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京华大学,梧桐叶正盛。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得到处都是。新生们拖着行李箱从底下过,脸上亮一块暗一块的,像在走一条晃动的河。
苏落走在人群边缘。
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没什么特别的打扮。
可她经过的地方,说话声会低下去。
不是那种惊艳的低。是那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下意识屏住呼吸的低。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被箱子绊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那是谁?”
“不知道,新生吧……”
苏落没回头。
这种目光,她太熟了。
从十岁那年开始,她就一直在被看。有的目光是好奇,有的目光是打量,有的目光是那种“让我看看天才长什么样”的窥探。
后来她不写了,目光就变了。
变成“她怎么不写了”,变成“是不是江郎才尽”,变成“也就那样吧”。
再后来,她学会了不看回去。
梧桐叶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她没管。
——
报到点设在体育馆,人挤人。
苏落找到编导专业的摊位,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负责接待的学姐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看她——
然后愣了一下。
那种愣持续了一秒。一秒后学姐低头去找表格,动作有点快。
“苏落?”
苏落点了下头。
学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把钥匙和校园卡推过来。
苏落拿了,转身走了。
从体育馆出来,阳光正烈。她穿过梧桐树下的光斑,走得不快。
风吹过来,叶子落在她肩上,停了一下,又滑下去。
有人在后面拍照。快门声藏在行李箱的轮子里,咔嚓一下,又一下。
苏落没回头。
——
摊位上,学姐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低头又在手机上搜了一遍那个名字。
网页弹出来。照片上的人,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学姐看了很久。
旁边摊位的学长凑过来:“谁啊?”
学姐没理他。
学长自己凑过来看手机,愣了一下。
“卧槽,”他说,“是她啊?”
学姐把手机扣下。
“她怎么来咱们学校了?”
学姐没说话。
学长又探头看了一眼苏落离开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不是说得奖之后就不写了吗?我还以为她退圈了。”
“没退。”学姐说,“就是不写了。”
“那她来学导演?”
“可能想拍片子吧。”
学长啧啧两声:“长得是好看,就是……挺冷的。”
学姐没接话。
她看着苏落消失的方向,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不是冷。
是那种——什么都不想要的眼神。
——
第二天上午,理科楼阶梯教室。
编导专业新生入学教育。能坐两百人的教室坐满了,辅导员在台上讲选课规则,底下一片交头接耳。
苏落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
不是她选的——她进来的时候只剩后排了。
坐下之后,前面有人回头。看一眼,转过去,又回头看一眼。斜后方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
“是她吗?就昨天群里传的那个?”
“对,就她,苏落。”
“我看看……卧槽,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听说她得过什么奖……”
“星河奖,十六岁拿的。写书的。”
“那她现在还写吗?”
“不写了。得奖之后再没出过东西。”
“啊?为什么?”
“谁知道呢……”
“那她怎么来学导演了?”
“可能想拍片子吧……”
“长得是好看,就是好冷。”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波一波漫过来。
苏落看着窗外。
梧桐叶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跳。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被看”。
那本《墨色入旧年》出版的时候,她还在读高三,书是语文老师帮她投的稿,她根本没想到会有人看。更没想到会得奖。
然后一切都变了。
记者来学校采访,校长亲自接待。她的照片被贴在校门口的宣传栏里,旁边写着“我校优秀学子”。上课有人回头看她,下课有人围在走廊上等她经过。
那段时间她学会了一件事:低头走路。
后来热度退了,采访没了,照片从宣传栏里撤下来。她以为终于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
但目光没退。
只是变了味道。
变成了“她怎么不写了”,变成了“是不是写不出来了”,变成了“也就那一本吧”。
那些目光像沾在身上的线,怎么扯都扯不掉。
后来她学会了——不看回去。
辅导员的声音在讲台上飘。没人听。
苏落一直看着窗外,直到散会。
——
散会后,人群涌出去。
走廊上有人在看她,有人拿出手机假装发消息,镜头对着她的方向。苏落走在最后面,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
【晚:我到学校了。】
【落:嗯。】
【晚:你在哪儿?】
【落:学校。刚开完会。】
【晚:明天一起吃午饭?食堂。】
苏落看着屏幕。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进来,落在手机屏上,有点晃眼。她把手机侧了一下。
【落:好。】
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光很亮。
——
第二天中午,食堂。
人很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队。苏落端着餐盘,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最角落靠窗的位置。
那是她的习惯。离人群远,光线好,安静。
她坐下,开始吃饭。
一荤一素,一碗汤。吃得慢,但一直在吃。
吃到一半,有人叫她。
“苏苏。”
她抬起头。
温晚站在几步外。浅鹅黄的短上衣,白色半身裙,耳垂上一颗珍珠。她端着餐盘,正从人群里挤过来。
苏落看着她走近。
温晚在她对面坐下,把餐盘放下,像初中时候那样叫了她一声:
“苏苏。”
苏落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嗯。”
“你住哪个宿舍?”温晚问,“我回头去找你。”
“没住校。”
温晚愣了一下:“那你住哪儿?”
“家里。”
“哦对,”温晚反应过来,“你家在这儿。”
她点点头,没再问,低头开始吃饭。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落在桌上,落在两个人中间。
——
食堂很吵。
温晚筷子戳着米饭,戳了半天没吃几口。苏落看了她一眼,没问。
过了一会儿温晚抬起头:“最近课多吗?”
“还好。”
温晚点点头,低头继续戳米饭。
窗外叶子在响。苏落的目光从温晚脸上移开,落在窗玻璃上。玻璃上有雾蒙蒙的一层,能看见外面梧桐树的影子。
她想起初二那年的事。
——
初二那年放学,天色暗得早。
云压得很低,巷子里没有灯。苏落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半,前面拐角转出来三个人。
高年级的。其中一个她认识,隔壁班的,叫不出名字。
“你就是苏落?”
她停下来。
“装什么清高。”那个女生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推了她肩膀一下。力气不大,但突然。苏落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墙。
凉的。
“听说你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
另外两个也围过来。三个人把她堵在墙边,头顶的光被遮住了。
苏落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听她们说。说她不合群,说她假清高,说她写的那本书不知道是抄谁的。那些话从她耳边过,一句也没落进去。
她只是在想:天快黑了,再不回去要开灯写作业。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
“跟你说话,让你看别处了?”
那只手的指甲很长,掐进肉里,有点疼。
苏落看着那张脸。离她很近,眼睛里有种她太熟悉的东西——那种“我比你强”的兴奋。
她没躲。
这种事,她见过太多次了。
那只手没松开。
“你这什么眼神?”那张脸凑得更近,“看不起谁呢?”
苏落看着她。
“没有。”她说。声音很平。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开口。
“没有什么?”
“没有看不起你。”
那个女生被她这句话噎住了。想发火,又不知道往哪儿发。苏落的眼神太稳了,稳得让她发毛。
旁边那个跟班的凑上来:“别跟她废话了……”
就在这时——
“你们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巷口炸开,又尖又抖。
所有人都愣了一秒。
然后有人冲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她面前才停下来,张开胳膊——
温晚。
她们班的。坐她斜前方,平时话很多,老转过来问她题。她没怎么接过话,温晚也不在意,下次继续转过来。
现在温晚站在她前面,胳膊张着,把那三个人挡在对面。
苏落看着那个背影。
很窄。在抖。整个后背都在抖。
温晚盯着领头的那个,开口:
“刘敏!初三五班的!”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全校谁不认识你?”温晚说,声音还在抖,但越说越快,“上学期把人家头打破的那个!”
刘敏的脸色变了。
旁边那个跟班的想拉她,被她甩开。
“你他妈谁啊?”
“我初二三班的,怎么了?”温晚说,“你动她一下试试,明天我让全班都知道你今天干什么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刘敏笑了。
“行,”她说,“你挺有种。”
她往前走了一步。温晚没让。
她又走了一步。温晚还是没让。
苏落看着那个背影。还在抖。但没让开。
刘敏走到温晚面前,离她很近。
“你知道我上学期把那个人打成什么样了吗?”她说,“缝了三针。她们家屁都没有放一个。”
温晚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她没让开。
刘敏看着她,笑了一下:“我不在乎多缝一个。”
然后她抬手,一把推开温晚。
力气很大。温晚整个人往旁边踉跄过去,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苏落看见她撞上去。看见她咬着牙,没出声。看见她撑着墙,又站直了。
刘敏的眼神变了。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她又推了一把。这次更狠。温晚又撞上墙,整个人往下一滑,但撑着墙,又站起来了。
还是挡着。
刘敏彻底火了。
她冲上去,两只手一起推。温晚被她推得往后倒,后背撞上墙,整个人滑下去,坐在地上。
刘敏抬起手——
苏落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坐在地上的人影。那个还在往前爬、还想站起来挡在她前面的背影。
那个背影。
那个姿势。
那种“死也不让开”的样子。
她见过。
很久以前。
也是这么窄的肩膀。也是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前站。也是这么……明明自己也在怕,明明已经被打了,还是不肯让。
那个人……
很远了。远得她以为忘了。
但那个背影一直在那儿。在很深的地方。
现在它浮上来了。
刘敏的手抬着,正要往下——
苏落动了。
她一步跨上前,把温晚往身后一拉,自己站在了刘敏面前。
刘敏的手停在半空。
苏落看着她。
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她。
刘敏被她看得愣了一下。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苏落没说话。
刘敏冷笑:“怎么,她帮你挡着你就心安理得?你就看着她被推?”
苏落还是没说话。
但她也没退。
刘敏被她看得发毛,伸手去推她——
苏落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刘敏愣了一下。想抽回来,抽不动。
“你——”
苏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把屏幕转过去给刘敏看。
是学校的公众号。校长信箱的入口。
“这个信箱,”她说,“校长本人看的。每周一开会,他会把投诉信投影出来,当着所有班主任的面念。”
刘敏的脸色变了。
“你上学期写过检讨,念了五分钟,”苏落说,“这些信再念一次,你觉得你家长会怎么想?”
刘敏张了张嘴。
“你、你少吓唬人……”
苏落看着她。
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刘敏被她看得发毛,又想抽手,还是抽不动。
“你刚才说,”苏落开口,声音很平,“他们家没敢动你?”
刘敏的脸色又变了一点。
苏落往前走了一步。刘敏往后退了一步。苏落握着她的手腕,没松。
“你猜,”苏落说,“我敢不敢动你?”
刘敏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落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再猜,”她说,“我动了你,你们家敢不敢动我?”
刘敏的脸彻底白了。
旁边两个跟班的已经缩到墙角。
苏落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松开手。
刘敏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苏落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三个人消失在巷子那头。
——
巷子里安静下来。
苏落转过身。
温晚还坐在墙根那儿,靠着墙,喘着气。脸有点白,衣服蹭脏了,头发也乱了。
她看见苏落走过来,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你……你好厉害……”
苏落没说话。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温晚。
温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苏落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温晚。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温晚额角旁边的一缕碎发拨开。
那缕头发被汗黏住了。
温晚愣了一下。
“疼吗?”苏落问。
温晚眨眨眼。
“不疼啊,”她说,“我又没被打。”
苏落看着她。
“摔了两次。”她说。
温晚笑了。
“那也不疼,”她说,“我肉厚。”
苏落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温晚的手腕。
那只手还在抖。凉的。
她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温晚看着她。
“苏落。”
苏落没应。
“你刚才,”温晚说,“看我的眼神,好奇怪。”
苏落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眼神?”
温晚想了想。
“就好像……”她歪着头,“好像在看别人。”
苏落没说话。
她松开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送你回家。”
温晚撑着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不用你送,”她说,“我家近。”
苏落看着她。
温晚被她看得又笑了。
“你真奇怪,”她说,“平时都不理人,今天一直看我。”
苏落没接话。
她转身往外走。
温晚在后面追上来,跟她并排走。
“诶,你刚才怎么那么厉害啊?”
苏落没说话。
“那几个人,你一看她们,她们就往后退。”
苏落还是没说话。
“你怎么做到的?”
苏落走着走着,停下来。
温晚也停下来,看着她。
苏落转过头,看着温晚。
天快黑透了。巷口有光。温晚站在光里,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苏落看了她两秒。
“不知道。”她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晚在后面追上来。
“你肯定知道!”
苏落没理她。
两个人走出巷子,走进光里。
温晚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说今天多刺激,说她腿现在还在抖,说刘敏以后肯定不敢再来了。
苏落听着。
偶尔应一声。
但她心里在想别的事。
那个背影。
——
食堂的嘈杂声慢慢落进耳朵里。
对面,温晚正在吃饭,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苏落看着她。
五年了。从那个巷子到现在,温晚一直是这样的。不用她说什么,不用她解释,就是在那儿,热烘烘的。
“编导系难吗?”温晚抬起头。
“还好。”
温晚笑了一下:“你肯定没问题。张导不是都看上你的本子了?”
苏落没接话。
温晚也不在意,继续问:“以后想拍什么?”
苏落想了想。
“拍普通人。”
温晚眼睛亮了一下:“那肯定好看。我第一个去支持。”
窗外叶子还在响。
食堂还是那么吵。
但这个角落很安静。
——
温晚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从初中我就觉得,你以后肯定要做创作。那时候你写东西,我就天天给你带早餐,提醒你休息。”她顿了顿,“后来你得了奖,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写下去。”
苏落没说话。
温晚也没追问。
“现在学导演也挺好,”温晚笑了笑,“反正都是讲故事。”
苏落看着她。
“嗯。”她说。
——
食堂空了。
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
苏落面前的餐盘已经收了。她坐在那儿,脊背挺着。但对面坐着温晚,人没那么绷。
温晚托着腮,袖子软塌塌地堆在桌上。
“金融系怎么样?”苏落问。
“课多,高数难,经济学更难。”温晚掰手指,“不过慢慢来呗。”
“能跟上就行。”
温晚笑了:“等我学好了,给你管账。你拍片子,钱我管。”
苏落看她一眼:“学金融就为了给我管账?”
“对啊。”
“出息。”
温晚鼓了鼓脸:“怎么没出息了!这叫精准对口服务!”
苏落看着她鼓起来的脸,眼底弯了一下:“别人学金融搞投资,你学金融搞服务。”
“那当然。”温晚理直气壮,“你能往前冲,我把后方稳住,这叫战略级配合。”
苏落没说话。
她看着温晚,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玻璃上。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沿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过了一会儿,温晚又抬起头:“你拍片子,我管钱。以后你红了,我就是你官方财务顾问。”
“想得挺远。”
“那是。”温晚笑,“我都规划好了。”
——
那之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上课,下课,温晚有空就来找她吃饭。编导系的课比想象中有意思,她开始学着用镜头讲故事。有时候作业要拍短片,温晚就来给她当演员,演得乱七八糟,但每次都来。
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一学年就这么过去了。
六月底,苏落收到一条消息。
张诚导演发来的。问她暑假有没有空,新戏还是用她那个本子,想让她来当随组编剧。
末了又加了一句:跟着走一遍流程,比在学校上课有用。
苏落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递给温晚。
温晚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
“又是你的本子?”她抬头看苏落,“去年那部拍完了?”
苏落点头。
“这次让你跟着学?”温晚看着屏幕上的字,“‘跟着走一遍流程’……这是要带你啊。”
苏落没说话。
温晚把手机还给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你去啊,”她说,“当然去。”
苏落看着她。
“暑假两个月,”温晚说,“你去跟组,我有时间去看你。”
苏落点了下头。
“嗯。”
——
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味。
两人走出食堂,温晚挽着她胳膊。
温晚说她们宿舍的事,说室友打呼噜,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苏落听着,偶尔应一声。
路过人文学院,海报栏上贴着一张纸:唐宋文学讲座。
苏落看了一眼。
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温晚问。
“没什么。”苏落说,“想起点事。”
温晚没追问。
到校门口,温晚停下来:“到家早点睡。明天没课我来找你。”
“嗯。”
“那我走了。”温晚挥挥手,“晚安。”
“晚安。”
苏落站在原地,看她转身往回走。温晚走出几步又回头挥挥手,然后跑进夜色里,鹅黄色的裙子一晃一晃的。
晚风还在吹。
苏落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光很亮。
她看了两秒。
风吹过来,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
【晚:到家和我说一声】
苏落低头打字:【快了】
发完把手机收进口袋。
梧桐叶落在脚边。
她没回头。
——
那天晚上,苏落坐在书桌前,把《墨色入旧年》从书架上抽出来。
她很久没翻这本书了。
封面有点旧了,书脊上有细细的折痕。她翻开扉页,上面是自己的字迹:
“写给每一个在深夜里与自己和解的人。”
那是十六岁写的。
现在看,有点陌生。
她往后翻了几页,停在某一处。
那页写的是一个古代文人,晚年回到故乡,看见年少时用过的砚台。砚台还在,墨已经干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苏落看着那段文字,想起自己写它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相信,有些东西可以一直不变。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书脊上,“清砚”两个字静静地立在那儿。
她看了两秒,转身关了灯。
窗外月光很亮。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
【晚:睡了没】
苏落拿起手机。
【落:还没】
【晚:我猜你也没睡】
【晚: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苏落看着屏幕。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落:随便】
【晚:随便是什么】
【落: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晚:那行,明天给你带惊喜】
【晚:晚安苏苏】
【落: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白白的。
她看着那块光,慢慢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苏落刚进校门,就看见温晚站在梧桐树下。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看见她就举起来晃了晃。
“豆浆!油条!还有粢饭团!”
苏落走过去,接过来一个袋子。
温晚跟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说:“我排了二十分钟队,那家店人真多,但真的好吃,你尝尝——”
苏落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温晚看着她:“怎么样?”
“还行。”
“还行?”温晚瞪大眼睛,“就还行?我排二十分钟!”
苏落看她一眼:“挺好喝的。”
温晚这才满意地笑了。
两个人往教学楼走,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一片一片的。
温晚忽然说:“苏苏。”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啊?”
苏落没说话。
温晚自顾自往下说:“你会成导演,我成金融精英。你拍片子,我管钱。老了以后,咱们就住一个小区,天天一起吃饭。”
苏落看着她。
温晚转过头,眼睛亮亮的:“你说好不好?”
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温晚脸上,一晃一晃的。
苏落看了她两秒。
“好。”她说。
温晚笑起来,挽住她胳膊,往前走。
梧桐叶还在落。
一片落在温晚肩上,苏落伸手帮她拿掉。
温晚没察觉,还在说以后的事,说要买什么样的房子,要养几只猫,要一起去哪些地方。
苏落听着。
偶尔应一声。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留月的温度和青草的味道。
她往前走。
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