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59.【荐轩辕】

风声凄厉,如万鬼同哭。

易逢站在天轨之上,鎏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下方破碎的山河。

疆土之上,仙魔鏖战正酣。剑光与魔火交织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团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不时有身影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飞鸟,惨叫着从云端坠落,砸在下方的焦土中,溅起一点血浪。

令人作呕。

她的职责是执行天轨的命令,降下“神罚”。

那座巨大齿轮在她身后缓缓转动,庞大、精密、冰冷无情,无数复杂的符文流转不息,汇聚着足以重塑山河的力量。

大批空战魔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疯狂蝗群,前仆后继地冲击着保护她的防线。他们知道,杀死她,就能扭转战局。

护在她身周的,是仙界遴选的精锐。

其中,一道素白的身影尤为决绝凌厉,剑光泼洒如九天银河倒泻,所过之处,魔兵纷纷溃散。

——她的母亲,易峥。听闻此战凶险,主动请缨,护女心切。

易逢强迫自己从母亲身上移开视线,投向更远处的大地。

那里,曾是蜿蜒碧蓝如缎带的河流,两岸是翠绿欲滴的原野,更远处,金黄的麦田在秋风下,曾翻滚成一片令人心安的麦浪。

那是她从书中读到的,关于世界的美好想象。

如今,碧蓝的河水被血污染成浑浊的暗红,翠绿的原野化为冒着黑烟的焦土,金黄的麦田燃起吞噬一切的烈火。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些如同蝼蚁般细小的魔族平民的身影,在仙军的镰刀下,正成片成片地倒下,如同被收割的麦穗。

悲恸攫住了她。

仿佛整个世界的光和氧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血红。

她能做什么?她只能执行天轨的命令。天轨的意志高于一切个体情感,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帝王将相。

易逢的右手,僵硬地伸向前方,指尖微颤,最终锁定魔军阵型最密集的区域。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冰冷的声音正下达指令,同时手腕猛然向下一压!

神罚——降下!

炽烈如阳的光柱、撕裂苍穹的雷霆、冻结万物的冰寒……依循着天轨既定的轨迹,无情地倾泻而下!

那些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惊呼,护体的仙光如同肥皂泡般瞬间破碎。

他们的一切,在刺目到令人短暂失明的电光中,一同化为最细微的飞灰,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一瞬间,易逢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也一同停滞了。

战争……这就是仙魔的战争?

她看透了仙界。以守护之名,却行毁灭之实,用无数人的生命,堆砌一个名为正义的幻影。

她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粘腻的手死死扼住,连吞咽都无法做到。

她心神剧烈震颤,因而没有看到身后的一道魔矢,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终于抓住了这万分之一的机会,刁钻至极地穿透了她紊乱的护体灵力——

直刺向她毫无防备的后心!

“逢儿——!!!”

一声尖厉的呼喊,猛地刺穿战场的喧嚣,也刺穿了易逢瞬间空白的脑海。

易峥那道素白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撞向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推开!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击碎骨骼,如此清晰,如此响亮。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堪堪接住了母亲软倒下来的身体。

好轻……轻得像一片即将在阳光下消散的雪花,一片失去所有重量的羽毛。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她的前襟和臂弯,那铁锈腥气浓重到令人几欲呕吐,混杂着母亲身上一丝熟悉的冷冽梅香,几乎让她当场窒息。

易逢的手慌乱地在她后背摸索,试图捂住那个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破口,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哭腔无法控制地涌上来:

“坚持住……娘!娘!我带你下去!我这就停下天轨,让他们救治你!你会没事的!一定会……”

她鎏金色的眼瞳里,属于天枢的冰冷和疏离瞬间崩塌,露出了底下惊惶与恐惧。纯粹而脆弱,就像当年那个孩子一样。

“闭嘴!”易峥猛地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肉里。

她脸上没有丝毫将死之人的软弱,只燃烧着狰狞的偏执。

她的脸色因失血而惨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冰寒刺骨,仿佛有两团地狱之火在瞳孔深处燃烧。

一些被易逢深埋心底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昏暗的静室里,年幼的她跪得笔直。易峥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把薄而锋利的短刀,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她面无表情地点头,脸上一片麻木。接过刀,熟练地解开小臂上层层叠叠的绷带,露出底下旧伤叠着新伤的胳膊。

然后将刀刃对准一块较为完好的皮肤,眼睛眨也不眨,狠狠划下。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胳膊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你恨娘吗?”易峥的声音在十岁的她的头顶响起。

易逢甚至没有去看流血的伤口,只是淡漠地直视着前方的墙壁。

“……不。”她回答道。

“——那你爱娘吗?”易峥的声音如同毒蛇斯斯的吐信。

易逢沉默了很久。

“…………不。”她最后开口,嗓音滞涩。

“很好!”易峥这才像是终于满意,屈膝跪下来,与她平视。那双冰冷的手,轻轻抚摸上她的脸颊。

她的语气混合着一种疯狂的赞赏与一种扭曲的温柔,嘴角甚至牵起一个罕见的笑容:“乖孩子。今天……奖励你吃点想吃的。”

那短暂的温柔是最甜美的鸠酒,让她在往后无数个日夜,即使遍体鳞伤,也依然下意识地渴望着,并因此心甘情愿地忍受这一切。

娘,你……是恨我的吧?

每当易逢看向易峥时,脑中总是无法控制地闪过这个念头。

你恨我,恨我不是那个你想要的天枢。你恨我拥有你渴望却无法触及的资质,恨我无法被你彻底塑造成你理想模样的灵魂。

可是,娘,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吗……?

在她生病发冷,意识模糊时,母亲那双执剑的手会变得异常轻柔,为她擦拭滚烫的额头,喂她喝下苦涩却温暖的汤药。

在夜深人静时,会坐在她床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哼唱一段温柔缱绻的摇篮曲。

她把她的全部都给了她,甚至包括她的性命。

此刻,易峥眼中那偏执的火焰,与记忆中那短暂扭曲的温柔,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她染血的手颤抖着,却异常用力地捧住易逢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最毒寒冰的锥子,狠狠凿入易逢的心口:

“天枢……要做的就是摒弃一切私情!心无旁骛,意志如铁,方能完美驱动天轨!你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吗?!执行你的任务,丢下我,让我去死!这才是你该做的!!”

易逢猛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她脸上的惊慌失措如同潮水迅速褪去,被一种死寂的空洞所取代。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冰壳,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迅速覆盖了她的面容、她的眼神、她所有的情感波动。

她低下头,鎏金色的瞳孔扩散开来,漠然地映照着母亲苍白而狂热的面容,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所以,娘亲的意思,是让我现在放开手,任由您去死吗?”

易峥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嘴角溢出,但她的眼睛,却猛地爆发出回光返照的光彩。

她那只染血的手,更加用力地抚摸着易逢冰冷的脸,用自己的鲜血在她的眉心颤抖着按下一点朱砂,就仿佛祝福一般:

“没错!就是这样!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宝贝……只要你听话,只要你能成为完美的天枢……娘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是立刻去死……也心甘情愿……!”

“成为天枢,掌控一切……你就会得到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无上的地位、千古的威名、穷极的力量……”

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还有真正的幸福!!”

幸福?

易逢瞳孔颤动了一下。

……什么是幸福?

仙军与魔军在她下方、周围惨烈地搏杀着。银白的战甲与漆黑的魔鳞在厮杀中交错,清冽的仙气与浑浊的魔气碰撞,漫天血雾升腾而起。

每一刻都有生命在陨落,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染,原本的平原化为修罗场,惨烈的气息直冲云霄,周遭的风云都被染上血色,在天际翻涌不休。

可是易逢只是恍然沉溺于那一个问题,她追寻已久却又毫无头绪的问题:

妈妈,什么是幸福呢?

“快啊!快启动天轨!别让我失望!”易峥用尽最后残存的生命力嘶吼着,眼中翻腾着绝望的愤怒。

易逢的双臂,在那熟悉的命令下,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只要听话就好了吧?

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听话。摒弃感觉,封闭内心,只留下绝对的服从。这样,母亲就会高兴,就会满意,就会……爱她……,而她就会……幸福……

她的手臂微微松开——

“易逢!!!”

一个声音,就在她的心神即将滑向深渊的临界点上,如同劈开阴云的阳光,猛地穿透了她内心的壁垒——

……是……池焰……

“你听好了,易逢——”

“我希望你能做回那个真正的自己!”

易逢瞳孔猛缩。

没错……!她承诺过,她已经决定了——

娘,我恨你……我恨你把我变成这样一个冰冷麻木的工具!可我也无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因为……

……因为我爱你啊,妈妈……!

——“我不会再为你而活了,母亲!!”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破茧而出的利刃,斩断了所有踟蹰。

易逢猛地抬起头,那双鎏金色的眼眸中,冰封的假象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意志。

她不再看怀中母亲错愕的脸,不再理会周遭惨烈的厮杀,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对准了混乱的苍穹,然后,在易峥怒意滔天的目光中,用力一握,紧握成拳!

——以她紧握的拳头为中心,从天轨蔓延开来,一股无形却浩瀚磅礴的意志力,轰然爆发。

天地间万事万物,陷入了绝对的凝滞。

呼啸的风定格在空中,卷起的尘埃清晰可见。泼洒的鲜血凝固成诡异的珠串,悬浮在半空。

厮杀中的仙魔保持着前一秒的动作,相交的兵戈、飞扬的尘土、溃逃的身影……全部静止。

整个喧嚣惨烈的战场,化作了一幅寂静无声的死亡画卷。

易逢的左臂抱紧易峥变冷的身体,冷冽的声音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坚决,清晰地传入易峥耳中:

“够了。住嘴吧,母亲。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要带你去疗伤。”

易峥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你……你竟敢……违逆我?!”

不知从何处榨取出的最后力气,她猛地抬起那只染血的手,在凝固的时空中,狠狠掴在易逢冰冷的脸颊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这片绝对死寂中异常刺耳,易逢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随即,易峥像是彻底疯了,又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爆发出一阵癫狂而绝望的大笑,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失败了……我又失败了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天道不公!命运弄人!”

“我自己当不上天枢……我耗尽心血、用尽手段培养出的天枢……竟然也是个废物!!一个会被私情左右的废物!!废物!!”

“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她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湮灭,只剩下纯粹的疯狂。她猛然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狠狠推了一把易逢的胸膛!

然后,借着这股反推力,她挣脱了易逢的怀抱,向着天轨之下的万丈高空,决然纵身跃下!

“不——!!!”

易逢脸上的冰冷与决断瞬间崩碎,只剩下纯粹的惊骇与绝望。

她本能地猛然随着易峥一起跳下去,同时身体拼命前倾,右手伸出,五指痉挛般地张开,想要抓住那道急速下坠的身影!

“娘——!”

就在她急速下坠之际——

半空中,青色剑光乍现,一道迅疾如电的青色身影掠来,牢牢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回了天轨之上。

易逢被东方青原死死制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母亲素白的身影,则如同一只折翼的飞鸟,向着下方的大地,无可挽回地加速坠落;

看着那只飞鸟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从清晰的人形,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

看着那道白点如同一片白瓷,摔碎在血红的大地之上。

“嘭……”

崭新的血红色,在那片红土地漫溢开来。

紧接着,天轨开始转动。

喊杀声、爆炸声、临死惨嚎声、兵器交击声、风声……如同被解除了静音的洪水猛兽,再次疯狂地灌入所有人的耳中。

无数惊慌的、冲锋的、后退的脚步,开始在这片刚刚吞噬了一条生命的土地上慌乱地踩踏……

那抹刺目的血红,就在这无数双沾染血污泥泞的战靴的踩踏下,与一切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士兵,一起融化在土地里。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再也分不出丝毫痕迹与边界。

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一个叫易峥的人坠落。

易逢瞳孔涣散。

风声凄厉,如万鬼同哭。

碎碎念:

哈哈哈,我有病吧,写这么虐心的情节究竟想干嘛!_(:з)∠)_

不过这段畸形扭曲的母女关系也算是有始有终……哎,叹气。

有一个辩题是:“拥有执念是人生之喜or人生之悲”。执念到了极致,就会变成易峥这样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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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59.【荐轩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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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焰
连载中景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