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疼

这时云苓哭着说了一句:上官小姐她瘦了好多…

欧阳嫣然的身影微微一僵。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清冷冷地铺在她身上,把那道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云苓,一动不动。

良久。

久到云苓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久到殿内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久到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遍体生寒。

“你说什么?”

欧阳嫣然的声音响起,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云苓跪了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跪下了,只是看着娘娘那道背影,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楚。

“娘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今日……奴婢今日偷偷去看了。”

欧阳嫣然没有回头。

但她握着窗棂的手,指节泛起了白。

“奴婢实在忍不住。”云苓的眼泪掉下来,“奴婢知道娘娘心里惦记,可娘娘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奴婢看着心疼……”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奴婢就想着,去看一眼,就看一眼。看看上官小姐好不好,看看她怎么样了。回来后也好告诉娘娘,让娘娘放心……”

“然后呢?”

欧阳嫣然的声音依旧很轻。

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

云苓抬起头,看着那道始终没有转过来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奴婢看见了。”她说,“上官小姐她……”

她顿了顿,哽咽着说出那句话:

“她瘦了好多。”

欧阳嫣然闭上了眼睛。

瘦了好多。

那四个字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心里。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模样。

那时她穿着浅碧色的衫子,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额上沁着细细的汗珠,眼睛亮得像偷了星子。

那时她还笑着喊她“皇后姐姐”。

那时她还没说出那句“叫本宫皇后娘娘”。

那时一切都还没发生。

可如今……

“奴婢不敢上前,就远远地看着。”云苓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她从寺里回来,脸色白白的,下巴尖尖的,整个人像是……像是被风吹一吹就要倒似的。夫人扶着她进去,她走得很慢,很慢……”

“别说了。”

欧阳嫣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那是云苓从未听过的声音。

像是忍耐到了极限,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溃的边缘。

云苓闭上嘴,跪在那里,不敢再说。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还在吹着,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欧阳嫣然站在那里,背对着月光,背对着云苓,背对着这世间所有的眼睛。

没有人看见她的脸。

没有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正在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

瘦了好多。

她怎么会瘦?

寺里的饭不好吃吗?

夜里睡不着吗?

是不是还在哭?

是不是还在怪她?

是不是……

是不是还在想她?

她猛地睁开眼,用力攥紧了窗棂。

指节疼得发白,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此刻正被什么东西填满。

那东西叫心疼。

叫思念。

叫——

叫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她……”欧阳嫣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她还好吗?”

这话问得可笑。

方才云苓已经说了,她瘦了好多。

瘦了好多的人,怎么会好?

可她就是想问。

问一句,好像就能得到一点安慰。

好像就能骗自己,她其实还好。

云苓跪在地上,看着娘娘那道背影,看着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娘娘,”她哽咽道,“您要是惦记,就……就去看一眼吧。”

欧阳嫣然没有说话。

“您这样,心里多难受啊。”云苓哭着说,“奴婢看着都心疼。娘娘,您就去看看吧。哪怕就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本宫不能去。”

欧阳嫣然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

那声音里,有云苓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脆弱。

“本宫是皇后。”她说,“她是相府千金。本宫去看她,别人会怎么想?流言已经起来了,本宫不能……”

她没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云苓听懂了。

不能。

不能去。

不能让人看见。

不能让人说闲话。

不能让她……陷入更大的麻烦。

可正因为懂,才更心疼。

“娘娘,”云苓跪着往前膝行了几步,“您就……您就别管那些了。就一次,就这一次……”

欧阳嫣然终于回过头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冷的。

可那双眼睛里,有云苓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泪。

那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本宫不能。”她一字一句,声音轻轻的,却坚定得让人心碎,“本宫若是去了,这些日子的狠心,就都白费了。”

云苓愣住了。

狠心?

她看着娘娘,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娘娘不是不心疼。

原来娘娘不是不想见。

原来娘娘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

只是不敢。

不敢纵容自己,不敢放任感情,不敢让那个人再靠近。

因为靠近了,就舍不得分开了。

因为分开了,才知道有多疼。

“娘娘……”云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欧阳嫣然闭了闭眼,把那点泪意逼回去。

她转过身,又看向窗外。

月色还是那样清冷,宫灯还是那样灼灼。

那条通往宫门的路,还是那样空荡荡的。

“她瘦了……”她轻轻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让厨房炖些补品,明日送去相府。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就说是宫里赏的。”

云苓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

欧阳嫣然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

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着那轮孤零零的月,看着这深宫里无边无际的夜色。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过的话。

“姐姐,你的手好凉,我帮你暖暖。”

那时她没说话。

可心里是暖的。

如今,手还是凉的。

可再也没有人来帮她暖了。

“下去吧。”她轻声说。

云苓擦着眼泪,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西沉,久到宫灯熄灭,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窗。

而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香囊。

鹅黄的,上面绣着两朵并蒂海棠。

那是那人送的。

她一直收着,从没拿出来过。

今夜,她把它握在手里。

握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相府收到了宫里的赏赐。

几盒补品,几匹料子,还有一些据说极滋补的药材。

传旨的小太监依旧是那套话:“皇后娘娘惦记着上官大人的病情,特命奴才送来这些,望大人早日康复。”

方氏谢了恩,打赏了小太监。

回到后院,她捧着那些东西,站在女儿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还是推门进去了。

上官明月正坐在窗下发呆。见母亲进来,她站起身。

“娘,怎么了?”

方氏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

“宫里送来的。”她说,“说是给你父亲养病的。”

上官明月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方氏看着她,看着女儿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比从前沉静了许多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你……”她开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上官明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雾气。

“娘,我没事。”她说,“这些东西,给父亲用吧。我用不上。”

方氏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明月……”

“娘,真的没事。”上官明月打断她,“我都想通了。”

方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女儿继续说:

“有些人,放在心里就好。有些事,过去了就好。不必强求,也不必忘记。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归宿。”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方氏听着,心里却更疼了。

因为她听出来了。

这话不是女儿自己想出来的。

这是别人劝她的话。

是她用来劝自己的话。

“明月,”她走过去,握住女儿的手,“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娘在这儿。”

上官明月看着母亲,看着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睛。

她摇摇头。

“不哭了。”她说,“哭够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那些补品,那些料子,那些药材。

每一件都包装得精致,每一件都挑的是最好的。

是那个人让人送来的。

可那又怎样呢?

送来的是东西,不是人。

送来的是惦记,不是相见。

她轻轻拿起一盒补品,打开,闻了闻。

是人参的味道。

很苦。

可她忽然想尝尝。

“娘,”她说,“这参,给我熬一碗吧。”

方氏愣了一下。

“你……你想喝?”

上官明月点点头。

“想尝尝。”

方氏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点点头。

“好,娘去给你熬。”

她端着那盒参,出去了。

上官明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包装。

一下,一下。

很轻,很慢。

像是在抚过一个人的脸。

“你还好吗?”她忽然轻轻开口,对着那些东西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阳光明晃晃的,照得满室生辉。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好,放进柜子里。

盖上柜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盏灯。

那盏琉璃小灯,此刻正和那些香囊一起,躺在那个匣子里。

她没舍得扔。

也舍不得看。

就这么放着。

和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一起,封存在暗处。

就像此时此刻,这些送来的东西。

她不会用。

也舍不得扔。

就这么放着。

和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一起,封存在心底。

她轻轻拍了拍柜门。

然后,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湛蓝湛蓝的天。

有鸟飞过,叽叽喳喳的,很快消失在云层里。

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确实是笑。

“就这样吧。”她对着天空,轻轻说。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

可她自己听见了。

就这样吧。

放在心里。

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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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荔枝
连载中天空下的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