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宁将所有的真相,一并传递了出去。
大殿里一片死寂。
权有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彻骨生寒,“你以为,把真相说出去,就能改变什么?”
祂的声音很轻,可那声音响起的时候,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烛火停止了跳动,连尘埃都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姜昭宁眼眶通红,泪水还挂在脸上,可她没有低头。她站在那里,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那么单薄,却慢慢地挺直了脊背。
她直视着权有极,直视着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手中死死攥着手里父母的那对玉坠,滚烫的温度从玉坠传来,顺着掌心,顺着手臂,传到她快要冻僵的心脏。
像是父母正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权有极抬起手,无形的力量如山岳压下,要把她碾碎——
“砰——!!!”
巨响如同惊雷,震得整座大殿都在颤抖。
——宫殿壁上的雕花窗棂猛然炸裂开来,雕花的琉璃碎片四溅,划出无数流光溢彩的光芒,像是迸开了一场火树银花。
金红色的火焰如怒龙般席卷而入,冰蓝色的剑光紧随其后!
“发什么呆?走了!”
一只手猛地捞起姜昭宁的腰,把她拽了起来。
池焰的脸近在咫尺,脸上有汗,有灰尘,有激战后留下的疲惫痕迹。可那双带笑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像是要把所有的黑暗都照亮。
姜昭宁愣住了,“池焰前辈……你们……”
她的话堵在喉咙里。你们怎么来了?你们怎么闯进来的?外面那么多仙兵,那么多禁制,那么多必死无疑的陷阱——你们是怎么突破的?
那些恐惧,那些寒冷,那些以为必死无疑的绝望——在这只滚烫的手握住她的瞬间,都像是被火焰烤化了,只剩下眼眶里汹涌的泪水。
“别废话!”
池焰笑着把她往身后一带,火焰横扫,逼退权有极的攻势。易逢持剑断后。
一剑斩出,冰霜如潮,瞬间将殿门封死。
她回眸看了姜昭宁一眼,鎏金的眼眸沉静而温柔,像是在说:别怕,我们来了。
姜昭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
三人从破碎的窗口冲出殿外,然后,姜昭宁的脚步停住了。
璇玑殿位于仙界最高处,俯瞰整座仙宫。此刻她们如火线一般划过天际,底下的一切一览无余。
原本死寂的仙宫,此刻沸腾如海。
从殿前的广场,到远处的回廊,到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
穿着铠甲的仙兵,握着长矛,举着盾牌。他们原本是来围剿逆党的,此刻却将矛尖对准了殿门。
还有那些杂役,那些厨子,那些扫地的仆从——他们握着扫帚,握着锅铲,握着一切能充作武器的东西。
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那些平日里连靠近仙宫都不敢的凡人,此刻密密麻麻地挤在广场上。有老人,有妇女,有半大的孩子。
那些了解了天道和魔族真相的人,汇成一股洪流,越来越汹涌。他们眼中都燃烧着熊熊怒火。
“天道骗了我们!”
“我五个孩子都死在了沙场啊!!”
“狗屁天道,滚出来!!!”
无数人的呐喊汇聚在一起,如同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整座仙宫都在颤抖。连天空的云都被震散,露出后面那轮惨白的太阳。
池焰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你看,”她拍了拍姜昭宁的肩,“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战斗。”
姜昭宁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模糊了视线。
可那些燃烧的眼睛,却透过泪水,越发清晰。
殿门轰然洞开,人群的喧嚣瞬间安静了。
权有极缓步走出殿门,祂的目光扫过之处,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压在每一个人的喉咙上。像是有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巨手,掐住了每一个人的脖子。
那些刚刚还在怒吼的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权有极看着那些愤怒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如同是庙宇里的神佛,俯瞰着脚下匍匐的蝼蚁。
“你们以为,这就是正义么?”
祂叹息道,缓缓抬起手,天空随之风云变幻。
那是怎样的景象啊——
原本浮云阴翳的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巨大的齿轮缓缓浮现,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底下的百姓们都未曾见过天轨,此刻,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鬼斧神工的造物。
银白色的齿轮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它们在虚空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无处不在。齿轮每转动一次,就有一道纯白的光芒亮起。
就在这时,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眸中,泼天的红线,从天轨上垂落下来。
那无数的无形的红线,从那些巨大的齿轮间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像是千万条毒蛇,又像是无数根蛛丝,如同大雨从天际倾泻而下,落向大地上的每一个人。
红线缠绕上每一个人的手腕,缠绕上每一个人的脖颈,缠绕上每一个人的心口。
——那一瞬间,大地上黎民百姓的动作停滞了。
站在最前面声讨的老人,此刻缓缓垂下了头,如同睡着了一样。
握着柴刀的少年,柴刀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个哭喊着“还我孩子”的妇人,此刻静静地站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眼泪悬在下颌的尖端,却违背自然常理,再也没有滴落。
他们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空洞。
“这是我给你们最后的仁慈。”
权有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平静而淡漠,“错误的记忆会被清除,漏洞将被修复。一切将会回归正轨。”
池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天轨竟有如此旷绝古今的力量?!这红线究竟是什么!!难道所有人都只是权有极的提线傀儡么?!!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疼痛尖锐而真实,让她知道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等等——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掌心,又转过脸,与易逢的目光不期而遇地撞上。不对,不对——
为什么,明明所有人都已经无法动作了,而她们还能移动?!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
她和易逢正十指相扣,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而她们的无名指上,那根将两人紧密相连的红线正在发光。
那根红线像是一簇火焰,在无边黑暗里燃烧。
权有极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眉心微微皱起,弧度很浅。所有人都被红线操控了,除了这两个人行动自如。
她平静如深渊的目光,第一次起了波澜。
“你们……为何不受控制?”
池焰抬起头,直视着权有极。她忽然笑了,张扬而得意,唇角勾起,挑衅道:
“因为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红线。”
“你根本不明白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她举起与易逢相扣的手,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她们的羁绊。那根发光的红线,显得那样清晰,那样明亮。
“就算你操控了所有人,就算你洗刷了所有人的记忆;错误,依旧是错误。”
池焰眼眸灼灼燃烧。
“因你的错误而流的血与泪,不会消失。那些死在人魔边境的无数人,那些被你转化成魔物的人们,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失去爱人、失去一切的人——”
“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不会消失。”
池焰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愤怒、痛苦、绝望、愤怒,全都倾泻出来:
“就算我们死了,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也会有新的人站起来,会有新的声音响起!”
“他们会问: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的命运要被你操控?凭什么我们的生死要被你算计?凭什么——”
她一字一句,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凭什么你把自己当成神?”
池焰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像是一把火,要把这冰冷的天空点燃。
那些被操控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可就在这时,那些悬在他们心口的红线,突然颤动了一下。
随着池焰的话语,姜昭宁先前看见的红线之网,竟然再次浮现了出来。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千根,万根——
密密麻麻的红线从每一个人的心口涌出!
每一根红线,都连接着两个彼此牵挂、彼此关怀的人的指尖。
它们彼此交织、彼此缠绕,越织越密、越织越广,最终,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红线之网,浮现在了广袤的大地上。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像是要把整个天穹都点燃。
权有极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始终平静如水的脸,第一次有了表情——
震惊,不可置信,甚至还带上了恐惧。
祂再次感觉到,那股不明来源的力量重新出现,猛烈冲击着天轨。
那股力量无法计算,无法压制,更无法操控。
它来自每一个人的心口,来自每一份放不下的牵挂,来自每一个不愿意被遗忘的名字,来自每一滴流过的眼泪,每一次握紧的手,每一个深夜里的思念。
天轨剧烈震颤了起来,那些运转了百年的齿轮,开始错位。
权有极的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与愤怒。祂不再理会众人,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逃向天轨核心。
池焰握紧易逢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瞬间御剑而起。
脚下的临渊剑发出清越的剑鸣,像是也在为这一刻而兴奋。剑身上流转着冰蓝色的光芒,与池焰周身金红色的火焰交相辉映。
她们穿过那漫天红线织成的光网,穿过那些渐渐恢复神智的人群,穿过这座被谎言笼罩了百年的仙宫。
她们向着苍穹深处,向那即将崩塌的庞然巨物疾驰而去。
而她们之间那根细细的红线,在狂风里,在光芒里,在这片天翻地覆的乱世里,始终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