚步。
“姐姐。”
欧阳嫣然回头看她。
“怎么了？”
上官明月看着她，认真地说：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后悔。”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那里，对视着。
阳光从她们之间穿过，暖暖的。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像是在为她们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