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欧阳嫣然依旧立在窗前。
这已经成了她每日的功课——醒来，站在这里，看着那条通往宫门的路，从天亮看到天黑。
今日也不例外。
她看着那路上偶尔走过的宫人，看着那被风吹落的枯叶，看着那光影一点一点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明亮移到昏黄。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明明知道她不会来。
明明是自己把她推开的。
明明那盏灯都送出去了，那四个字都写下了，那些狠心的话都说尽了。
可她还是站在这里。
每一天。
每一刻。
像是在等一个奇迹。
可奇迹哪是那么容易等来的？
“娘娘。”
云苓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
欧阳嫣然没有回头。
“什么事？”
“娘娘，您……您看窗外。”
云苓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欧阳嫣然微微一怔。
她顺着云苓的目光，往窗外看去。
那条通往宫门的路，依旧静静的，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可那路上，此刻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袄裙、外罩藕荷色披风的人。
那个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可她没有停，一直往这边走，往凤仪宫的方向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那张脸还看不清，可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那——
那是她闭上眼睛都能描画出来的模样。
欧阳嫣然握着窗棂的手，猛地收紧了。
“娘娘！”云苓几乎是跳起来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喜，“是上官小姐！是上官小姐来了！真的，真的是她！”
她喊着，眼眶都红了。
这些日子，她看着娘娘一天天消瘦，一天天沉默，一天天站在那扇窗前，从早站到晚，从白站到黑。她心疼，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陪着她站着，陪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如今，那条路上终于有了人影。
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来的人，终于来了。
“娘娘，奴婢去迎！”云苓说着就要往外跑。
“站住。”
欧阳嫣然的声音响起，有些哑，却依旧带着惯常的威仪。
云苓愣住了。
“娘娘？”
欧阳嫣然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那人走得慢，却一直在走。
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处转角，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张脸终于能看清了。
瘦了。
确实瘦了好多。
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更大了。脸色有些白，不知是走累了，还是这些日子都没养好。
可她来了。
她来了。
欧阳嫣然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迎出去？可她是以什么身份？
坐着等？可她怎么坐得住？
就那样站着，看着，等着——
等着那个人走到她面前。
“娘娘，”云苓急得直跺脚，“您倒是说句话呀！上官小姐都要到了！”
欧阳嫣然终于开口了。
“去开门。”
云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溜烟跑出去。
殿门打开的那一刻，上官明月刚好走到门前。
她站在门槛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就站在窗边，没有动。
可她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隔着那道门槛，隔着这些日子的分离，隔着那些没说完的话和没流尽的泪。
阳光从她们之间穿过，照进殿内，照在那个人身上。
她还是那样好看。
穿着月白的常服，头发只松松挽着，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上官明月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委屈、难过、挣扎，都不重要了。
她来了。
她终于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那道门槛。
云苓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掩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上官明月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近在咫尺。
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自己的影子，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清她抿紧的唇角。
“你……”欧阳嫣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怎么来了？”
上官明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从前那些没心没肺的笑，多了些什么。
“太后娘娘召见我。”她说，“我就来了。”
太后。
欧阳嫣然怔了怔。
母后？
母后召见她做什么？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上官明月又开口了。
“她跟我说了一些话。”上官明月看着她，眼睛里有奇异的光，“她说，有人这些日子天天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通往宫门的路。”
欧阳嫣然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还说，有些话，不说出口，就永远没机会说了。有些人，不去见，就永远见不到了。”
上官明月的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她还问了我一句话。”
欧阳嫣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睛在问：什么话？
上官明月迎上她的目光，慢慢开口：
“她问我，你以为是在为她好，可你怎么知道，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般的心湖。
欧阳嫣然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
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怕一看，就再也移不开了。
可她听见上官明月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却更清晰：
“我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所以我来问。”
“皇后姐姐。”
那一声“皇后姐姐”，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从前是撒娇，是亲近，是没心没肺的亲昵。
如今，那声音里有认真，有忐忑，有一点点颤抖。
还有——
还有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所有的思念和勇气。
欧阳嫣然终于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惊讶，有心疼，有犹豫，有挣扎——
还有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
“你……”她开口，声音涩涩的，“你瘦了。”
上官明月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在闪烁。
“姐姐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那些话，那些挣扎，那些分离的日子，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
她来了。
她还在。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