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轨之上。
东方青原轻轻按着易逢的单薄的肩膀,温和地开口:“还有最后一个任务,阿逢,再坚持一下好吗?”
易逢点了点头。
天轨的齿轮在脚下规律地轰鸣,缓缓推进,载着她驶向下一个目的地。她独立于这庞然巨物的中心,凛冽的寒风再次呼啸而来。
她只是如同一尊雕塑一般站着,目光直视着前方翻涌的云海。
不敢回忆。
不敢细想。
不敢面对。
她强迫自己放空大脑,让意识沉入虚无。只剩下“执行任务”的指令,如同茫茫迷雾中唯一的灯塔,冰冷地闪烁着。
下一个据点,到了。
新的信息流入脑海。
连日的特大暴雨引发了大规模山崩,堵塞了“葬风谷”的主要河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湖体岌岌可危,随时可能溃决,引发毁灭性的山洪。
有两波人被困在了湖泊上下游的两处高地上,天轨纵然拥有移山填海的力量,却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若动用力量加固上游高地、转移被困者,堰塞湖的水压平衡会被打破,下游高地将随河道地质结构的剧变而瞬间塌陷;
若先救援下游,上游高地则会因湖体溃决的洪水冲击,直接被卷入滔天浊浪之中。
救一处,便意味着牺牲另一处,二者之间,没有两全之法。
一边,是下游低洼处,一百余名聚集于此的流民。他们临时搭建的栖身之所本就简陋,此刻正望着不远处不断上涨的浑浊湖水,惊恐万分。
另一边,是上游更高处,一支十人的仙界精英巡查小队。他们此前在此执行巡防任务,山崩时凭借过人身手和反应,迅速撤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岩台,但同样被大规模滑坡体围困,进退维谷。
小队成员皆是各门派年轻一代中的翘楚,灵力高强,忠诚可靠,培养他们耗费了仙界海量的资源。
易逢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松了半口气。
至少……这一次,天平两端的数字差距悬殊。要背负的罪孽,在数量上,似乎……轻一些。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让她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自我厌恶。
然而,不等她做下决定,混乱的信息流再次轰然涌入她的脑海!
天轨内那些先贤的灵魂意念,再次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辩论,其汹涌程度远超之前。
【毋庸置疑!必须稳定上游区域,拯救精英小队!十名未来的仙界栋梁,其潜在价值远超百名庸碌流民!】
【荒谬!百人之数,亦是活生生的生命!且多为被战火波及、背井离乡的无辜百姓,何罪之有?应以生命数量为最优先考量!】
【短视!这支精英小队每一个人,都是抵御魔族的中流砥柱!此乃长远之虑,关乎大局!】
【那百名流民中,或许有某些方面极为杰出之人;经验丰富的农夫、猎户、匠人一定不在少数,加起来,不比十名精英的价值低。】
【培养一名合格的精英修士,所耗费的灵石、功法、资源,足以供养一个小型村落数十年!百名流民价值更高的可能性……少于一成。】
【然,天道贵生,众生平等,生命岂是纯粹的资源与成本可以衡量?】
【够了!综合计算显示,拯救精英小队,其对仙界未来数十年稳定与发展的潜在贡献值,综合评估远超拯救百名流民!数据在此,无可辩驳!】
纷乱的意念和彼处的画面向易逢席卷而来。
她看到那十名精英修士在孤立的高地上竭力维持着警戒姿势,试图用残余灵力稳固脚下不断松动的岩体;
她也看到那一百余名流民在泥泞与恐惧中相互搀扶,孩童的哭声仿佛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直接敲打在她的心鼓上……
“还是难以抉择么,阿逢?”
东方青原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悲悯,却又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直直看进易逢的眼眸深处。
“我问你,”东方青原缓慢而清晰地发问,
“当朝的九五之尊,与路边一个食不果腹的乞丐,谁的性命……更重要?”
易逢不假思索,眼神灼灼:“一样重要。您教过我,生命无分贵贱,帝王将相,贩夫走卒,在生死面前,并无不同。”
这是她深植于心的教诲,也是她始终践行的准则。
东方青原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你学得很好。字面上,理论上,确实如此,生命本质的价值是平等的。”
她话锋倏然一转,“但是,阿逢,如果我们将所有现实的因素都考虑进去呢?
“一个帝王若在政局不稳时骤然陨落,可能意味着朝局动荡,权力真空,边疆不稳,外敌窥伺,军阀割据……”
“届时,烽烟四起,流离失所,最终无辜惨死的,会是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数百万的黎民百姓。”
“在这个由无数因果链构成的现实层面上,你还能斩钉截铁地说,帝王与乞丐的生命重量,依然完全相同吗?”
她的目光锐利而坚定。
“眼前的情况也是一样的道理。阿逢,你需要抛开表面的数字,直面每一个选择背后的意义,以及它们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我相信,以你的聪慧,你知道怎么做,不是吗?”
与此同时,天轨中那些灵魂的意念,同时汹涌地涌入易逢的感知,用数据、案例和推演,为东方青原的话语做着最详实,也最无情的注脚:
【精英小队队长是十年不遇的天才,剑术卓绝,道心坚定,曾独力击退小股魔物侵袭,护得山下三镇百姓平安。其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副队长,阵法一道的奇才,年纪轻轻已能改进上古预警符阵,其简化版已在数处边境哨所推广,能提前至少一炷香发现魔物踪迹,挽救无数士兵性命!】
【队员中还有精通疗愈之术者,此前执行任务时已多次救死扶伤,活人无数!】
【反观那百名流民,内有为生计所迫曾有偷窃行为者八人,因口角争斗致人轻伤者十六人,余者皆是最寻常不过的村民,自给自足。其对仙界整体安定繁荣之贡献,微乎其微!】
【最终计算完毕!综合评估拯救精英小队,其对人类整体的长期正向效用,是拯救那百名流民的……八点五倍!】
数字,概率,贡献值,连锁效应,培养成本,未来潜力……
无数冰冷的砝码,一一堆叠在了“精英小队”那一端的天平上。
易逢眼中最后那一点挣扎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她缓缓地抬起眼眸,属于“天枢裁决者”的鎏金色,再次开始吞噬她的眼瞳。
“……我知道了。”她说。
————
当池焰的意识进入易逢记忆深处时,所见的,便是这样一片景象。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风雪之乡。寒意刺骨,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都凝结着一段被冰封的过往。
她看见无数记忆的碎片,化作形态各异的冰棱,尖锐而寒冷,悬浮在暴风雪中,折射着支离破碎的光。
有些冰棱里,冻结着易逢幼时在母亲严厉注视下机械挥剑的侧影;有些封存着她担任天枢,下达裁决的自我厌恶;更多的,则是那些在寂静与孤独中独自咀嚼痛苦与迷茫的瞬间。
飞雪漫天,每一片都是她压抑的叹息,是她内心无人听见的海啸。
池焰奋力逆着风雪前行,心头被这片无垠的冰寒与孤寂攥紧,阵阵发疼。
终于,她在漫天狂舞的雪花深处,看见了易逢。
——她被封存在一块巨大、厚重、剔透无比的玄冰中央。
冰中的易逢,双膝蜷缩在胸前,手臂环抱住自己,下巴抵在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一头如墨青丝披散,发梢也凝着冰晶。双眼紧闭,长睫上覆满霜雪,脸上没有丝毫痛苦或挣扎的神色,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平静。
她就那样被封存着,孤独地,永恒地,仅仅存在于自己意识的风雪之中。
没有犹豫,池焰冲上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灼热的灵魂,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过去了……都过去了,易逢。”她低声呢喃,“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抱紧易逢的那一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一座残破的佛堂,毫无征兆地在她眼前出现。
蛛网悬挂在倾颓的梁柱,斑驳的壁画模糊难辨,唯有一尊无头的泥塑佛像,寂静地立于佛堂尽头。
而佛堂中央,立着两名着火红衣裳的女子。她们正彼此相对,缓缓躬身,行着最郑重的……拜堂之礼。
池焰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死死盯着其中一道身影——那清冷的眉眼,挺直的脊背……正是易逢。
而另一道身影……
——是她自己。
她没有丝毫关于此情此景的记忆!
池焰按住自己的额心,无论怎样回忆,也无法回忆起来。
——可这画面如此真实,那感觉却如此真实,如此汹涌。仅仅是看着这幅画面,一股澎湃情感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
池焰的心脏狂跳。
易逢……我们之间,到底还藏着多少我遗忘的、你深埋的过往?
抱歉,但这一次,我必须知道全部。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向着那幅佛堂对拜的记忆碎片,坚定地伸出了手。就在这时——
现实中的两人之间,那联系着彼此无名指的红线,骤然发出灼目的赤红光芒。
在那一瞬间,池焰被带入了前世那段,她忘却的回忆之中。
碎碎念:
是的,接下来会讲述逢焰二人在前世的感情线啦!衔接的是《断虚妄》这一章。接下来几章感情浓度会非常高,我也终于要写到饺子醋了,搓手手!
因为视角跳来跳去,一直在思考,究竟怎么从易逢的回忆杀跳转到前世感情线。今天一边码字一边想到了,虽然还是比较生硬的,但是我个人很喜欢这种意象丰富的情节!于是删掉了不少前半章的内容,留给了衔接。
这两章其实也讲了“天枢”这个原创的岗位的具体工作内容。真的是非常恐怖呢,一直要面对很多真实的电车难题……我想到现实中,执行死刑的士兵是心理疾病高发人群,而天枢的这个工作可以说恐怖得多……心疼易逢宝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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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2.【万念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