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披肩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胸口慢慢散开,刚才被晨风吹得发僵的身体,一点点缓了过来。

文初宁小口喝着,不敢太快,也不敢抬头,就怕对上苏落的目光,暴露自己此刻乱跳的心跳。

明明只是一杯普通的热水,明明只是共用一个杯盖,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在意。

直到杯盖里的水见了底,她才轻轻抬起头,指尖捏着杯盖,小声道:

“我……我喝完了。”

苏落伸手过来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一瞬的相触,两人都微微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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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刚把杯盖递还给苏落,晨风又一次掠过亭子,她忍不住轻轻缩了缩肩。

苏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冷的话,要一起吗?”

文初宁一怔,抬头看向她。

只见苏落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了自己肩上那条薄披肩,质地柔软,一看就很暖和。她抬手,轻轻往文初宁这边偏了偏,示意她过来。

“我只带了一条,我也冷。”苏落声音很轻,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暧昧,只是直白地陈述事实,“所以……要一起吗?”

文初宁瞬间愣住,耳尖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唰”地一下又涌了上来。

共用一条披肩。

和她。

“……好。”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身体却先一步,微微往苏落身边挪了挪。

苏落轻轻抬手,将披肩的一半缓缓搭在文初宁肩上,再把另一半拢回自己身上。

两人的肩膀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一起。

披肩不大,刚好把两个人都裹住。

她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混着披肩淡淡的一点茉莉花味道,一并笼罩过来。

文初宁浑身都僵了一瞬,连呼吸都放轻。

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肩膀细微的温度,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风再吹过来时,已经一点都不冷了。

暖意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再一路窜到四肢。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体温、甚至细微的心跳。

两人都没说话。

沉默里,藏着两份同样紧张、同样慌乱的心跳。

谁都没有看谁,却谁都无法真正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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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文初宁才轻轻开口,打破这片安静,声音放得很轻:

“茶很好喝,谢谢。”

“嗯。”苏落应了一声。

文初宁望着湖面,沉默了几秒,又轻声说:

“我其实……是失眠了,才早起跑步。”

她没说出口的是,失眠不全是因为拍戏的压力,还有一份自己都理不清的、一想起某个人就乱掉的情愫。

苏落安静听着,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文初宁望着湖面,晨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把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轻轻说了出来:

“那天试戏,全场人都在偷偷笑我口音重,只有你没有。”

她侧头,轻轻看了苏落一眼,眼底带着认真。

“从那天起,我对你印象就特别深。”

苏落也缓缓转头,目光与她对上。

清晨的光落在她眼底,清透又认真。

文初宁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又快了几拍。她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你对自己笔下每一个角色……都这么认真对待吗?”

话问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是她真正想问的吗?

还是说,她真正想问的是——

你对我的好,是因为我是你的角色,还是因为我?

她没敢往下想。

只是攥着披肩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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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几秒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郑重、无比认真地回答:

“是因为我看到,有人在认真对待角色,认真对待工作。”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更坚定:

“我看到你每天都在努力顺台词、练国语。这很难得。大部分过来内地的港城明星,对自己国语的态度都是得过且过。你不一样。”

“所以,认真的人,没有什么好笑的。”

一句话落下,文初宁心口猛地一震。

鼻尖忽然就酸了。

从港城到内地,她听够了质疑、看够了眼色、承受够了因为口音而来的窃笑与指点。

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如此坚定地告诉她——

你认真,所以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紧紧裹着同一条披肩,贴着身边这个人的肩膀,忽然觉得,这段日子所有的紧绷、不安、委屈,在这一刻,全都被妥帖接住了。

风轻轻吹过亭子。

两条身影靠得很近。

一条披肩,两颗心跳。

在这个无人打扰的清晨,悄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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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肩之下,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相贴。布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连呼吸都轻轻缠在一起。晨风吹过亭子,也吹不散这片刻的暧昧与安稳。

文初宁鼻尖微微发酸,连忙转过头,望向泛着微光的湖面,怕被苏落看见自己眼底的湿意。

她声音轻轻发哑,却努力维持着轻松: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她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自嘲似的弯了下唇:

“在港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只看我够不够拼、够不够稳。来这边,大家又先盯着我的口音。”

“我早就习惯了。”

苏落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只是在文初宁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很轻、很轻地,往她这边靠了一点点。

肩膀与肩膀,彻底贴在了一起。

一个无声的安慰。

“不好笑。”苏落的声音很淡,却异常坚定,“你只是口音和我们不一样而已。”

过了几秒,她又接了一句:

“我很喜欢粤语。你能教教我吗?”

文初宁的心猛地一颤。

她侧过头,撞进苏落干净又认真的眼底。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睛,此刻盛着清晨的光,也盛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就不敢再看,慌忙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肩。

那点理不清的情愫,在这一刻疯了似的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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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点破,只是轻轻转移了话题,声音放得更柔:

“你经常这么早起来跑步?”

“嗯。”文初宁点点头,声音还有点软,“一紧张就睡不好。跑一跑,人会松一点。”

她说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看向苏落腿上的素描本。

“我还以为,你这种暑假泡在剧组里的天才小编剧,只会写剧本呢。”

苏落唇角弯了一下:“偶尔画几笔。安静的时候,比较好下笔。”

文初宁好奇地探头过去:“可以看看吗?”

苏落没有犹豫,轻轻把素描本翻开一页。

纸上是清晨的湖,亭子的一角,树梢的轮廓,薄雾在水面上轻轻浮动。线条干净清瘦,疏疏朗朗的,和她的人一样。

文初宁看着,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伸出手指,点在画面一角。

“这里……”

画面左下角,那棵靠水的柳树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很淡,几乎要融进雾里,可仔细看,能看出是一个跑步的姿势。

文初宁转头看向苏落。

苏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湖面。

可她的耳尖,在晨光里,悄悄红了一点。

文初宁侧头看她,眼尾带着笑:“你想学哪句?”

心里已经备好答案。无非是“你好”“早安”这些。

苏落想了片刻,眼神很认真,落在她脸上:

“希望你能一直好眠,怎么说。”

文初宁心跳漏了一拍。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人——眉眼干净,神色郑重,没有半分玩笑。

原来她随口一句“睡不好”,这个人真的记住了。

良久,她才稳住声音,用粤语一字一顿念出来:

「希望你可以一直瞓得好。」

发音很慢,很轻,很软。

苏落认真看着她的嘴型,眉头微蹙,学得专注。清冷淡了几分,多了笨拙的认真。

“希……望……你……可……以……一直……瞓……得……好。”

文初宁看着她。

这个人,写剧本厉害,观察细腻,画画又好,此刻却为了一句粤语,磕磕绊绊。

她忍不住笑:“原来什么都会的天才编剧,也有不会的。”

苏落抬眼,顿了顿:“嗯。你看,我学语言也很难。”

她看着文初宁,眼睛比平时软:“你很厉害。能在不一样的地方重新开始,比大部分人厉害多了。”

文初宁愣住。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落已经低头继续练了。

「希……望……」

声音还是那么笨,那么认真。

她学得很慢。每一字要想很久,每一句要重复好几遍。

文初宁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真的学不会。

她是故意的。

故意学得慢,故意说得笨,故意让她看见——

原来你害怕的东西,我也有。

原来你说不好的时候,我也一样。

那根因为口音、因为语言、因为怕被嘲笑而紧紧绷了多年的弦——

断了。

文初宁眼眶忽然热了。

她看着苏落,看着那个明明什么都会、却故意学得笨拙的人,看着她垂眼练粤语的样子,看着她晨光里微微泛红的耳尖——

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热,笑得心口发软。

苏落抬头:“怎么了?”

文初宁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继续学。我听着。”

苏落看了她一眼,没问,继续低头练。

「希……望……你……可……以……」

文初宁听着,心里那根断弦的地方,有东西慢慢长出来。

暖的。软的。被人稳稳接住的。

她轻轻靠过去一点,用粤语说:「多謝你。」

苏落抬头看她,眼底疑惑。

文初宁笑着摇头,没翻译。

过了一会儿,文初宁忽然轻声开口:

“苏落。”

苏落抬头。

“你的名字,是哪个落?”

苏落顿了一下:“飘落的落。”

飘落的落。

文初宁在心里默念。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晨光里,为了她一句“睡不好”就去学一句粤语。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飘落的落?

飘落是被风吹散的,是无处着落的。

可眼前这个人,能把她稳稳接住。

她没说出来。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字,在她心里,不是“飘落的落”。

文初宁看着,忽然起了玩心,凑近一点,用粤语说:「你講得好得意。」

苏落愣了一下,抬头:“这句是什么意思?”

文初宁笑得眼睛弯弯:“你猜。”

苏落看着她那张明晃晃写着“我就不告诉你”的脸,顿了顿,继续低头练。

文初宁又凑过去,用粤语说:「我鍾意聽你講粵語。」

苏落又抬头。

这一次,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还是没听懂,可她知道文初宁又在说那些不告诉她的句子。

她顿了顿,轻声问:“这句呢?”

文初宁笑着摇头:“不告诉你。”

苏落看着她,没说话。

可耳尖,在晨光里,悄悄红了一点。

文初宁看着,轻轻笑了一下。

她靠得更近,肩膀贴得更紧,用粤语慢慢说:「今日嘅晨光好靚。」

然后看向苏落:“你跟着我念。”

苏落点头:「今日……嘅……晨光……好靚。」

「你今日好精神。」

「你今日……好……精神。」

「我好鍾意呢度。」

「我好……鍾意……呢度。」

文初宁一句一句说,苏落一句一句跟。

湖边的风轻轻吹着,把声音吹得很远。

说到某一刻,文初宁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苏落,眼底带着笑,用粤语轻轻说了一句:

「我好鍾意同你一齊。」

苏落看着她,等了几秒,见她没翻译,轻声问:“这句呢?”

文初宁笑着摇头:“还是不告诉你。”

苏落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

只是低下头,把刚才那句念了一遍:

「我好……鍾意……同你……一齊。」

念完,抬头看文初宁:“念对了吗?”

文初宁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有点不敢回答。

她轻轻点头:“……对了。”

苏落“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练别的。

文初宁看着她,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刚才说的那句,苏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苏落念了一遍。

念给她听。

文初宁转过头,看向湖面,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东西。

可她自己知道——

那句不知道意思的粤语,已经落进心里了。

风拂过湖面,金光晃动。

披肩之下,肩并肩的温度,比晨光还暖。

苏落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跟着她一字一句练那句最简单、也最温柔的话:

「希望你可以一直瞓得好。」

一句粤语,一句真心,在同一条披肩下,悄悄落进心底。

晨光越来越亮。

亭子里很安静,也很满。

一条披肩,两个人。

一颗心,落在了另一颗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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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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