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钻狗洞

“半个月吧。”

“够了。”沈砚昀把茶杯放下,还用茶盖不知名地刮了刮沿口,“只怕这些时日要借宿曋将军的府邸,不知将军可否应允?”

曋子舟眼眸顿时闪过亮光,正想开口又被上官鹤然抢先。

“识别,平日里你可不是小气之人。”

“呵,我何时吝啬过?”曋子舟甩开上官鹤然搭在他肩上的手,尾音上扬,“父亲和母亲还在边地调查残兵,我回来也不会久住,你们尽管安心住在这,眼下还是工部尚书贪污一事迫在眉睫。”

听到在,沈砚昀为之惊讶的是曋子舟的父母都在边地。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岔,又问:“你刚才说在边地调查残兵的是……令尊和令堂?”

“嗯。”曋子舟目若清泉,那抹浅笑好似在因对方困惑之事引以为傲,“正因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将军,旁人见到我总会提起‘将门出将’这个词。”

黑狐营满门忠烈,金狮营的安鸿将军又是将门虎子。

看来,宋铩手下的五大军营并非徒有虚名。

上官鹤然的目光悄然停留在沈砚昀身上,他望着沈砚昀那张沉思的脸,内心总被他瞬间变化的思绪牵引。

几日后,子夜。

从曋子舟那得知工部尚书离开府邸,沈砚昀和上官鹤然身穿黑色束腰长袍,悄然来到宅院外。

两人本想以轻功飞到屋檐,而后再躲过府中的侍卫潜入书房寻找暗室。没曾想他们站在高处仔细望去,宅院的殿阁与墙隔得甚远,屋檐较陡,能站的地方不多,轻功不太好的刚飞过去没站稳就会摔下去,还有可能会惊动周围巡视的侍卫。就连院内的树也被人修剪过枝叶,不是个适合藏人的地方。

种种迹象都过于刻意,只怕是江湖最强的刺客刚踏到屋檐也会成漏网之鱼。

上空行不通,那就换条路。

两人迅速借轻功落地,翻滚几下后身子紧贴宅院的墙慢慢挪动,双眼死死盯着暗处,生怕冲出个人。

“这里也行不通。”

沈砚昀警惕地环顾四周,闻声立即转过头,就看到上官鹤然用拳头砸向身后贴着的墙。

“这墙摸起来像被涂了层猪油一样滑,轻敲似有墙体中空的声音,重砸又坚不可摧。”上官鹤然伸出手往上空指了指,又道,“墙也高的很,像宋寂那种翻过去指定摔个腰骨损断。”

沈砚昀顺着他说的看去,竟真的毫无破绽。

“他这是有意提防我们。”

上官鹤然冷哼一声:“若不是心虚何必做这么多破事?为了贿赂识喻不惜把自己家底都掏出来,依我看咱们不仅要偷账本,还要把那些银子都拿走,一并交到陛下面前,他就算有十张嘴也换不回自己一丝清誉。”

沈砚昀后退时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又抬脚踩在墙面,刚想施力却发现脚有了下滑迹象。

若是这样,他们根本不可能踩墙面借力而后用轻功翻过去。

“这面墙似乎对轻功有克制,眼下还要想别的办法翻过去。”

而后,两人又拐过几道弯,把宅院外的墙都踩了个遍,依旧找不到破绽。

“反正工部又不在府里,咱们干脆轻功飞进去,若被侍卫发现把他们打晕便好。”

沈砚昀倒觉得不妥当,他多次抬头观察墙头的碎瓦,内心掀起一片波澜。

“你这般大张旗鼓过于凶险,工部发现后定然会通报郡令,他们要是在常掖郡彻查起来,我们就只能在曋府避风头,这样拖的时间越久反倒是对我们越不利。”

上官鹤然叹息道:“那你想怎么进去?”

沈砚昀低头瞥向地面,脑海中忽然回想起刚才遇到的一个洞。

“有了。”

“啊?”上官鹤然不解的目光随着沈砚昀的身影转动,而后才发现他逐渐走远,连忙跟上去。

那个地方正对万秋门,右边又是巷口尽头,因此很少有人会经过这。沈砚昀觉得那里昏暗便没想多留,之后回想起来又有了主意。

两人跑到那块地方,发现上空正好被两头的屋檐交错遮蔽,月光这才没能照射进来,再加上此地荒草丛生,洞口堵着的干草还有人踩过的迹象,深夜迷路走到这不免让人后背发凉。

“这里怎么了?”上官鹤然问。

沈砚昀指着右侧墙角的暗道:“看到那处洞口了吗?”

“嗯……看着倒像是狗洞。”

话音刚落,上官鹤然倏然??意识到什么,满脸不可置信地侧头看向沈砚昀,手还紧抓着沈砚昀的肘部,有些结巴:“你…你不会是想要——”

那人淡然点头:“安鸿将军真是聪慧过人。”

“放屁!”

“小声些!”沈砚昀下意识捂住他的嘴,警惕地探头张望。

确认四周无人,他又松开手。

“沈砚昀你疯了?那可是狗洞啊!”

自古就言男儿膝下有黄金,更别提如今还要钻狗洞!

要是被别人看到,这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保证这件事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况且你就当个寻常的洞爬过去,另一头又没有狗,”沈砚昀说到在,突然眯起眼打量他,“安鸿将军该不会是怕狗吧?”

上官鹤然先是惊愕住,反应过来才抱臂转过身,刚想大喊但又只能压低声音:

“胡说八道!”

过了会,他还在闹脾气。

“又不是你一个人钻,你急什么?”

“难不成你也钻?”上官鹤然仍背着身,冷哼道,“就算你钻一万次,本将军也不钻。”

“真不钻?”

“不钻!”上官鹤然毫不犹豫。

沈砚昀又问了遍:“不钻?”

“不!”

话音沉下许久,上官鹤然没再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他先是侧头用余光瞥去,接着又猛地转身,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云峥?”

漆黑的巷口没有人,黑云映着月光压下来却穿不透飞檐,使得那些洒落在地上的月光三步一团,像人的脚印。高空之上,时而还有寒鸦哀鸣。

“……沈砚昀?”

这时,藏在檐下的野猫叫了几声,跳到地上似是被追赶又迅速跑开,而后传出骇人的惨叫。

上官鹤然向前奔去,刚到拐角,他那惊慌的眼眸里就倒映着沈砚昀的脸。

那个人抱着令云剑倚在墙边,一脸漫不经心。

沈砚昀对上他的视线时,还挑眉浅笑。

“这……”他还以为是个幻影。

沈砚昀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尾音挂着丝调侃的意味:“原来安鸿将军怕黑啊?”

“……”

上官鹤然紧张地眨动双眼,又迅速别开,变得结巴:“本将军劝你、你莫要再胡说八道!”

“那你刚刚慌什么?”

他还好意思提起来。

上官鹤然似是抓住话中漏洞,叉着腰斥责道:“分明是你一声不吭就跑开,我还以为你被工部府里的人带走了!”

正当沈砚昀以为他要倾诉自己的愁苦时,耳边突然砸落一句话,顿时令他笑容渐收——

“沈砚昀,你知道我很担心你吗?”

那道声音像常年枯竭的石缝里唯一滴落的清泉,只需一瞬,就能令整个山头为之颤抖。

再回过神时,上官鹤然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瞧着他。

“知道了。”沈砚昀答的干脆。

面前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嗯?”

“我说我知道了,是我的错。”

上一秒还在因他没有认真听自己讲话的上官鹤然顿时神色舒缓,听到他说“错”这个字的时候,上官鹤然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一场梦。

“你若是不想钻,那便不钻。”沈砚昀转身走几步,“今夜计划过于冒险,回去再想个新的办法罢。”

走了两步,他瞧见地上的影子一动不动,正想转身询问,却听到身后的人语气坚定:

“钻。”

这句话倒让沈砚昀愣了片刻,回过身时眉头微蹙,似乎还未从突如其来的困惑中反应过来。

再次来到狗洞前,上官鹤然已经开始蹲下身去扒开堵住洞门的干草,草堆里隐约散发着尿骚味。

“这该不会是……”上官鹤然用手贴着鼻子,瞳孔微怔。

沈砚昀蹙眉:“怎么了?”

“嗯……你要不要闻闻看?”上官鹤然顿时生了个主意,勾起嘴角划出一抹心虚的笑,还指着草堆说,“草堆有异香。”

“香?”

沈砚昀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草堆焦得发黑,稍用力都会碎,况且常年待在这么一片荒地,怎么可能会有异香。

即便他已经猜到大半,但还是俯身嗅了嗅,果真是那股味道。

他语气偏重:“你耍我?”

得到了想要的效果,上官鹤然心里也算平衡。

“就许你耍我,还不准我扳回一城?”

沈砚昀别开眼,沉默不语。

良久,他们把狗洞附近的草扒开,上官鹤然俯身透过狗洞往府内看去,墙的另一头倒是静得很。

他理了理衣袖,动作繁杂。

沈砚昀看不下去,啧了声:“你到底钻不钻?”

上官鹤然没搭理他,趴在地上靠近狗洞时身子又倏然停住,总觉得双手被枷锁禁锢住。

他知道,那是自己放不下的尊严。

头探进狗洞时,上官鹤然的眼睛往上扫了圈。悄然间,他闻到一股叶芽被掐断的涩气,掺杂在混有尿液的泥土里,不禁令他蹙眉。待他正想把头伸出,发冠又不经意磕到顶上的泥块,连着就有好几块碎泥砸在他头上,稍动几许便跑进细发里。

上官鹤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双手拍了拍掌心的泥,而后使劲拍打身上和头发的碎泥。

他发誓,这样的狗洞,他不会再钻第二次。

穿过狗洞,上官鹤然朝四周打量,又隐约听到远处的交谈声,才发现自己处在园子里,亭中点着烛火,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把花丛围起来,丛间还有窸窸窣窣的虫鸣。

他探头往外望,时不时跑到狗洞旁接应沈砚昀。

站在墙边另一头的人握着剑,随着他凝聚心神,将内力在体内运作,先是双脚踏上墙面,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有了下滑的迹象,沈砚昀又逆握令云剑往上头插去,刀锋摩擦出几道火花。

没撑过几秒,他便摔在地上。

剑锋朝地,沈砚昀扶着剑站起,冷眼盯着面前的那堵墙。

下一秒,只见他把剑猛地扎进泥地,轻功飞起后踩在剑柄时宛如蜻蜓点水,借力跳起又让脚踢出扎在地上的令云剑,接着抬腿顶起剑柄,沈砚昀抓住机会夺回剑便在眼前划出两道剑气,下一秒就朝墙头扎去,随后用力转动,剑刃正好卡在碎瓦之间。他的身子绕着剑柄呈圆月转了一圈,继而才踏过墙头落地。

这就是残月诀的第二拭:破雾收云。

沈砚昀还没站稳,突然就被上官鹤然扑在地上。

月辉之下,沈砚昀看到他眼眸中泛出清透的水光,倏然??间闪过丝惊恐。

“嘘。”他把手靠在嘴边。

被压在底下的人正想开口,耳边突然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个侍卫的声音划破此刻的寂静。

“那边有动静!分头去找——!”

“快点!快点!”

沈砚昀的耳朵贴着地面,听着脚步声和喧闹声由远渐近,火把也遮住了月光。

闻声,上官鹤然把头埋低些,胸脯紧贴时两人都察觉到彼此的心都在急剧跳动。

砰、砰砰——

今夜再也宁静不下来了。

许是感觉手臂隐隐麻痹,上官鹤然抬手往前移动时不经意碰到沈砚昀的手,灼热的触感引得身体开始发烫,他的动作忽止。

四目相对,那些堵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过了会,沈砚昀往四周张望,压低声说:“他们走了。”

“嗯。”上面的人不为所动。

“一会咱们趁机会顺进工部的书房,拿到账本便跑。”沈砚昀想起身发现被他死死地压着,身体根本动弹不得,“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

沈砚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即把手停放在心口,仔细感受着那股久久无法平静下来的心跳。

怎么会这样呢?

沈砚昀蹙眉,余光瞥见有人朝自己的方向看来,侧头循着目光回视。

那个人站在树前,斑驳错落投下的阴影正好盖在他身上,随着枝叶轻晃,有一抹光打在那双柔和的眼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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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不入骨
连载中问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