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张大友的棺材最终是在两户邻居的帮助下完成入土的。一场闹剧就这样轰轰烈烈地上演,然后很快结束。

老太太背过气去,在医院吊了两瓶水,医生说要留院观察,老太太无论如何不同意,她不愿在医院里待着,张大友就是在那地方没的,她现在看见医院还有心理阴影。

亚洲的头被用纱布包裹两圈,没有大碍,只是如果你认识他,迎面走来,会误以为那是只木乃伊。

医生对老太太说,要回去也行,得多注意心脏,轻易别跟人置气,这样才不至影响身体,身子骨硬朗,能活到九十九。老太太自嘲一笑,我哪敢指望活到九十九,有这四个催命鬼在,活到六十六我就该求神拜佛了。

走的时候,春梅和亚洲要扶她,老太太用拐杖甩开,说:“不用。”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家,到了家里,春梅马不停蹄地给老太太煨牛肉汤,给她烙饼,弄得满屋飘香。亚洲也没闲着,平时不爱干活的闲散劲一眨眼全消了,正拿着木锯、锤子在院子里做小板凳,还故意把木头砸得咣当响。没过一会儿,亚洲“哎哟哎哟”故意做作地喊两声,喊完后伸出头往屋子里看,等了几分钟也没见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又垂着脑袋接着研究他那些破板凳去了。

半个小时后,慧英从屋里走出来,喊了一嗓子:“亚洲。”

亚洲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小跑过去:“怎么了,二姐?”

慧英看他那双倒腾得黑乎乎的大手,忍不住翻白眼,亚洲笑嘻嘻地把手擦干净,问她:“姐,这样总行吧,快说说,是不是老太太心疼我,关心我的身体,问我头还疼不疼了?”他边说边要往里面闯,“”我进去跟妈说,我身体挺好的,正在做家具,等我做完就把咱家的桌子椅子柜子来个大淘换,全给你们换成新的,我亲手做的。”

亚洲越说越得意,尾巴都快翘出来了。慧英一手指点在他脑门上,嫌弃他:“哎哎哎,别进去,老太太没问你。”

“没问我?”亚洲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那姐你喊我干什么?”

慧英轻哼一声:“干什么,难道咱家就老太太能使唤你,其他人就不行了?”

亚洲说:“我可没这个意思,你别曲解我。快说吧,到底要干嘛。”

慧英清清嗓子,假模假式地传下“圣旨”:“老太太说让你回自己屋里瞎捣鼓去,别在院子里叮叮咣咣的,打扰她休息。老太太现在身体可经不起折腾,你明白吗?”

亚洲低头嘟囔一句:“我惹出来的祸我能不知道吗…”

他少有那么乖顺的时候,要放在平时,绝不会这么听话,可见老太太倒下真把他吓坏了。

慧英偷瞄亚洲一眼,继续狐假虎威:“这个月你都别再进老太太屋里了,也别在她跟前晃悠,烦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亚洲还真不明白。

慧英敲了下他的头,笑话他:“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就像古代惹了皇帝的大臣,犯错之后就得闭门思过,懂不懂?”

亚洲不想懂,他的肩膀耷拉下来,哭丧着脸问:“你的意思是老太太还在生我的气?”

慧英点点头,说:“不然呢?你把葬礼搅合得一塌糊涂,差点没法下葬,她不该生气吗?”

亚洲被打击到,扭身就走,慧英把他叫回来,稍稍安慰几句,说过两天等老太太气消了,把事情忘了就好了。亚洲在心里暗中琢磨,怎么可能轻易忘掉,如果能轻易忘掉那还算事吗?不过,他也知道现在老太太正在气头上,有点眼力见就不该去触霉头。

于是神情黯淡了一会儿,他听从慧英的劝告,回自己屋里去了。

这边处理完亚洲的事情,那边春梅从厨房里走过来,她手里端着一碗飘着香气的牛肉汤,慧英凑近闻了闻,赞许说:“嗯,真香,你熬了一上午吧?”

春梅脸色稍显僵硬,没应声,她朝屋里望望,没见到老太太的身影,于是问慧英:“妈还在生我的气?”

慧英点点头,表示肯定:“当然,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心眼小,发生丁大点事她都能念叨一星期,何况你和亚洲昨天差点把事情闹翻天…”

慧英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因为她从心底里觉得春梅和亚洲这次做得有些过分了,尤其是春梅,作为姐弟四人中的老大,她没有尽责任处理好这件事,给大家做了坏榜样。老太太责怪她也算正常。

春梅心中苦笑一下,嘴唇抖了抖,她望着煮了两个小时的汤,想起亚洲怎么怪她,老太太怎么对她不满,还有慧英对她也冷一阵热一阵的,眼圈不禁红了。

慧英见春梅不作声,觑她一眼,叹口气,她觉得她这个姐姐确实为难,这些天劳心劳力不说,还落下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实在时运不济。慧英本来还想接着数落她两句的,可看到她那番失落的模样,终归不忍心,语气软和一下,手一挥,说:“行了,别在我面前掉眼泪了,进去吧,老太太在屋里头坐着呢。”

春梅猛然间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她,慧英绷着脸没说话,春梅擦了擦眼睛,走进去,慧英心里想这也算是特事特办吧,就这样给春梅放了行。

进了屋,祝老太太正盘腿坐在床上,眼皮耷拉着,一看就不怎么高兴。春梅端着碗走过去,说:“妈,我给您炖的牛肉汤,您尝一口。”

祝老太太不应声,春梅和慧英互相看对方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慧英坐在旁边劝:“妈,昨天春梅和亚洲是急了些,但是那群人说话做事太过分,完全不顾及场合,尊重是互相的,他们不尊重我们,我们当然也就没必要再迁就他们了。如果一个人总是纵容另一些人,那么那些人早晚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或早或晚而已!”

祝老太太斜看着慧英,问:“你的意思是怪我纵容他们?”

“没…没有…”慧英一下子蔫了。

祝老太太说:“我不管你们给我说出多大的道理来,说一千道一万,你们还是把好好的事情给搞砸了。现在不思悔改,还怪到我头上来了?”

经过老太太这么一反驳,两个人都不敢吱声了。稍等片刻,老太太突然咳嗽起来,春梅把碗放下,说:“您别生气了,医生说让您平心静气,好好休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老太太抿了抿嘴唇,看春梅一眼,又看慧英一眼,没说话,但端起碗咕咚咕咚把汤喝光了。春梅知道这是态度松动的意思,果然,老太太喝完,擦了擦嘴,说:“好喝。”

春梅和慧英同时松口气。

然而下一秒,春梅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因为老太太问:“老大,你们家大为呢,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俨然是兴师问罪的架势。

春梅心里暗说糟了,忘了这档子事了,这是来找她秋后算账的。

可她和大为之间的事,没法跟家里说,也不能跟家里说,因此只好先搪塞过去:“他工作忙,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请假怎么也请不下来…”

这借口春梅自己用起来都觉得心虚又可笑。果然,慧英听到后气咻咻地问:“他忙?好好好,就你们一家人的工作是工作,我们就都是闲人!在医院那么多天,天天都是我在照顾,我难道不用上班了?我起早贪黑,天不亮就往医院跑,馄饨摊的生意因此少了多少你知不知道…”

亲人之间的恩怨是非一说起来就没完,春梅虽然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家里寄钱,但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尤其是老人的问题。春梅知道自己理亏,不辩解什么,只说:“等过段时间我让他回来看看。”

老太太见春梅还是顾左右而言他,一拍桌子,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去,丧事办完了,你们该忙活你们的忙你们的,别耽误工作。”

春梅停顿一下,说:“妈,我不打算回去了。”

老太太和慧英都愣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回去了?”

春梅说:“对,我打算回来,留在家里,一方面这边也有工厂,能找到适合我的工作,另一方面家里现在只剩一个老人,我能腾出手来帮帮忙,和大家一起分担。”

春梅说完老太太的眼睛瞬间冒出亮光,多少次了,她跟春梅说看有没有办法调到家里来,春梅就是不同意,因为她那个丈夫。

当初春梅和大为结婚,老太太就不乐意,想拆散她们俩又怕春梅伤心,嫁过去的地方离家那么远,一年都见不上一面,图什么呀!

高兴的劲头还没过,转念一想,老太太就觉得不对劲来。春梅那时候拼命想去大城市,好不容易在外面找到一份稳定工作,认识了大为,两个人成了婚,热热乎乎的过起小日子,怎么今天突然提出要回来了?

对于大为,老太太见过几次,人老实,说话文绉绉的,越往后相处越觉得他人不错。老太太问春梅:“你回来,大为怎么办,他能跟着你一起回来吗?”

春梅说:“他那个岗位目前离不开人,老板也不会同意他现在就走,总得找到接替他的人。等人找到了,就会让大为走的。况且,我得先找好工作,等我这边有消息,大为那边就直接过来。”

老太太觉得春梅说的十分有理,而且没想到她这个大女儿把事情考虑的那么周到,刚才还余留的不快这会儿全没了。

她喜不自胜,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春梅,按说你们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好多话不该我们这些老人的说。可是我们不说,憋在心里总是不痛快。”

春梅柔声柔气地问:“您要说什么,尽管说。”

老太太指了指春梅的肚子,打开话匣子:“你和大为结婚好几年,怎么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就算大为不催你,为了你自己,你也得多上心。他爸妈就这一个儿子,可不盼望着有个孙子孙女吗?”

春梅脸颊滚烫,摸了摸小腹,说:“嗯,我们抓紧,等大为过来,我们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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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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