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毒哑和瞎

“又做噩梦了?”

两人坐在庭院的石桌旁,上官鹤然倒了杯热茶,说着把茶杯轻推过去,眼神里藏着几分关怀。

“无妨。”沈砚昀立即端起茶轻抿一口,神色自若道,“这些年不知反复多少次,已经习惯了。”

闻言,上官鹤然的眉头不由地沉下去。

话虽如此,整夜被噩梦惊醒的滋味,上官鹤然也是经历过的,可惜的是,即便他怎么绞尽脑汁追问,沈砚昀愣是只字不提。

问得多了,两人也只道是讲出来图个乐。

“你们起得倒早。”

话音刚落,石桌旁的两人齐齐回头,张望好一会才看到曋子舟从长廊里走出,脸上还挂着笑。

待他落座,上官鹤然最先开口:“你难不成觉得我是那种会睡到日上三竿的人?”

曋子舟只是接过清茶,笑而不语。

沈砚昀无奈地轻摇头,忽地问:“昨夜听闻你不在府上,大清早又急匆匆地找我们,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将近辰时我才回的府,路过街市时听到百姓们在议论工部尚书的事。”曋子舟故作神秘地挥手让两人凑近些,而后认真地说。

听此,沈砚昀和上官鹤然先是偏头相视,不约而同地开口:“工部尚书?”

“昨夜工部府邸里的两个侍从被毒哑喉咙,连眼睛也被毒瞎了,工部知晓此事后便将那两个侍从灭口,只道是他们偷了东西。”

话音未落,另外的两人又回头相视。

曋子舟说完便坐了回去,接着还抬起茶杯对着杯口轻吹气,显然已经将这件事的凶手猜到大半。

“是我们做的。”上官鹤然神色自若,眼眸恍然荡起几波涟漪,“况且我们还找到了账本。”

曋子舟一听,内心不再掩饰,连忙放下茶杯,问:“账本如今在何处?”

那个人朝沈砚昀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他刚把视线移去,沈砚昀已将账本摆在桌面,他又急忙拿起来翻看。

“账本的其他材料倒没什么不妥,只是这修坝用到的竹、石灰、木料以及黏土,似是比寻常修坝用的多了些。”待曋子舟把账本摊到桌面,沈砚昀便指着又道,“石灰五百余吨、黏土将近七十吨、木材也用了上万根,这比寻常修坝所备的材料还丰足,却总是没过两年就挥霍一空,这临琰渠难不成还是只喂不饱的饿虎?”

旁人不懂还能哄骗,可沈砚昀对修坝这回事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不到十岁便坐于高堂听政,六部里该用和不该用的,以及用的数目有多少,他内心也有衡量。

自幼熟读为君之道的沈砚昀,怎么可能连账本都看不懂?

曋子舟神色复杂地看着账目上的每一处笔墨,食指轻敲打着石桌,目光来回在材料用量上游移。

“你说的极是。”他抬起眸,眼底的顾虑还未散尽,半点笑容也扯不起来,“沈尚书可有什么打算?”

“想来今日无事,郡内的工部宅院和郡令的府邸我们自然是不敢随意走动,况且四处闲逛也总感觉有目光落在我和晏京身上,不如就到临琰渠那瞧瞧。”

没等上官鹤然点头,曋子舟连忙打断道:“工部和郡令时而会守在那一整日,你们到那边不可能再披斗篷,行动上也会大大受阻。”

闻言,上官鹤然正想说的话被咽回去,沉思良久,眼眸倏然??亮起来

“我们两个扮成你的侍从,跟在你身后不就成了?”

曋子舟听了,霎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上官鹤然急着问:“怎么样?”

“此举也不无道理。”曋子舟蹙眉,迟迟不肯应下,“只是……”

沈砚昀端起茶杯靠在嘴边,突然用余光瞥向身侧的那个人,察觉出他的为难,立即放下茶杯起身,说:“如今账本已经出了问题,若能再到临琰渠和各路的水坝瞧上一眼,总比待在院落里苦思冥想的好。你放心,即便遇上工部刁难,我们两个也会控制住内心的冲动。”

听到这番话,曋子舟才缓缓点头。

过了会,曋子舟亲自将两个面具递给他们,并对门外的军兵嘱托好府内事宜,三人便驭马朝郊外奔去。

离开常掖郡的万秋门,两旁的树木逐渐被山岩替代。

果真如曋子舟说的那般,离常掖郡南部十里外,西边有一座大山,山峰陡峭,整座山竟都布满茂盛的草木,靠近些都能感受到一种威压蔓延全身。

他记得这座山曾经叫虞浦,还是聿阙国的矿脉,聿阙国君王亲自上山多次,只可惜里面的宝物都未能被发掘出来。

沈砚昀听到山上的几声鸟叫,拉住缰绳望过去时,就见许多黑色的鸟从树冠飞出。

“怎么了?”前面的人也停下,回头问。

“这座山叫什么?”

曋子舟毫不犹豫地回答:“虞浦山。”

沈砚昀盯着旁边的高山,内心不由地轻叹,才淡淡摇头继续驭马。

绕过虞浦山又过了十里,远远便看到了宛如蚂蚁般密集的劳役,树木稀疏,再近些还能望到湍急的水流。

三人下马没走几步,就见郡令站在流水前,侍从看到曋子舟之后连忙跑到郡令身侧通报,反倒把郡令吓了一大跳。

郡令神色惊恐作辑:“下官见过曋将军!将军平日常派下人巡视,今日怎么还亲自来了?”

还未抬头,郡令又朝曋子舟身后跟着的两人瞥去,瞧出装扮是侍从后,眼底的疑虑也被打消大半。

曋子舟抬手示意:“正巧近日本将军回郡,又闻工部尚书向朝廷捎信说材料不够,便想来瞧瞧。”

“将军也是知道的,临琰渠规模大,虽说渠口用的大多是木料,但支流的大坝修筑起来甚是繁杂,石灰和黏土比木栏用的还要多些。”

“采买的材料都用光了?”

待他直起身,视线再次落到沈砚昀和上官鹤然身上,不解地问:“曋将军身后的两个侍从怎么还戴着面具?”

他侧身回头,正好对上安鸿将军的视线,淡淡地说:“他们二人是本将军手下的精锐,外出不便抛头露面,想来郡令也不会对这事耿耿于怀吧?”

郡令一听“精锐”两个字,吓得急忙又行礼:

“既如此,是下官冒犯了。”

“无妨。”

良久,郡令才缓缓道:“采买的材料还未用尽,不过也不足以加固大坝。”

“账本在何处?”

“在工部尚书的手上。”

话音刚落,曋子舟领着人从他身侧走过,朝临琰渠靠近。

急湍的流水从石壁中冒出,飞溅在石上炸开簇簇水花,声势浩荡,冲落时好似初晨的滚滚云涛。水面宽阔,承接了所有的日光。

他回头打量四周,突然问:“怎么不见工部尚书的身影,只有你一人在这监守?”

“昨夜尚书大人的宅院里有两个侍从被下毒,还对着主子拳打脚踢,尚书大人气得大清早便叫人诛杀二人,许是气火攻心,如今还在府里躺着呢!”

“哦?”曋子舟眼前一亮,忙问道,“那两个侍从何故对主子拳打脚踢?”

“听闻是那两个侍从精神失常,本来被毒瞎就看不见了,有怨言也说不出口,待尚书回府时已经疯了,还握着匕首四处喊打喊杀,可笑至极。”

听到这,身后的两个“侍从”相视一笑,还抬手靠在嘴边掩饰。

“这么说,今日修坝只有你主事了?”

郡令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曋子舟似是想到什么,又说:“你刚不是说材料还没用尽么?快带本将军去瞧瞧,也好叫人到五关去采买。”

“这……”

“怎么,郡令怕本将军说话不算数?”曋子舟看他犹豫不决的模样,眉头忽地皱起,“还是说这材料上出了什么问题?”

郡令霎时跪在地上,大喊:“下官不敢!”

之后,郡令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大坝前,竹架子跨过水面与对岸互通,两侧横架着几根木料,坝上还有几个劳役蹲着用石锤敲打木桩,只等日后倒上黏土和石灰。

四周奇峰异岭,不免有几处木场和仓。

沈砚昀往存放材料的地方望去,木场只有寥寥几根木材,仓门倒是紧闭。

待曋子舟回头,沈砚昀朝那边使了个眼色,他顿时心领神会。

郡令眺望远处,满脸欣慰的模样,正想为曋子舟讲述水坝修筑的过程,回头才发现三人往木场的发现去了,吓得他脸色惨白,僵在原地好似断线的木偶。

木场上零散地横放着几根木材,上官鹤然蹲下身拿起其中一根看了看,发现这些剩下的木材大多都被虫蚁啃食,底部还有猛兽咬过的痕迹。

上官鹤然:“这些木材大抵是挑拣下来,虽说手感摸起来并不似上等木材该有的样子,但也不能就此以一概全。”

沈砚昀也拿起木材翻看,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郡令身上观察到的微动作,冷声道:“望见郡令神色恐慌的模样想必你们也能猜到,他们有意蒙混过关。上万根木材这么快就用尽,骗谁呢?”

听到这句话,曋子舟不由回想起曾经来时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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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不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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