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昀先是一愣,剑锋勾起他的回忆。
那年大火,躲在暗处的自己曾目睹过此情景:
大火燎原,横尸遍野。
有个身穿华服的女子,因将领的几句话决然冲到他刀下,沈砚昀隐约记得那将领的腰间挂着金狮符节。
闻声,沈砚昀缓缓回过神。
上官鹤然收剑时察觉到有目光扫来,转头回视还愣住。
“你……”
原本只是觉得面前的将军眼熟,没成想等他回头对上视线时,才知是故人。
老医师摸着胡子,挑起眉笑容满面道:“将军可还认得老夫?”
上官鹤然先是对着他拱手微低头,而后说:“想不到能再遇到医师。”
平定北雍前的最后一战,庚昭国保留了部分兵力,其余的则随上官鹤然迎战。
那场战争里庚昭国上阵的军兵全部阵亡,上官鹤然与匈奴首领搏斗完,也受了重伤倒在一边,疲惫的身子紧贴着石堆。
?箭矢贯穿肩胛,血如泉涌,上官鹤然咬牙拔出断箭,随后不甘地粗喘。
残阳如血,染红了漫山遍野的旌旗,断裂的长矛插在焦土之上,乌鸦盘旋在尸堆上空,发出凄厉的哀鸣。
过了会,他只觉世界在眼前摇晃,登时手脚发软,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
应该是快要牺牲了吧……
这样也好,身死异乡没人会替他难过……
还剩一丝意识时,他的嘴突然被人塞入一颗药丸,随后手腕被温热的指节摩挲,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动脉跳动的轨迹。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上官鹤然从噩梦中惊醒,他猛然坐起身,手不小心撞倒床边的杯子,又惊恐地环顾四周,才知道自己早已不在战场。
眼前是个破旧的茅草屋,室内隐约有股草药味,床旁边的窗外有阳光撒进来,光中有轻尘浮起。
听到屋内有动静,老医师急忙跑进来。
上官鹤然唇色发白,说话还伴随着轻咳:“你是谁……我、我为什么……会在这?”
老医师慢慢拾起地上的杯子,重新倒了水递过去:“老夫采药时路过山野,遇到尚有一丝生机的你,便将你带回来医治。”
听到这,他才松下一口气:“……多谢。”
上官鹤然饮过水就想起身,没动两步便伤口撕扯,引得他立即捂着,额头青筋冒起。
“你伤口还未痊愈,这是要去哪?”
“匈奴已灭……我还有重任在身,医师的再生之恩日后晏京定会报答。”上官鹤然捂住伤艰难起身,剧烈刺痛感又让他猛然坐回去。
“你莫动。”老医师从外边端来一碗汤药,接着又将打包好的药材递过去,“你先把药喝了,瞧你的样子像是位将军,自然是要回去复命的,老夫也不便多留。这些药记得煎来喝,伤口也可早些愈合。”
“……多谢。”
他面无表情地将药一饮而尽,拿起包好的药就想离开,老医师又叫住他。
他给了上官鹤然一个小葫芦,说是里面有两颗可以救死人的药丸。
上官鹤然问他为何这么做。
“老夫平生很少遇上几个合眼缘的人,这个就当作是老夫给你的见面礼罢。”
闻言,他道谢后,匆匆离开。
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却没想到能在怿蝻镇遇上。
老医师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轻声说:“老夫与你们二人倒是缘分不浅,你们是来怿蝻镇调查灾疫一事的吧?”
还没来得及回答,四周陆续奔来许多刺客。
是刚才那颗信号弹的急召。
上官鹤然站在沈砚昀身侧,警惕地张望四周。
“将军。”
李郁怀朝上官鹤然抛了个眼色,想问他要不要把镇外驻守的军兵叫来。
一时半刻,怕是等军兵赶到,刺客又去劫杀怿蝻镇的百姓。
没等他们想后面的事,刺客看到地上的尸体,登时火冒三丈,提起弯刀就冲上去。
上官鹤然下意识抓起身后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持剑防守,找到机会就进攻。
沈砚昀盯着被他抓着的手腕,有些愣住。
小厮有李郁怀给的短刀,也同众人并肩作战。
这时,身侧突然有刺客想趁上官鹤然不注意偷袭,砍来的刀使沈砚昀猛然回过神,抬脚便朝刺客胸口踢去。
为了不暴露武力,他又抽出扇子,用扇柄顶住刀的同时,再配合身旁的人将刺客踢开。
眼看着刺客要被杀光,沈砚昀却忽然被上官鹤然推开。
下一秒,两人中间穿过几支飞箭。
又一批刺客赶来,只不过带的不是弯刀,而是弓弩。
沈砚昀和小厮躲进马车,外面两人武力高强还勉强可以抵挡几下。
箭的数量过多,强守不了只能逃跑。
找准时机,两人飞速上马。
上官鹤然猛地扯住缰绳,正打算驭马前进,刺客放出的箭撞巧擦过他耳边,头发被削落几缕。
发丝被拉扯产生疼痛,他顿时皱起眉。
上官鹤然摸了摸后马尾,脸色瞬变。
清理完飞箭,他从腰带取出信物,拿在左手低举小会,刺客谨慎地搭箭,不敢射出。
而后,上官鹤然右手食指和拇指指尖相接,形成圆弧后靠近嘴吹了几声。
眨眼间,竹林上方飞来许多利器。
飞刀先是瞬杀后排刺客,无数银针紧接而来。见刺客纷纷撤退,上官鹤然又吹了两声,埋伏在后围的弓弩手接收到指令,配合血滴子没几下就将剩余刺客全部秒杀。
完事后,上官鹤然淡定地将信物收回腰带里。
小厮从马车看到这一幕,跳出来又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说:“安鸿将军的暗卫就是强,动动手指头就将人全秒了。”
“那也要分时候。”李郁怀绷着脸,不安地看向身旁的人。
“什么意思?”
李郁怀没有解答小厮的疑惑,而是对上官鹤然开口:
“这些刺客的飞箭并非要动用暗卫,将军这是……”
“不杀光,怿蝻镇的百姓怎么办?”
要不是刺客的那一箭惹到上官鹤然,或许他们此刻都还在思考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
现在想来,还要多谢当初那位刺客。
“那岂不是以后都可以让暗卫出手?”
李郁怀猛地扣了下小厮的头,说:“这可是将军亲自培养的,平日里怎么能乱用?”
小厮失落地揉了揉额头,张望四周,又问:“那个老医师呢?”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扫视四周。
“趁乱逃跑了吧。”李郁怀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低声道,“那老医师连胡子都白了,不随便找个人多的地方安家,非要在荒郊野岭四处跑,不被追杀才怪……”
沈砚昀走上前,低眸沉思:“我瞧他走路时一瘸一拐,怕是另有隐情。”
“难不成又多了个南境逃役?”
穿过竹林没发现什么线索,回去时天逐渐变黑。
夜雾弥漫,好生熟悉。
李郁怀望着四周漆黑,下意识抱了抱手臂:“将军,咱们早些回去吧。”
“还没听说过咱们金狮营号称‘第一猛将’的你竟然怕黑?”上官鹤然调侃道。
“属下这是怕不安全。”
“闭嘴。”
沈砚昀在马车内嚼干粮,恍惚间听到银铃声,顿时掀起布帘子往外看。
“大人,怎么了?”小厮问。
银铃声时远时近,沈砚昀蹙眉,内心涌现出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让将军抓紧回东宅。”
“好。”
说完,小厮掀起布帘朝上官鹤然喊:“将军,少爷让小的传话,说是请将军加快些回镇。”
李郁怀正想驳回,下一秒却见他用力鞭策马,马车宛如风一般的快。
他满脸不解地看向上官鹤然:“将军,你刚才不是说……”
本以为会得到合理的答复,没想到却是上官鹤然的冷言冷语:
“再废话这么多,一会扔你在这喂野狼!”
“属下知错。”
过了会,马骤然停下,长啸一声。
接着,就有多名刺客轻功飞跃,从后面踩踏马车上空落在前方,骑马的两人瞬时拔出剑。
来去不过二十个人,全部都围在马车四周,架着弯刀蓄意待动。
深林间,唯有上空靠近月光才显得亮堂,中部竹子密集处隐约有人影闪过。
上官鹤然回过神,只当是暗卫潜伏。
身处怿蝻镇附近,看来是避免不了打斗。
沈砚昀两人也从马车走出来,四人瞬间同二十多个刺客打成一片。
狂风作舞,地上干枯的竹叶接连而起,形成漩涡状将几人分开,不禁还迷住双眼。
对付这种残渣余孽都要暗卫出手,那大将军这个位置就空有虚名了。
沈砚昀保守起来不敌刺客,弯刀和扇柄相碰无非就是以卵击石。
上空竹叶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停,黑蓝色的云死死地压过月亮半头,难以喘息,难以逃避。
正当他专注与一个刺客对抗时,身后倒地爬起的刺客忽然看向他,持刀就想砍下去。
刀抬到最高处,刺客却倒地身亡,弯刀掉落在地上惊起沈砚昀。
咣当——
三根毒针,封心锁喉,流入骨髓。
还没等他回过头,手腕骤然被人拉住,面前的刺客也不再朝他进攻。
“这是怎……”
沈砚昀偏头看去,那个苗疆少年戴着紫黑色面纱,月光下的银饰闪出光芒,那双眼眸宛若狐狸般勾人,近闻还有特殊的香味。
瞥向刺客时,苗疆少年的双眸冷冽下来。
他不像上官鹤然擅长剑术,从指腹放出的针不可胜数,同时剧毒万千。
接连几招下来,苗疆少年带他躲到一旁的空地,而后又灵活地踢向刺客下巴,跳起时银铃响动,再用两脚分开攻击。
准备落地时他谨慎地朝四周看去,转个圈衣袖又飞出许多银针,毫无防备地刺入刺客要害。
冷风吹起面纱的一瞬间,沈砚昀似是还看到那个苗疆少年得意地扯起嘴角,笑容清澈。
他在旁边看得出神,可回想起来又觉得后怕。
本以为苗疆人多用蛊护身,如今看来倒是各种武器都有,毒不过是锦上添花。
况且这么一个擅长用毒针的苗疆少年,对穴位掌握必然是滚瓜烂熟。
幸好,当初与上官鹤然交锋时,他只是将麻痹无毒的针刺进手臂,无剧毒的针过一晚便会在体内融化,而后服下绿豆汤除去表面毒素即可无恙。
但只要他愿意,死和伤只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