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开门,一团火球从天而降,走廊里火烟四起,尖叫声此起彼伏,赵冬青吓了一跳,哪曾想到是这样惨烈的火灾。她拉着那女人的手不放,强硬地扯着那女人穿过燃烧的塌墙。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破烂的衣挂,融化的牙刷,烧焦的毛巾,塑料分解的味道令人作呕。
往哪里逃呢?
逃生楼梯吗?现在那里挤满了人,这里是酒店二楼,楼上的住客都只能从二楼的出口平台出去,随着人群堵在那里最后只会呛死。
从窗户跳出去吗?
赵冬青的腿在发抖,她想到身后那个正在哭泣的女人。假如只有自己一个人,跳出去平稳落地实在是太简单了,可是要把这个女人带出去,只好把她系在背上再跳。
不可能啊!
赵冬青脑子发白,浑身乏力,想不到任何办法。
“别管我,走吧。”
那女人又在胡乱坚持,表情麻木,显然是吓的。
“闭嘴。”赵冬青大声呵斥,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她突然听到后脑传来一声轰然炸响,动作先于意识,一下子把那女人摁到在地,自己的身体伏在上方。
一条热热的东西从额头流下,也许是汗水。
“你受伤了!”那女人瞪大眼睛,伸手按住那伤口,赵冬青已感受不到疼痛,觉得身重似铁,没有一丝力气。
“前面有一扇窗户,你从那里跳下去,记得包住头,你不会有事的。”赵冬青有气无力,眼前一片模糊。“怎么着都要活下去。身体是宝贵的。生命是宝贵的。”
烟尘中,那女人双眼通红,慢慢坐起身,把赵冬青抱在怀里。
好可惜。赵冬青声音沙哑。明明都开了房了。差一点……就……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那女人没了哭腔,解开腰上的腰带,把赵冬青和自己系在一起。“欠我的,都要还。”她扳直上身,手臂穿过赵冬青的膝盖弯,缓缓站了起来。
赵冬青感到那女人全身都在发抖。
那扇窗户从外面击破,长长的救火车钢铁云梯伸了进来,飞溅的碎玻璃扎在那女人的赤足上,足趾缝中涌出暗红色的血。
一个消防员迅猛从窗口的破洞冲进来,四周的烟雾变淡,轻轻从那女人手上接过赵冬青打横往外挪。赵冬青在搬运中转醒,干裂的嘴唇吐出一个虚弱的音节。
“黎小姐,跟在伤员身后走上云梯就好。”带着防毒面具的消防员闷闷地指示一句。.
那女人没理会消防员,仍抓紧赵冬青的手腕,哽咽却骤然忍住情绪的尾音。
“你名字,至少告诉我你名字。”
赵冬青耳边响起长久的救护车蜂鸣,余下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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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外黑压压一片混乱的声影,到处能听到哀嚎和维持秩序的声音,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戒声一刻不停,好几队医护人员在烧成废墟的楼里不断抬着空担架进去,不见出来的人。
赵冬青和受轻伤的伤员被安置在一排露天塑料座椅上吸氧等待被拉到医院去,冷冷的氧气管捅进鼻腔,她坐着不动,因为恐惧,双手扣在膝盖上摆动不停。
裤腿被火烧出一个大洞,现在大腿才感到冷,脚底也是,慌乱中踩丢了一只鞋。
她从没想到人生中会遭遇如此的恐怖,后怕如涨潮淹没胸口。
妈妈,我想回家。
赵冬青看着天空的月亮,今晚月亮太亮了,于是她把眼睛闭起来,听见有人静悄悄走近。
是她吗?
“姐妹,你和黎家的大小姐是什么关系?我看她刚才抓着你不撒手,有瓜?”酒店前台的小妹妹一脸八卦地小跑过来,热切地给赵冬青披上一条重重的毛毯。
黎家?
全国最有钱的那个黎家!
订婚的?
有未婚夫马上要结婚办世纪婚礼的!
大小姐?
赵冬青被烟熏得发懵,坐在塑料凳上大口呼吸。她看见救护车旁站着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男人,正越过几个警察的肩膀探头出来打量她。
两个女警一前一后走过来,敬个礼,记下赵冬青的身份证号,眼睛盯着她被火燎的黑灰色脸颊看。
“你和黎夏是什么关系?”站在后面的那个发问。
手指死死扣住塑料凳子的边缘,赵冬青感觉自己的嘴唇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像被钓出河水的一条挣扎的鱼。
她该说什么?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怎么就不知道了?
不认识?
不认识又为什么和人家开了一间房?
说嘛。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还是都是不能说的?
听着自己胸腔里隆隆隆的心跳,赵冬青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