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仙首府邸,密室。
姜承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冷汗从他的鬓角滑落,一滴,又一滴。
密室正中的虚空中,悬浮着一道身影。
那虚影的轮廓由无数银色齿轮构成,没有实体,却让人在注视祂的瞬间,便感到刺骨的寒意——仿佛被千万只眼睛同时凝视,无所遁形。
权有极。
天道的代行者,三界秩序的维系者。
密室里的光幕上,正缓缓播放着一段影像——
姜昭宁潜入书房,用玉印打开暗门,查看那幅地图,触碰西北水脉的线条……
姜承钧的血液都冻结了。
影像播放完毕,光幕缓缓消散,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权有极开口,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仙首大人,你可真是有个……好女儿啊。”
姜承钧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猛地抬起头,膝行向前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权有极大人!昭宁她年纪尚小,不懂事!她所做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都是我管教无方,是我没有看住她——求您开恩,求您开恩——”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额头磕破了皮,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敢停,一下又一下,磕得地板咚咚作响。
权有极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俯视着脚下这个卑微求饶的身影。
“我悉心培养的天枢,本该成为天轨的最后一块拼图。结果呢?被那个池焰灌了**汤,功亏一篑。”
“现在,她们竟想推翻天道,声势浩大。”
权有极顿了顿,“姜承钧。”
姜承钧的额头抵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
“你说,我该怎么办?”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烛火跳动,将姜承钧惨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良久,权有极开口:
“带你的女儿来见我。这些人,我要一一清算。”
————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漏进来,将池焰从梦中唤醒。
池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易逢。
易逢还在睡着。晨曦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绵长而平稳。她的眉头舒展着,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池焰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昨晚一起说了那么多话,从枕溪镇的废墟说到魔宫的往事,从东方青原说到那簇菩提火。最后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不知是谁先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她们还在彼此怀里,心跳贴着心跳,呼吸缠着呼吸。
她以为会睡得很沉,却在天刚亮时就醒了——大概是因为太幸福了,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她凑过去,在易逢唇上轻轻一啄。
易逢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那双金眸里还带着初醒的朦胧,看见池焰的瞬间,便漾开温柔的笑意。
“早。”池焰笑眯眯地说。
“早。”易逢的声音还有些哑。
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进来,照在被子上,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池焰忽然想起什么,笑道:
“易逢!”
“嗯?”
“我的早饭呢!”
易逢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唇角:“这就去拿。”
她作势要起身,却被池焰一把拉住。
“哎,等等——”池焰把她拉回怀里,蹭了蹭她的颈窝,“再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易逢由着她蹭,也眯起了眼,享受着清晨的阳光。
这一刻,真好,池焰想。
什么天道,什么权有极,什么三劫的,都去他爹的。她只想就这样,和易逢一起,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听着窗外的鸟叫,过着最寻常不过的日子。
如果能一直这样,那该多好。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池焰凝神细听,愈听,眉头愈皱起。
许多人的脚步声纷至沓来,马蹄嗒嗒作响,还有兵器碰撞的铮铮厉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和易逢对视一眼,同时翻身坐起。来不及多说,两人迅速套上外衣。池焰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
客栈外面,黑压压围满了人。
穿着铠甲的仙兵,至少上百人,把整个客栈围得水泄不通。长矛如林,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杀意如潮水般向她们涌来。
池焰心里一沉,“我们快走!”
易逢试着唤出临渊剑,眉心却皱了起来,“整个小镇都有结界。”
池焰咬了咬牙,“那只能冲出去了。”
————
客栈后门,小巷深处。
池焰和易逢疾步穿行,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
“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拐角传来。
池焰抬头,看见晏清辞冷峻的脸。她身后,跟着那二十余名旧部,人人手持兵刃,神色紧绷。
“清辞!”池焰快步上前,“附近怎么回事?”
“昨晚就发现不对劲了。”晏清辞简短地说,“这镇子有古怪,我们没敢住店,在郊外扎的营。今早一看,果然出事了。”
“走!我们掩护你们。”她一挥手,小队立刻行动起来,在小巷里穿行。
然而,每一条巷子都被堵死了。
堵住他们的,是百姓。
那些百姓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每一条巷道。老人、妇女、孩童,甚至还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般站在那里,无论池焰她们说什么,只是一动不动地堵住了所有去路。
“他们被操控了。”易逢沉声道,“是天轨。”
池焰的心沉了下去。
她们绝对不能在这里被包围。一旦和仙军打起来,这些人……她不敢想。
“走这边!”晏清辞的声音传来。
小队转向另一条巷子,然而同样的场景,同样的面无表情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最终,她们被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三面是高墙,唯一的出口,被那些面无表情的百姓死死堵住。而百姓身后,是那些全副武装的仙兵,正缓缓逼近。
池焰攥紧了拳头,面色凝重。
就在这时——
那些仙兵突然向两侧分开,如同潮水分流,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名为首的军官。
“大人!”他身旁的一名下属惊愕地开口,“为什么要放她们走——”
军官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落在池焰身上,久久地凝视着。
池焰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在哪里——
记忆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寂灭原,那场围剿。他站在最前面,年轻而兴奋,被她的菩提火波及得最重。
后来,她和易逢去鬼市前,路过那家医馆,他昏迷不醒,魂魄被火焰灼伤,回天乏术。
是李醒,那个差点被她害死的少年。
李醒沉声开口:“半年前,您的火焰差点要了我的命。”
“但——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事。”
“我,欠您一条命。”
李醒没有再多说,侧过身,让出了那条通道。
“请你们离开。”他说。
池焰微微怔住,旋即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多谢。”
她带着小队,从那条狭窄的通道冲出了包围圈。
冲出小镇的那一刻,笼罩天空的结界终于消失了。池焰一行人御剑而起,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她们飞出多远,另一队人马从远处御剑疾驰而来。
那队人马的数量不多,却押着一个醒目的身影——一个年轻的侍女,穿着仙府的服饰,被捆住双手,眼眶红红的,满脸泪痕。
姜昭宁看见那个侍女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小偲——!”
她几乎要扑上去,被池焰一把拉住。
那侍女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姜昭宁,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小姐……”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的,“小姐你快走!”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押解的仙兵狠狠一推,踉跄着向前几步。
与此同时,为首的军官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玉坠,通体青翠,雕着鸾鸟的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姜昭宁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立刻伸手探向自己的衣襟——那里,她母亲的玉坠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热依旧。
她取出那枚玉坠,托在掌心,两枚玉坠,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声音发颤,“这是……”
“这是你父亲的。”为首的军官冰冷道,“一对玉坠,你父母各执一枚。你不知道吧?”
姜昭宁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母亲的那枚在她这里,父亲的那枚连她都从没见过,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人手中?!
她的心猛地揪紧,一种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发生什么了!”她怒声问道,“我父亲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那军官凛声道:“你父亲的情况……很不好。”
姜昭宁浑身一震。
“如果你还想要他活着,”军官说,“就跟我们走。”
姜昭宁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她看着那枚玉坠,看着被押解的小偲,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仙兵,看着那军官眼中的复杂神色。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池焰。
她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有歉意——对不起,不能再陪你们走下去了。我知道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也想帮助你们,可是……
有决绝——但我必须去。
有告别——保重。
池焰的心猛地揪紧,“昭宁——”她刚开口,就被姜昭宁打断。
“好。”姜昭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跟你们走。”
“昭宁!”池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攥疼,“你疯了?!你去了就是送死——那是个陷阱!你看不出来吗?!”
姜昭宁转过头,看着池焰。那双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池焰前辈,”姜昭宁说,声音很轻,“我父亲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我不能……不能让他一个人。”
池焰的眉心深深皱起,可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知道,如果是易逢——如果是易逢在那里,她也会去。
哪怕明知是一场陷阱。
姜昭宁挣开她的手,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她回过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不知是阳光将她的面容映得明亮,还是她的明媚为阳光添上了几分灿烂。
“池焰前辈,易逢前辈,”她说,“你们要好好努力啊。”
“把这个不公的天道,彻底颠覆。”
就在这时,那为首的军官冷冷开口,傲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你们这些反党,就尽情享受最后的时间吧。”
“——时候一到,天轨就会将你们所有人粉身碎骨,永无轮回之日!”
姜昭宁丝毫没有理会他。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些仙兵。
池焰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她走进那些面无表情的仙兵中间。
她青色的身影被黑色的铠甲淹没,一点点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池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带起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那触感很轻,却让她忽然回过神来。
“易逢。”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们走。”
池焰转过头,她漆黑的眼瞳里,火焰烧得滚烫。
“跟着她,前往那劳什子的权有极面前。”
“然后,终结这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