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5.【谋天光】

静室里。

池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荡开。

“仙人姐姐,你相信吗?”

她没等晏清辞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魔族并不都是邪恶的——甚至,除了瞳孔颜色,我们与人类并无大的分别。”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然后,她缓缓用力地握紧成拳。

“饮下魔血后,我确实变了。”

“贪、痴、嗔……它们在我心底翻涌。贪婪、愤怒、对虚假幻想的沉醉……我时常感觉,自己在被深渊里的无数只手往下拉扯,稍不留神,就会彻底失控。”

“但是,”池焰抬起头,赤瞳直直看向晏清辞,眼底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我内心知道,我的本性没变。”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如果良善之心是人的本质,那么,我仍然是人。”

晏清辞呼吸微滞。

“我当了八年魔族。”池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羊皮地图上,“这八年,我见到了太多。”

她的指尖划过魔族盘踞的三大区域——西南雨林、西北荒漠,最终停留在她从血妭那儿夺来的东北草原。

“我见到了很多魔,沉溺于贪痴嗔带来的欢愉里,醉生梦死,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久久萦绕,“可我也见到……更多的魔,和我一样。”

“我们是被迫的,仙人姐姐。战争、饥荒、绝望……走投无路时,只有喝下魔血才能活命,只有成为魔族才能获得力量。又有多少人能拒绝呢?”

“我知道你不一样——你宁愿死去。可是,可是我,还有很多的人,还是想拼尽全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想活下来。”

“我们心里的惶惑和痛苦无人诉说。我们躲在角落里,梦见故乡的炊烟,醒来时满脸是泪。”

“我们……始终渴望着变回人,回家。”

池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晏清辞,眼神灼亮得惊人,仿佛将全身的血与魂都烧在了这一眼里。

“我……有一个愿望。”

她说得很慢,很郑重。

“我要尽我所能地帮助这些魔族。”

“我要通过‘净血仪’,把魔血从人们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再将它们净化。”

“让心存善念的,能干干净净地回到人间,重新做人。让沉溺罪恶的……死在战场上,死在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上。”

“各得其所,各偿所愿。”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变得锋利:

“然后,我要终结它。”

“终结这个由罪恶和痛苦凝结而成的……‘魔族’本身。”

晏清辞瞳孔骤缩。

她想过池焰或许有野心,或许想复仇,或许想称霸——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从魔血中爬出来的少女,最终的愿望,竟是亲手埋葬自己所属的整个种族。

“仙人姐姐,”池焰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魔族,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她不等回答,自己接了下去,眼中满是憧憬:

“不会再有枕溪镇那样的惨剧,不会再有父母眼睁睁看着孩子魔化发狂,不会再有孩子看着父母被人魔战争杀死,不会再有村庄一夜之间沦为焦土……战争或许不会停止,但至少,痛苦会少很多吧?”

“只要有魔族存在,打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标语的战争就永远不会消失。”

“这个理由,不该存在。”

她说完,沉默了许久。

密室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交错起伏。

然后,池焰转过身,面向晏清辞。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恰在此时穿透石室高处一道极窄的罅隙,如一柄淬炼过的金色利刃,劈开室内的昏暗,正正映亮了池焰的脸庞。

光尘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将她赤红的瞳仁映照得宛如两枚内里燃着烈火的琉璃。

那道光华洗去了她的戾气与疲惫,镀上一层近乎神性的纯净。

她望着晏清辞,眼神里只有一片滚烫的恳切与期待。

“你……”

她轻轻开口,晨光在她唇边融化。

“愿意帮助我吗?”

————

池焰大笔一挥,在墙上摊开的羊皮地图的西南角——那片浓绿的雨林,用力画了一个圈。

“第一步,”她的声音带上了势在必得的激越,“我要和西北那个满脑子只有杀戮征服的疯子,战魔王刕战结盟,围剿西南的幻魔女夙媱。”

——瘴气弥漫的雨林深处,巨木参天。

池焰的红衣在迷雾中撕开一道裂口,她身后是黑压压的魔军铺天盖地涌来。战魔王刕战骑着战马飞驰,在她身侧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铺天盖地、闪烁着诡异荧光的巨大蛛网,从林间每一处阴影里扑出。黏稠的丝线缠上盔甲、武器、肢体,被缠住的魔兵发出惊恐的怒吼,旋即眼神涣散,脸上浮现出沉迷幻梦的傻笑。

池焰跃起,周身金红色火焰轰然爆发,所过之处,蛛网如遇骄阳的冰雪,滋滋作响化为青烟。焚心镰划过满月一般的刀光,一挥之下,斩断数百根粗如臂的蛛丝。

战魔王领着下属,狂笑着冲入敌阵。他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有纯粹暴力的碾压——铁骑践踏,战斧劈砍,所过之处一片腥风血雨。

夙媱的本体从古树中破出,她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试图将池焰拖入编织好的美梦。

池焰抬起猩红的眼瞳,眼底溢满仇恨。无穷的火焰将夙媱包裹其中,灰飞烟灭。

而后,庆功宴上。

酒过三巡,刕战志得意满。

池焰轰然抛出了“紧急军情”:“刕哥,刚得探报,仙界正向天壑关增兵,恐不日北上,威胁到你的魔族疆界。”

刕战的笑容瞬间阴沉,手中酒坛重重顿在案上,发出闷响:“仙界的杂碎,梦做得倒是挺美,竟敢觊觎老子的疆域?!”

“这样的侮辱,怎能退让!”池焰端起酒杯,语气肃然,“不如先发制人。”

“正合我意!”刕战腥红的瞳孔燃烧,“老子立即点兵,踏平那天壑关!”

“刕哥向来勇武,自当长刀直入。”池焰笑道,为他斟满了酒,“小妹愿率部下袭仙界侧翼粮草,断其补给,助刕哥扫荡仙界。只是我军鏖战亦疲,需稍作整备,恐不能与魔王同速并进。”

“我军愿在后方支援,备好粮草装备,收归新得的土地,替刕哥扫除后顾之忧。届时,刕哥得胜归来,小妹自当照约定,双手奉上夙媱的七成疆域。”

刕战大手一挥,满不在乎:“不错!你且整顿,为老子备好庆功酒便是!区区天壑关,看老子如何砸烂它!”

于是,分兵。

刕战率领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如同一股漆黑的怒涛,咆哮着扑向遥远而险峻的天壑关。而池焰的军队,则留在了西南,开始了一场无声却至关重要的战役。

晏清辞的身影活跃于其间:

她主持律法的颁行,将缴获的财物大多用于安抚平民、修缮营地。

她组织起一支支精干的巡访队,以登记人口、分配物资为由,深入魔群,一一寻访。辨别出哪些眼神狂热嗜血,哪些又在麻木绝望之下,仍藏着对人间的眷恋。

在后方的营地中,第一批经过甄别、自愿签下契约的魔族,被悄然告知了一个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眼中燃起了光。

她们被送往魔宫,在净血仪式后,乔装打扮,带着盘缠和伪造的身份证件,悄然潜入附近的城镇,回归了普通人的生活。

同时,池焰派出的使者,也进入了西南地区,原本隶属于夙媱的部落。威逼与利诱,这些势力逐渐倒戈。

当天壑关方向传来刕战大军与仙界陷入苦战、伤亡惨重的消息时,池焰正在听取又一批“归乡者”的名单汇报。

她神色未动,只对晏清辞道:“按计划,给刕战送去第二批补给,和我军正在南方边线与仙界垒战,无力增援的消息。”

当刕战终于在天壑关前撞得头破血流、精锐折损、不得不带着残兵败将和满腔对仙界的滔天怒火退回时,他面对的,已是一个根基渐稳、人心顺服、并将部族尽数收服的西南——池焰的西南。

刕战终于醒悟过来,他猛然掀起对池焰的讨伐。然而,先前大战的硝烟还没散尽,两方都陷入了疲态,在西北僵持不下。

池焰赢得了她最需要的东西:时间、地盘、人心。

然而,一切并不会尽如她所愿。

————

残阳如血,泼在魔宫最高的瞭望台上。

池焰独自站着,黑发被寒风吹得狂舞。

她面向南方,那里是仙京的方向,群山起伏的轮廓在暮色中沉寂成一片朦胧的黛青。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晏清辞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那片沉重的天际。

她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的密报,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起皱。

“新任天枢,”晏清辞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涩,“选出来了。”

她顿了顿:“是个十九岁的女子,叫易逢。她现在正被玄雷长老亲自护送,运往前线。”

她转过头,盯着池焰凝视远方的侧脸:

“我们必须阻止她。天枢是权有极手中最锋利的刀,是彻头彻尾的战争机器。只要她抵达前线,启动天轨——”

“我们南方的战线会瞬间溃败,这些年所有的谋划、牺牲,全部会化为泡影。”

池焰没有立刻回应。

她依旧望着南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无尽时空,精准地落在了某条驰道上,落在了某匹白马的背上,落在了那个戴着面纱、眼眸淡金的少女身上。

残阳最后的光掠过她嘴角,那里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弧度。

却像暗夜里倏然划亮的火柴,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与期待。

“不急。”

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又清晰地聚拢在晏清辞耳边。

“我有办法。”

————

话语的余音,与池焰嘴角那抹张扬的笑意,一同缓缓淡去,重新归于晏清辞的记忆深处。

易逢从漫长的回忆中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芭蕉叶,沙沙作响。

晏清辞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送到唇边,慢慢饮尽。

微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清苦的回味。

易逢静静地坐在她对面的竹椅上。

烛火在她清冷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模糊了她的神情。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许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有微微蜷缩起来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端倪。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劫持,那个红衣魔女狂妄放肆的笑脸,那句“找到你了”……背后铺陈着的,竟是如此庞大沉重的布局与悲愿。

是早在多年前就已落下、计算了无数代价、赌上了包括她自己在内所有人命运的——一步至关重要的棋。

原来,在她自以为毫无意义、只为责任与期待而活的那些年里,她的命运,早已和另一个如此炽烈、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一切的灵魂,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又或许,在更早之前,在她们出生之时,甚至是魔族出现的那一刻——她们的道路,就已经被一种更宏大、也更残酷的因果,牵引着,碰撞着,最终无可避免地交汇。

“这三年来,”晏清辞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将她从翻涌的心绪中拉回,“我亲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赌上所有。”

“她赌自己的命,赌魔族的未来,赌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晏清辞的语气很轻,如同一声叹息。

“她身上压着的东西太多了。枕溪镇的八千亡魂,她青梅的遗愿,想要回家的魔族的祈求……还有她对自己的憎恨与对活着的渴望。”

“她其实很爱笑。”晏清辞的嘴角浮起一丝怀念的弧度,“吃到好吃的会笑,打赢了仗会笑,甚至看到晴天出太阳,也能笑得没心没肺。”

“可是我知道,那笑容下面,藏着多少焦虑,多少夜不能寐,还有……多少无法与人言的痛苦。”

“但是,”晏清辞话锋一转,目光认真地投向易逢,“这一切,在你出现之后,开始改变了。”

易逢呼吸一窒。

“易逢,你是特殊的。”晏清辞的声音清晰而肯定,“不仅仅因为你是执掌天轨的天枢,是某种程度上能影响世界命运的人。”

“更因为,你在池焰心里,是特殊的。”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未见她如此对待过任何人。”晏清辞的眸光闪烁。

“她那么执着地让你笑起来,会因为你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而开怀,也会在你面前,坦露出那颗毫无防备的真心。”

晏清辞顿了顿,带上了浓浓的无奈:

“就在前两天,她从西北战场下来,一身伤,站都站不稳,就偷偷摸摸地准备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打算明天带你去东边的草原,说是给你准备了‘惊喜’。”

易逢怔住了,大脑一片混乱,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知道,你也背负着很多。”晏清辞的目光变得深邃,“你是仙界的天枢,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我向你倾诉这些,并非要求你回应什么。”

“我只是希望,”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你能够明白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能够感受到她的这一片真心。”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而窗棂之外,天色正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亮起来。

浓厚的墨蓝逐渐稀释,远处天际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

易逢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才重新睁开,眼底翻涌的波澜已然沉静。

她看向晏清辞,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如果她是一名赌徒,”易逢缓缓道,浅金色的眼瞳在渐明的晨光中,流转着灼灼的光华,“那么这一次,她的赌注,下对了。”

易逢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决:“因为我想要帮助她。”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帮助她,也是帮助我,帮助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终结魔族这个不该存在的痛苦,实现人们回家的理想。”

就在这时,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倏然跃入人间。

金红色的光芒穿透窗纸,漫进室内,温柔地驱散了最后一隅阴影,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温暖的、充满生机的光泽。

光斑落在易逢交叠的手上,落在她沉静却坚毅的脸庞上,也落在她那双流淌着熔金般决意的眼眸里。

天,亮了。

长夜已尽,前路虽仍蜿蜒于雾霭之中,但曙光既现,方向便已在心中。

冰逢焰,火融霜。方见云开雾散,天地清朗;方知宿命可改,长夜可明。

附上前世有关时间线说明:

·天道1017年:

池焰22岁,杀死了血妭,成为新一代血魔女,掌握了东北疆域。

·天道1018年:

晏清辞被魔军抓捕,见到了已经成为魔王的池焰,晏清辞叛出仙界,成为池焰军师。

·天道1019年:

池焰和战魔王联手,清剿了幻魔女夙媱。

·天道1020年:

第十四次天枢选拔仪式落幕,易逢入选,成为新任天枢,时年19岁。“天轨”计划重启。

·天道1021年:

池焰26岁,于驰道劫持易逢至魔界。

————

碎碎念:

最近几章回忆套回忆,视角乱变,真是有点混乱……希望读者宝宝们能看懂ORZ!

这章写得我特别感动……特别喜欢这种理想主义者相遇,一起为了同一个理想奋斗。

虽然很汗颜,所有的困难和险阻或许都是我设置的。池焰和易逢从这个世界观出去后,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hhh。

不过其实故事写到后来,已经是故事本身想要通过我而讲述了,我只是个卑微的码字工。←怀揣着这样的自我安慰,我写写写写

这章的表现形式其实也对我而言蛮新奇的,我是第一次尝试,运用了一些蒙太奇手法,好玩好玩。喜欢写作www!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25.【谋天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逢焰
连载中景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