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逢经常会梦到自己的坠落。
她从天轨上,向着大地,无休止地坠落。
失重的感觉攫住五脏六腑,将它们狠狠抛起又沉沉拽落,剧痛传遍了她的全身。但是她却觉得自己像一只雪白的飞鸟,终于挣脱了天地间的牢笼,翱翔于天地之中。
而在失重感达到巅峰之时,她总会从这场荒诞而幸福的长梦里惊醒——
这一次也不例外。
易逢身体一颤,倏然睁开双眼。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白,随后,光晕下的帐篷顶渐渐清晰。身下是厚厚的沙子,而眼前是——
一个近在咫尺的怀抱。
“池焰……?!”
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池焰正拥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清晰地传递过来。
易逢怔住了,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半晌,她才试探地抬起一只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抚了抚池焰的后背。
“我……我好像……”她的声音干涩,“……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池焰没有说话,又抱了她很久,然后终于松开了手。
她坐起身,和易逢对视。
帐篷顶端的透气口漏下几缕天光,照亮了池焰的脸。那张张扬的笑脸此刻显得憔悴异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以及……一层摇曳的水光。
她咬着下唇,就那么看了易逢好一会儿,胸膛微微起伏。
突然,她抬起手,在易逢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给了她的脸颊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
“啪!”
易逢彻底懵了,呆呆地抬手捂住自己微微发麻的左边脸颊,眼眸里写满了茫然的问号:“……?”
没等她理清思绪,池焰又猛地俯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脸,凶狠地吻了上来。
“唔——!”
易逢的瞳孔骤然放大,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个吻,并不温柔。池焰不容拒绝地撬开她的齿关,气息颤抖着交缠,牙关相撞。
易逢僵硬了一瞬。随即,她缓缓闭上眼,生涩而顺从地回应了这个吻,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皮毛。
呼吸变得悠长而缱绻,帐篷里只剩下细微的水声和彼此交融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池焰才喘息着放开她,两人之间拉出一道短暂勾连的银丝,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即逝。
池焰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盯着依旧有些发懵的易逢,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危险与促狭的笑容,同时把手指关节压得咔咔作响:
“好你个易逢……”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居然瞒了我这么多事!天枢选拔时捏碎别人玉符,石苔镇、堰塞湖那些做出那些抉择……还有你母亲——”
她每说一句,眼中那层水光就缓缓一晃,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炸毁仙界的基地,叛出仙界,从那么高的天轨上跳下来……” 池焰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愤怒,更是深入骨髓的后怕。
“那么多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易逢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地辩解:“我……我没有想瞒你,只是……”
话说到一半,对上池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你都知道了?”
“包括……那些事……?”
池焰脸上的笑容淡去,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她在易逢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沉重的,黑暗的,不能轻易对人言的。”池焰的声音低缓而温柔,“我猜得到一些,也愿意等你自己告诉我。但是……”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真正了解后……我还是很难过。”
易逢眸光一黯,低下头,避开她的注视。那些血与火,算计与背叛,冰冷的选择与沉重的罪孽……她确实不知从何说起,也觉得不该让池焰沾染。
“不是你的错,”池焰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地覆盖上去,“易逢,看着我。”
易逢迟疑地抬起眼。
“听着,”池焰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你现在才二十四岁。不是两百四十岁,不是两千四百岁。你的人生,从你离开天轨、跃下高空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她握紧易逢的手,力度坚定,“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长得足够我们去弥补遗憾,去纠正错误,去找到一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
“以后,你不必再独自背负所有。”池焰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易逢心上,“不必再做那个完美无瑕的天枢。”
“你就做你自己,凡事尽兴去做,尽力而为,爱你自己吧——!”
“我相信,”池焰的眼神温柔而笃定,“这也是你母亲和你师父,真正希望见到的。”
易逢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母亲……师父……那些扭曲的期望与温柔的守护,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冰封的情感,此刻在池焰的话语中,泛起尖锐而复杂的酸楚。
“以后,有我陪你,好么?”池焰看着她,灿金的眸子里映着她苍白的面容,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她,“不管前路如何,一起走下去。”
易逢呆呆地望着她,望着这个如同烈日、如同野火的人。
她是如此鲜活,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像绝望深渊里垂下的唯一绳索,像刺破永夜的第一缕阳光。
易逢偷偷地掐了自己一下,她……是不是还在做梦呢?
许久,易逢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回答。
池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揉了揉易逢的头发:“这才对嘛!”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又变回那个意气风发的池焰:“那我们也出发吧!”
易逢被她拉起来,还有些晕眩,下意识地问:“旅途?去哪?”
“当然是去找蜃境楼那群魔女报仇雪恨啊!”池焰叉着腰,理直气壮,眼眸闪烁着,“我有个想法——”
————
蜃景楼内,依旧是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美人裙裾如云霞翻飞,赌桌上筹码碰撞的脆响与放浪形骸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醉生梦死的浮世绘。
蚀花馥郁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无声无息地撩拨着每一根心弦,将理智丝丝缕缕地融化在**的温床中。
然而,这份精心维持的奢靡平衡,被一个突兀闯入的身影打破了。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戴偃月冠,长须杂乱,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那眼神却涣散而惊惶。
“清虚长老?!”迎客侍女看到他,惊讶地叫出声来,“哎呀,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清虚长老一踏入这暖香之地,便如同被蝎子蜇了般猛地一颤,对着最近一桌正在调笑的富商及其女伴嘶声喊道:
“走!快走!此地乃妖魔巢穴!尔等皆被幻象所迷,速速离去,否则性命难保!”
富商一愣,随即愠怒:“哪里来的疯道士,胡言乱语!滚开!”
“我在救你们,我在救你们啊!”清虚子激动地挥舞着袖子,手指颤抖地指向四周那些巧笑倩兮的侍女,“她们都是魔女,空气里的这香有毒!吸多了,魂魄都会被摄去!快走啊——!”
他的声音凄厉,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恐惧,不似作伪。
那富商被他吵得心烦,又见怀中美人面露不悦,当即唤来护卫要将这疯子撵出去。
清虚子却滑溜得像条泥鳅,一边躲闪,一边继续向其他客人发出警告。所过之处,欢声笑语为之一滞,留下几分惊疑与晦气。
高台之上,正随着乐声轻盈旋舞的楚鸢,柳眉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一个优美的回旋,水袖飘拂,人已如一片羽毛般落至台下,立刻有侍女上前,在她耳边低语汇报。
“清虚道长?他出了什么毛病?”楚鸢皱起了眉头。
清虚道长在鸿门宴前,就已经被她们请出了蜃境楼。
按常理,他应该像往常一样,忘却了蜃境楼的一切,只记得这里是一处极乐之地。然后,几个月后,再来当她们的肥羊,狠狠被宰上一顿。
“损失几个客人无妨,”楚鸢心中思忖,心中隐隐划过一丝不安,“蚀花是否出了纰漏才是关键。”
是上次的迷幻效果未起全功,留下了隐患?还是……效果太好,让他疯了?
“罢了。看紧大门,关键是别放进来那种两人一起的客人。”楚鸢再次嘱咐,“清虚子,我去对付。”
楚鸢跟了上去,见清虚子如同无头苍蝇乱转,逢人便激动地大吵大闹,如同疯魔了:
“这位施主,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速离此地!”
“姑娘,你周身缠绕怨气,定是被邪魔附体,快逃,快逃……!”
“那花!那花在看着我们!它在吸我们的精气!”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透着几分邪气。许多客人被他这么一闹,竟真的心生退意,离开了蜃境楼。
终于,在一条寂静无人的回廊里,楚鸢神色一凛。她快走几步,在那疯道士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清虚道长……?”
前方那道袍身影猛地一僵,如同被冻结在原地。
他极其僵硬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向楚鸢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的不是绝色佳人,而是索命的罗刹。
“放、放过我……”他声音发颤,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贫道……贫道什么都不知道……求仙子高抬贵手……”
楚鸢看着他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心下莫名地升起一股快意。这种恐惧,这种掌控其生死喜怒的感觉,永远让她沉醉。
她款款上前,伸出涂着蔻丹的纤手,看似轻柔,实则隐含力道地抓住了清虚子冰凉颤抖的手腕。
“呀,道长这是怎么了?”她故作讶异,声音甜得发腻,身子也贴近了几分,满意地感受到手下身躯瞬间的绷紧和更剧烈的颤抖。
“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莫不是练功出了岔子,伤了心神?这可不好,不好好看看……怎么行呢?”
她眼波流转,瞥见旁边一扇虚掩的房门,正是平日里用来“招待”特殊客人的暗室之一。她手上用力,不容拒绝地将清虚子往那房间里推去。
“来,让小女子好好给道长‘看看’……”
“救命!!救命——!!!”清虚子发出绝望的哀鸣,脚下一踉跄,被轻易地推入了昏暗的室内。
“咔哒”一声轻响,楚鸢反手落锁,将内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转过身,脸上那娇媚诱人的笑意愈来愈浓,更添几分势在必得。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暧昧,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妖娆。
“道长……”她柔声开口,准备好好“安抚”一下这只受惊的猎物。
话音戛然而止。
她对上的,不再是那张惊恐万状的中年道士面孔。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白袍女子,身量修长,金眸凛冽——赫然是易逢!
她那双灿金的眼瞳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原,没有丝毫情绪,正冷冷地漠然注视着她。
楚鸢面色剧变,心脏几乎漏跳一拍,多年在刀尖舔血养成的本能已让她做出了反应——她一挥手,厉声喝道:“找死!”
刹那间,无数漆黑的蚀花藤蔓自四壁的缝隙中,带着破空之声,铺天盖地地向易逢绞杀而去!
藤蔓上妖异的蚀花绽放,喷吐出致幻的毒粉。
然而,那些狰狞的藤蔓尚未触及易逢的衣角,便在虚空中被骤然燃起的金红色火焰吞噬!
顷刻间,藤蔓被烧成灰烬,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弥漫的毒粉也被净化一空。
一个人影在易逢身侧缓缓浮现,由透明凝为实质。
池焰指尖跳跃着一簇危险而美丽的火焰,火光映照着她含笑的眉眼,明明灭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冷意。
她歪头看着惊骇失色的楚鸢,声音轻快却淬着寒:
“哎呀呀,好久不见,楚、鸢?”
与此同时,易逢手腕一翻,几道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冰蓝色灵索如电射出,趁着楚鸢因池焰现身而心神剧震的瞬间,精准无比地缠绕上她的四肢。
灵索瞬间收紧,不仅禁锢了她的行动,更直接冻结了她试图调动的魔气!
楚鸢闷哼一声,挣扎了几下,却发现那冰索坚韧无比,越是挣扎,寒意侵体越深,让她四肢僵硬,魔力运转滞涩不堪。
池焰在一旁抚掌轻笑,语气夸张:“捆得好!捆得就是你!刚才对我家易逢拉拉扯扯,上下其手,想干什么呢你?”
她走上前,围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楚鸢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厉害呀易逢,没想到你表演起疯疯癫癫的老男人来,还挺有一套的!”
易逢也有点讶异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抿了抿薄唇,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高兴:“我也没想到,只是代入了他。”
楚鸢此刻已是冷汗涔涔,浸湿了后背的衣衫。面上却强自镇定,不肯输了气势,她昂起头,冷笑道:
“怎么?你们费尽心机,扮成这副模样混进来,就是打算把我打一顿?杀了我?还是也让我尝尝你们的手段?”
她眼珠一转,挑衅地招徕道,“二位倒是挺有天赋的,这演技,这隐忍,不妨考虑加入我们?薪酬绝对从优哦!”
池焰仿佛真的被勾起了兴趣,挑眉笑道:“喔?一个月多少工钱?包吃住吗?有什么福利吗?”
楚鸢脸上挤出假笑:“哈哈,哈哈哈……魔尊大人说笑了,再多的金额,对于您二位这样的大人物来说,想必都只是九牛一毛。”
“不过,”她话锋一转,试图蛊惑,“这工作可是份好工作,休假随意,我可是经常工作两天休息五天。而且工作内容很有趣,您二位想必也见识过了,惩恶扬善呢!不错吧?考虑考虑?”
池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笑着凑近楚鸢,看着她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她,详装镇定的模样:“哎呀,听起来真的很诱人呢。不过,你是不是说错对象了呢——”
池焰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灵巧地从楚鸢微微敞开的衣襟里,勾出了一个眼珠模样的挂坠,那颗眼珠发着红色的魔光。
“在你面前的,”池焰晃了晃那挂坠,笑道,“可是欺师灭祖叛逃仙界的前任天枢,和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前任魔尊。我们二位,可真是你口中……需要被‘惩’的‘恶’呢。”
楚鸢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那被池焰捏在手中的联络法器,脸上血色尽失。
而那枚骨质挂坠上,那颗幽暗的眼珠,正散发出不祥的红光。仿佛另一端的存在,早已将此地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